花游子担心宁明秋吃苦。
他知道些宁明秋的生平,常兴侯的女儿,婉贵妃的外甥女,是自幼锦衣玉食的主,即便是在常兴侯出了事之后,她吃的都是宁府的饭,哪里吃过牢饭!
于是花游子让下人做了些糕点,算准了吏役巡逻的时辰,每样挑了几个一同包在油纸里给她送了过去。
接着他就独自坐在桌边发愁。
送吃食这种行为连亡羊补牢都算不上,他该如何将无端受到游戏波及的宁明秋救出来?
他知道二皇子的死是玩家的手笔。
二皇子这个水上迷宫他早就有所耳闻,亲眼见到后更是能确定:在这种地方当着宁明秋的面来无影去无踪地杀人,除了玩家不会有别人能做到。
游戏开始后他还未曾遇见过玩家,眼下正是他获得第一个玩家线索的好机会,可当他查看二皇子的遗体时,却闻到了无比熟悉的气味。
是柳轻寒常用的毒。
柳轻寒。
他这个认识了将近20年的好兄弟,不仅是个玩家,还杀死了二皇子,害的宁明秋沾了嫌疑,而花游子在这么多年里都没发现他是个玩家?
回想起往日的种种,柳轻寒竟是一点可疑的地方都没有。
但花游子比对了下自己,他来到这世界后,除了应付难下手的目标,他也没怎么用过能力,换做旁人来看他,也是瞧不出来他是玩家的。
当时的花游子蹲在二皇子遗体旁,瞧着自己好兄弟留下来的杰作,心情越发复杂。
周围恒王府的人惊疑不定,薛统领忍着怒气行礼:“此事事关重大,二位大人请留在此处,莫要擅自行动,末将这就进宫奏明陛下,请陛下定夺。”
这薛统领嘴里说着“二位大人”,可他眼睛盯着的是花游子一人,花游子再去瞧其他人,恒王府的人皆是明里暗里地打量着他,而宁明秋那个丫鬟正忙着看自家小姐有没有受伤。
这是全将他当作凶手看了。
他不禁心生感慨:幸好宁明秋将他唤过来了。
有他在这里,他就是嫌疑最大的人,旁人怎么想都不会怀疑到宁明秋这个行走都需要坐轮椅的人头上,至少宁明秋不会有事。
但今日提审完他就被当场释放了。
他不解,那十分愚钝的皇上说:“恒王并非死于剑伤,而你拔了剑,你就不会是凶手。”
花游子不服:“若是我混淆视听,特地拔剑叫人以为我只有用剑这一种手段……”
“你是想自认凶手?”
“……不敢。”
“记住朕同你说的话,花游子,朕与你义父,是忠君还是伏法,朕今日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皇上不仅将花游子放了,将御镇司那两个监牢的吏役也一同放了回去。
花游子出门后,贴身太监王公公已是一身冷汗,头都没敢抬,就听得主子忽然唤了声:“王总管。”
没唤他名字,却唤了他的职位,王公公只觉得大祸临头,恐皇上在收拾御镇司之前先拿他来开刀,嗓子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奴才在。”
结果听得那位道了句:“朕现在可只有你信得过了。”
王公公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地,砰砰磕了两个响头,急忙表忠心:“奴才贱命一条,能在此伺候陛下已是天大的恩赐,承蒙陛下如此信赖,奴才定会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将来啊,御镇司司主的位子还得挑个信得过的人坐,”皇上没去看他,语气也没什么起伏,“赴汤蹈火倒是用不着,起来吧,出去送送花监使。”
“陛下放心,陛下交代的事,奴才定会办得稳妥,这花监使的事,奴才晓得如何办。”
“恩。”
得了令,王公公便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追出了门去,远远地唤住了前面的三人:“花监使!”
“王公公,”花游子停下了脚步等了他一会儿,“陛下还有何吩咐?”
王公公追上了三人,顺足了气,脸也不白了,话说起来也四平八稳、拿腔作势起来了:“陛下叫咱家来送送花监使。”
先前提审时王公公还杵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仿佛被审问的人不是花游子而是他自己,现在倒是摆出了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花游子多少也猜到了几分。
“义父之事,王公公可有了打算?”
王公公侧身向着身后一拱手:“哪来什么打算,咱家也就伺候伺候陛下,其他的,也就随意听个声响。”
花游子听得出,这王公公是向皇上投了诚,真带着皇上的吩咐来了。
他叹气道:“王公公与义父认识多久了?”
王公公也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够久了,在你进章府的门之前,咱家就在你义父手底头做事了,咱家能有现在这位置,当初也是你义父一手提拔上来的,他于你,是有生养之恩,于我,是有知遇之恩呐。”
若是背叛了章初,二人一个是不孝,一个是不义。
花游子知道他是打定主意要“不义”了,眼下应是来劝自己“不孝”的,便故作痛心道:“我自幼父母双亡,只能在街头乞一口吃食,有上顿没下顿,都是遇见了义父才能有今天。”
“不是‘遇见了义父才能有今天’,花监使,这天下是朔国的天下,是圣上的天下,你能有今天全都是仰仗当今的圣上,陛下可是有心要提拔你,莫要同那些大逆不道之人为伍,到时成了千古罪人,落得个尸骨无存。”
见王总管劝得如此苦口婆心,花游子问:“王公公,陛下可是要提拔你了?”
