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切重大灾难面前,不管人类的科技有多发达,都和手无寸铁的婴儿没什么区别,毕竟科技永远都无法绝对性地撼动自然。
所以哪怕如今人类能做的依旧只有预防,林赴秋迄今为止想不明白——这都是什么年代了,为什么帝国的天气预测还能出错?!
那群尸位素餐的每天上班是为了等下班吗?!
他在下达“疏散,躲避宇宙飓风”的指令时,米迦勒就已经开始自动寻找防风的地方躲藏了,重甲恨不得在原地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活像是刚刚出土的钢铁王八。
雷声滚滚,恒星的光刺穿了云层,刺眼到了极致,米迦勒自动把屏幕的光调整到最暗,但是并没有什么卵用。
重甲的四肢化为钻头,趴在地上死死把自己的一部分钻进了地底下,他们能做的剩下所有事情就是祈祷,祈祷这次的宇宙风暴不要太强。
但是一点意外都不发生是不可能的,比如刚刚倒在水里的利维坦又站起来了,此时方圆八百里只有米迦勒如同王八一般伏在地上,被吹上天的鱼群劈头盖脸一顿乱砸,米迦勒发出滋儿哇的叫声:“这家伙怎么还能动啊喂!”
利维坦半身不遂地挥动着触手,卷着岸边的树把自己拉回到了陆地上,一步一步朝着已经把自己调整成流线型,并且结结实实固定好的米迦勒走来。
江去厄的手掌按在操作台上:“米迦勒,你现在还能不能……”
“活爹,我的能源只剩下二十五了,你还想要我做什么——别仗着我是人工智障感觉不到疼就可以折腾我啊喂!”米迦勒嚎叫得撕心裂肺,它格外费劲的把两根扭曲成钉子的手臂从地底下拔出来,“那边的利维坦别过来哈,再过来我就开炮了!”
它这话一出口,本来速度缓慢的利维坦反而好像在漫天沙尘里找到了方向,它加快了步子,催命一样朝着他们爬过来,步伐神似某个从枯井里钻出来的鬼,没有任何协调的地方,它什么也没干,只是爬过来用那双闪烁着嫉妒光芒的指示灯盯着他们,然后爆炸了。
就这样十分草率地爆炸了。
米迦勒及时拔出双脚冲上了天,好消息是没有被爆炸波及多少,坏消息是它还没有在飓风中稳住身形,就被狂风一卷,卷到了十万八千里开外。
主驾驶上的江去厄在灾难爆发的一瞬间伸出手把可移动的副驾驶座位扯到了自己身边,他抱紧了林赴秋,beta的头埋在他的肩窝里,下一秒,驾驶舱开始颠簸起来,就像是被熊孩子扔在地上噼里啪啦到处乱弹的钢珠,你碰完我我碰完你,来了个几十秒钟的嘈杂撞击乐。
江去厄能听见驾驶舱外陨石撞击机甲外壳的声音,但是他现在没办法控制米迦勒,只能任由智能系统自己规避。
林赴秋一阵头疼,他抓紧了alpha的手臂在天旋地转中无助地咬紧了嘴唇,心里直骂真是天打雷劈的顺风局。
对,字面意义上的顺风。
他们就这样扶摇而上九万里了,林赴秋想吐,beta的体格子很明显不适合直面这种突如其来的大灾难,他感觉自己的头好像撞到了什么地方,只能更加无助地把自己往江去厄怀里缩,心想自己真是造了孽。
不过唯一的好消息是大部队都已经撤离了,倒霉的只有他们两个,利维坦的壳子帝国应该能拉回去解剖研究一下是什么构造。
现在只求米迦勒的壳子能坚固一点,不过这一点倒是不用担心,毕竟是帝国重工业的结晶,坚韧得就像集装箱里的罐头,但是作为罐头馅儿的他和江去厄就不一定了。
多多少少有一定的概率被晃成肉泥。
呼吸纠缠间,林赴秋感觉自己的头有些发昏,他蓦地想吐,只得捂着嘴搂住Alpha的腰,他不知道自己的头撞到了什么地方,嘎嘣一下当场晕倒在江去厄怀里不省人事了。
