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明秋已经在思考如何越狱了。
满打满算,她在这御镇司的监牢中也只待了一天。
大概是关押重犯的缘故,这里静得出奇,刚被关进来时曾有一个名叫柳轻寒的人像参观珍奇异兽般地来见过她,接着就是皇上的提审,再然后就是静得令人心慌的现在。
心慌就心慌在她发现在皇上的提审后,监牢的看守更加严了,一点没有要将她放出去的意思。
这与她的设想大相径庭。
细细想来这次提审有太多与她预想不同的事情。
譬如她根本没想到皇上会怀疑她谋害二皇子。
根据宁明秋与二皇子的关系,即便抛开感情不谈,只谈私利,二皇子如今可是宁明秋最大的倚仗,若非游戏,宁明秋是绝无可能主动谋害她的。
可后来想了想这皇上脑子里净是些手足相残的事情,还刚被自己的亲儿子刺杀过,此人的心理或许不能用常理去考虑了。
思来想去,宁明秋觉得这皇上极有可能将宁明秋与花游子一同诛杀。
宁明秋将案发时的现场说得玄之又玄,她觉得花游子也一定编的好不到哪里去,当二人都避重就轻,讲不出倒在面前的二皇子的死因时,答案似乎会变得出奇地简单:二人合谋。
御镇司的嫌疑明明如此之大,论起二皇子的死亡方式来那也完全是御镇司的手笔,她自信满满要给御镇司安上个谋逆的罪名,哪能想到现如今的她,居然有可能要和花游子一同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
可马上她就不会这么想了。
现在的宁明秋正在默默地计算时间。
监牢里太暗,全靠烛火照明,不论外面是什么时辰,牢里面都一个模样,肉眼难以分辨时间,只能靠着送饭的人来判断早晚。
她已经用过了晚膳,酉时应是要过了,接下来吏役会每个时辰来巡逻一次,等下个过来的吏役一走,她便有一个时辰的自由行动时间。
出不出去不重要,但能不能出去很重要,若这皇上当真发了疯,要按二人勾结论处,她只能先想法子越狱了再说。
只是……
宁府该怎么办?
若宁明秋当真溺死在那晚,宁府的下人们根本不会受到牵连,只会各自散去找些新活计,里面不乏身手不凡之人,安安稳稳、填饱肚子是没问题的。
现如今宁明秋若是得了个谋害皇子的罪名……整个宁府受到牵连,于宁府下人们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这么多人的人生,竟然会因为一个人的行为而遭殃。
府里的人会怨恨她吗?
常兴侯出事时,宁明秋怨恨过常兴侯吗?
那时的宁明秋会不会希望自己没有常兴侯这个父亲,就如同现在的宁明秋希望自己未曾来过这个世界?
不远处亮起了光,巡逻的御镇司吏役提着灯笼越走越近,照亮了宁明秋所在的监牢,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上还有桌子与矮榻,宁明秋穿的也是体面,若不是皇上口谕要将宁明秋移入重监、严加看管,还真以为她只是无端被牵连,暂留牢内协助查案来的。
吏役转了一圈未发现异常,又提着灯笼逐渐走远了。
宁明秋起身去研究监牢的门锁,这是一个沉甸甸的铁疙瘩,被铁链拴在了木质的牢门上。
对玩家来说,这监牢太劣质了。
力气大点的能把这木质的栅栏掰折,变形的能从栅栏的空隙中出去,尤其是像花游子那种能改变自己位置的,更是可以视之为无物。
可偏偏是宁明秋遇上了。
以她现在的能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差使动物去偷监牢的钥匙,但即便动物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她偷来了,她该怎么走出这个连窗户都没有的、把守森严的地下监牢?
就在此时,“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掉落在了草席上。
宁明秋慌忙查看四周,监牢外没人,监牢内也没人,没人看见她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她这才稍稍安了心。
草席上静静地躺着个油纸包,不用打开,宁明秋已经嗅到了内容物的气味。
蜂蜜、桂花、酥油……几种香气混杂在了一起,已经吃了四顿牢饭的宁明秋轻而易举地就被勾起了食欲。
这里面是食物。
它是怎么进监牢的?
……
花游子!!!
宁明秋身上还带着花游子的铜钱!
花游子这是在做什么?
把糕点送过来是为了什么?
宁明秋懵了那么一瞬,又马上反应了过来。
不,不对,目的倒是其次,最要紧的是……理应在大理寺监牢里待着的花游子,是如何接触到这种食物的?
花游子在外面。
他不在监牢里,他在外面!
今天的提审后,宁明秋被加重了看守,花游子反而被放出去了。
皇上根本没有得出二人是同谋的结论,他关押宁明秋的理由,与“同谋”无关。
而那花游子不知说了什么,竟让他洗清了嫌疑。
那么花游子到底说了什么?