“陛下提拔谁那要看陛下英明决断,咱家不敢胡乱猜测。”
看来是要提拔他了。
王公公见他不为所动,只得咬咬牙,决定将实情托出:“花监使,念在你我多年的情分上,咱家还有一事相告。”
“什么?”
“二皇子一事的真凶,陛下已经知道了,”王公公压低了嗓音,“与林尚书案的真凶为同一人。”
“是宁大人所言吗?”花游子不以为意,“宁大人虽是知道两案真凶为同一人,可她又没查出真凶为何人。”
“莫要小看了陛下,宁大人也只是有个猜测,可陛下……心里门清呐!”王公公道,“你小子,不会还觉得是你擅闯恒王府,让皇上对御镇司不痛快了,想压一压御镇司的气势吧?”
花游子还真是这么想的,“若非如此……那是为何?”
“陛下究竟知道多少,咱家不好猜测,只是……从今日来看,陛下恐怕早就对御镇司起了疑,平日里虽是恩宠有加,可就等着出事的这一天……御镇司,要变天了。”
花游子忽道:“宁大人怎么样了?”
“什么?”
王公公被这忽如其来的话题弄得一愣,御镇司都要变天了,这小子却在问宁大人。
花游子恭敬地问:“敢问王公公,宁大人可是无罪释放了?”
既然皇上知道宁明秋并非二皇子案的真凶,眼下该是被无罪释放了才对。
“宁大人进了重监,”王公公急道,“你还有闲心管宁大人,花游子,御镇司之事,你我可是没得选的,你若真是有孝心,将那位尊为父亲,就更要向陛下表表忠心,你若是留下来了,也算那位后继有人了。”
听了这话,花游子这才意识到自己没得选了。
这顽固、多疑又记仇的皇上,竟是至今都没打算放过宁明秋,还在找机会对其下手。
现在御镇司便是最好的机会,皇上盯上了御镇司,八成也会将宁明秋说成与御镇司有所勾结的逆党,到时一并处理。
宁明秋就这么与御镇司一起成了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义父谋反一事,不得不成了。
“多谢王公公。”
“谢什么,”王公公感叹,“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咱家自认伺候了陛下这么多年,他什么想法都是摸得到的,今日方知瞧见的也只是些水花,咱家竟是个瞎眼的奴才啊。”
花游子对他这一番感慨十分不解:“陛下善虑,御镇司又手握大权,他警惕些也是应当的,御镇司迟早也会变天的。”
王公公只是摇头:“你小子是不懂的,旁人或许会这样,可章大人是不同的。”
果不其然,王公公又起了个势,将花游子从小听到过的那些陈谷子烂芝麻又倒了出来,不外乎是一个伴读少年为了陛下奉献所有的感人事迹。
可花游子“打小”就不信这种说法。
他穿过来后见到皇上的次数虽是不多,但他天天都见得到义父,知道义父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总结便是四个字:争权夺势。
起先花游子对此并不在意,即便这皇帝瞧起来多少有些失心疯,见不得有人大权在握,争权夺势的人在朝堂上也不少见,只不过章初是最成功的那个而已。
直到游戏开始,他才发现章初还想变得更成功。
一旦明白了章初是想谋权篡位,很多事情也就解释得通了,譬如他这种无利不起早得人为何要收养花游子与柳轻寒二人,又为何对外宣称二人是亲兄弟。
在被宁明秋叫去恒王府之前,花游子正抓着柳轻寒问东问西。
从章初一开始并不待见花游子来看,花游子只是“亲兄弟”说辞的幌子,这位义父真正想收养的人是柳轻寒,那么柳轻寒究竟是谁?
花游子:“你还记得幼时的事吗?”
柳轻寒:“记得,你小时候是个无赖,做了错事都推到我头上。”
花游子心道:那是因为你做了错事不会被惩罚。
“被义父收养之前的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也算是记得……不过就记得一点,不知为何义父还不叫我说。”
“你记得什么?”
“记得我在一个府中,有个女子抱着我哭,可能是我母亲。”
“那女子瞧起来是什么样的?是富贵人家吗?”
“是富贵人家。”
“义父可同你讲过你的身世?”
“未曾,他说时候到了就会告知于我,你问这些做什么?”
会对章初谋反有帮助且出身于富贵人家的人,花游子算了算他的年纪,马上想到了一个人——前摄政王年纪最小的儿子。
花游子听闻摄政王一家都已被诛,章初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柳轻寒救了出来,八成是打算借着摄政王的名号谋反。
花游子无视了柳轻寒的追问,同他说了与章初同样的话:“到时候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