天旋地转中,林赴秋眼睛一睁一闭,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陌生的草坪上,也不知道在海拔多少米以上,他感觉四周有些冷,穿着有保温能力的作战服也算不上暖和。
林赴秋试图活动一下自己的双手,他的手指是无力的,beta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格外费劲地转过头,看到了坐在他旁边正在忙碌的alpha。
江去厄咬着绷带,低头不知道在缠什么,林赴秋一看发现他缠的是自己的胳膊,只是他的整条胳膊诡异地发白,一点血色都没有,疑似失血过多。
林赴秋:“……”
他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疼……”
其实不疼,他胳膊是麻的,但是就想哼哼两声。
“林副官可终于舍得醒来了。”江去厄飞快用医用纱布打了个结,把林赴秋的胳膊包扎好,“我还以为您失血过多人要没了呢。”
“不可以对伤员……阴阳怪气。”林赴秋哽了一下,有气无力地说。
“可得了吧林副官,这年头手臂被扎穿算小手术,我给你用医疗胶囊处理过了。”江去厄烦躁地捏了捏后颈,“米迦勒休眠了,我在你空间纽里面翻出了点止血用的东西,刚刚想发求救信号来着,但是这个星球没信号,应该是之前留有什么屏蔽设备阻隔信号了。”
“搞不好我们可能真的会知道点要杀头的帝国机密。”江去厄百无聊赖地脱掉外套叠好,垫在林赴秋脑袋下边,“你感觉怎么样了,要来一支营养液吗?”
林赴秋试图从地上坐起来,他上半身和地面的夹角还没来得及有六十度就脑袋一沉,当场嘎嘣一下倒回去:“我昏迷了多久?”
“起码十几个小时。”江去厄面无表情,“因为我当时也被砸晕在驾驶室了,太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你是不是有点脑震荡?”
“大概?别说话了,让我缓一会儿,有点想吐。”林赴秋捂住了自己的嘴,只能说高级Alpha不愧是Alpha,真的很耐摔体能很好,向他这种柔弱的普通beta还是省省比较好。
江去厄伸出一只手在他胸口摸了摸给他顺气儿:“好可怜啊,林副官只是个柔弱又无助的beta。”
江去厄学着他的语气棒读,这人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明显的调侃。
林赴秋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儿里:“别学我说话。”
“您老人家还是省点心吧,毕竟在这个地方唯一能帮你的就是我。”江去厄坐在林赴秋身边低头玩他的手指,别的不说,林副官这双手还是很不错的,可惜平时喜欢戴手套遮住,也不知道是不是汗手。
“万一我一个不高兴,随便找个地方把你埋了,就再也没人找到你了。”
当然,除了他。
“你舍得吗?”林赴秋又动了动,他把一只手撑在江去厄大腿上,勉强把自己的上半身支起来,“你把我丢在这里,我这个柔弱又无助的beta该怎么办啊。”
beta的眼睛半睁半闭,多少有点无精打采,跟被雨水打湿的花苞差不多。
他很干脆地顺着江去厄说,这人头发还乱着,一张精致的脸有些发白,血色在痛苦中退得一干二净,确实是有些失血过多的苍白和无力感,面如金纸,就像是一张脆弱的美人图。
江去厄不说话了,他承认林赴秋是有几分姿色,让他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诡异的想法:在这里不管做什么都是没有人知道的吧,那岂不是证明他想对林赴秋做什么,就能对林赴秋做什么。
他面色正凝重着,林赴秋忽然眉头一皱,折腾着捏住他的下巴问:“你还真想着把我找个地方埋了啊?”