倘若是他咬死宁明秋是凶手,皇上又将他无罪释放了,那宁明秋早该收到斩立决的圣旨了。
花游子并未攀咬她。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皇上在怀疑御镇司的同时释放了花游子?让皇上在明明不觉得宁明秋与花游子合谋的情况下,加重了对宁明秋的看守?
“是百花糕吗?”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在监牢中响了起来。
正在拆油纸包的宁明秋被吓得手一抖,她再次看了看周围,监牢里外都没有人,应该是隔壁的囚犯。
吏役进来送饭时会带着两份进来,宁明秋知道这里还有另外一个犯人,只是她在这里待了一日一夜,隔壁都没什么动静,宁明秋也无心去搭话。
没想到这糕点让她出了声。
“你是谁?”
“我叫秀景。”
宁明秋瞧了瞧油纸包,里面放着各色的糕点,她只认得出在宁府吃过的几样,余下的辨认不出来。
幸好她吃过百花糕。
“是百花糕。”
“我一闻就闻出来了,在京城,年年春天都是要吃百花糕的。”
这名叫秀景的人声音哑的厉害,像是许久没说过话的样子,话讲得慢,听声音也不像是年轻人。
“你在这里被关了多久了?”
“记不清了,现在是哪一年?皇上还姓封吗?”
“姓封,摄政王之后就是当今的皇帝。”
“还是他啊……我听他们叫你宁大人,你是当官的吗?”
“恩。”
“你是犯了什么重罪?”
“我是谋害皇子的嫌犯。”
“年纪轻轻,胆子倒是大,你是跟着那个姓章的谋反了吗?”
“不是,我没有谋反,只是嫌犯,”宁明秋又补了句,“我是清白的。”
听她这么说,隔壁的秀晶忽然没了声响,半晌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你也是个可怜人,虽是当了官,最后却来了这种地方,是出不去了。”
“那你呢?你是怎么进来这里的?”
“我曾是那位摄政王的丫鬟,摄政王出事后我就被关到这种地方来了,这么久了,我还是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别的囚犯。”
“你是摄政王的丫鬟?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照着这皇帝的秉性,与摄政王有关的人应是一个都活不了才对。
“我被那姓章的偷偷保下来了,他怕我死,也怕我跑了,就一直关押在这里。”
“你说的姓章的……难道是……”
“现在这个皇帝身边应该有个太监,名字叫章初,不是他吗?”
虽然二皇子也说过章初想谋反,可秀景是在摄政王还活着的时候就知道章初想谋反了。
算了算,那可是快20年前的时候了。
“是他,你先前说的谋反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知道他要谋反的?”
“可怜啊……你说皇子死了,我就知道一定是他做的,而你这个替罪的,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秀景话语中满是惋惜,“那个姓章的从小便是五皇子——也就是当朝皇帝的伴读,那时候前面四个皇子争得厉害,没人在意这个年幼的五皇子,也就让他活了下来,后来四个皇子都死了,殿下就掌了权,他一边代为治国,又一边教导五皇子,那时候他便瞧出了章初是个有野心的人。”
“若是摄政王瞧出来了,他为何没在那个时候处理此人?”
“处理了,他叫人将章初阉了,没有子嗣,也就绝了他那些非分之想,一辈子只能在五皇子身边伺候。”
“可……摄政王是被长大的五皇子给……”
“是,殿下乃是高风亮节之人,等五皇子年岁渐长,就将皇位归还于他,谁知五皇子不知好歹,不辨忠奸,一坐上皇位就安了些罪名诛杀了摄政王,与殿下亲近之人一个都没放过!”
宁明秋忽然明白了几分皇上的心态,摄政王对章初下手,不论本意如何,在皇上心中那也是对着他的人下手了,现在能阉了章初,以后指不定还能做出什么,那时的五皇子怕是坐上了皇位也要受他摆布。
“章初为何唯独保下了你?”
“因为摄政王有个年幼的儿子还活着,他将那个幼子换了出来,需要我活着来证明此人正是摄政王的血脉,他可以打着摄政王的旗号谋反!殿下当年看得一点没错,这姓章的狼子野心!”
“这个儿子就被章初养在身边吗?”
“我整日待在监牢里,去哪里知道他养在何处。”
宁明秋心道:这摄政王的血脉,不会就是花游子吧。
“那此人身上可有什么特点?”
“我告诉了你又有何用?”
“你若是告诉了我,万一我出得去,就可以将此事告知于他,章初的奸计也就不能得逞了。”
“不必了,你是替那姓章的背了锅,无论如何都是出不去了的,况且……章初的奸计是不会得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