beta的力气不大,江去厄下巴一甩就甩开了林赴秋发冷的手指:“别闹了,开玩笑的你好好歇着吧。”
林赴秋格外柔弱又无助的被他甩在草地上,后颈和地面亲密接触,疼得直冒冷汗:“疼疼疼疼——”
“你又怎么了?”江去厄把林赴秋扶起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单手麻利地把对方后颈的衣服往下拉,beta没腺体所以这种动作构不成骚扰,江去厄看到林赴秋后颈上还没有消退的牙印就迅速把衣服盖了回去。
说实话,挺尴尬的。
beta的身体好像格外容易留下痕迹,一身的细皮嫩肉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来的,连omega都比不上,简直是活的豌豆公主。
江去厄轻轻抓住林赴秋的手,林赴秋下意识和他十指相扣,很可惜的是这动作并没有进行到底,到最后林赴秋也只是很轻地拢着江去厄的手。他半瞌着眼睛靠在那个人的肩头,仿佛感觉有些冷,只是下意识地往对方怀里钻。
黑色的长发扫过江去厄的脖颈,他便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疑似因为撞到了脑袋,脑子也不好使了起来。
脑子不好使的江去厄喃喃自语一般,又像是趁人之危一般:“林赴秋,你真的没有喜欢我,哪怕一点都没有吗?”
林赴秋意识模糊,已经不能回答他什么了,他很乖的窝在对方怀里昏昏沉沉,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平时个子很高的人团吧团吧也只是小小的一坨,连呼吸都是有些发冷的。
江去厄不说话了,他把人又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又把地上的外套披在林赴秋身上,他那桀骜不驯的监测员先生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乖顺过,温和得就像是一只家养的狐狸,好像下一秒就会嘤嘤嘤地开始撒娇一样。
当然,这都是他的错觉,林副官是不可能对他嘤嘤嘤撒娇的,这人嗷嗷嗷吐他一身还差不多。但是偏偏江去厄是个思维很跳脱的人,他居然真的在脑补林副官撒娇是什么样子,被自己恶心出了一后背冷汗。
多少有点诡异了。
但是诡异一点也挺好的,他刚醒过来的时候林赴秋左臂被一根钢筋扎穿,正半死不活地倒在他旁边,宛若一根刚刚穿好的认命烤肉串。
地上到处都是林赴秋的血,蜿蜒地漫了一地,同时这人呼吸微弱身体发冷,吓得他以为林赴秋要死在这里了。
万幸林副官没什么事,不然江去厄真的要当场谢罪了。
江去厄脑子一抽戳了戳林赴秋:“那啥,林副官给我撒个娇呗。”
林赴秋yve了一声,差点吐他身上。
江去厄人老实了,也不嘴贱了,他摸了摸林赴秋的头发,忽然无比怀念和这人同床共枕的那几天。
林赴秋性格不够柔软温和,偏偏又长了一副温润如玉的好相貌,眉目娇媚而慵懒,像是厉鬼精心制作的画皮一张,怎么看都显得不够真实。
江去厄的手指缓缓描摹过他的眉眼,虚虚的,仿佛是在勾画一个若有若无的空白轮廓,整个过程中林赴秋没有被惊动分毫,仿佛已经睡死了过去。
Alpha的声音很低,像是在给某个人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带着一抹难言的悲戚:“那年出现的人是你吗?可如果是你,为什么有很多信息都对不上呢?不对……是可以对上的……”
为什么不认识他的脸,为什么明明见了他最真实的模样,但是却不愿意和他相认呢?
总不能是真的上天垂怜他当年孤苦无依,把现在,或者未来的林赴秋送到过去吧?可若是天真的垂怜他,为什么又要让他经历那些东西呢,江去厄的手冷的有些发僵。
现在是大半夜,这个偏远星球的夜晚不算良善,冷风呼呼地吹,像是要把皮肉和骨骼都穿透,营造出一个萧条的氛围,他现在抱着林赴秋躺在简易搭成的帐篷里,只希望今天夜里不要下雨。
江去厄蓦然想起了一些算不上愉快的事情,只是温情又冷漠地抱着林赴秋,把自己的脸埋在了那人的肩窝。
“求你了,”他低声说,“不要对我太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