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家吧”,高静姝正好看见巷子对面有一家黄焖鸡米饭,想吃,说着便伸手指了指上去。
田榕森没什么多余的话,点头应声就要往那边走。
巷子不宽,现在人不多,只有两三个穿着校服骑自行车的学生路过。
田榕森侧过身,朝她偏了偏下巴,示意她先走。
见自行车要过,高静姝脚步慢了半拍,停下。
田榕森伸出的手又放下去,笑了下,不动声色地落在她身后半步。
视线跟随着她,校服裙的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低头扫过小姑娘的脚踝,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脚怎么回事?”
刚在对面站定,田榕森面朝着她问道,语气比平时要重。
高静姝还无所谓地动了下脚腕,满不在乎地说:“刚刚在凳子上磕了下,没什么事。”说罢就要继续向前走。
什么叫没事,那截露在白袜完的皮肤,隐约泛着点不正常的红。
“老板,要两份黄焖鸡米饭”,高静姝仰着头对里面的老板大哥说。
老板递给她一个手环,“好嘞,里面坐,一会儿就好了”,说着就跑后厨去了。
高静姝点点头,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她转到里面,给田榕森留出来后面的位置。
“你等我一下,我去买瓶水。”田榕森淡淡地扔下一句往出走。
小姑娘没想管,掏出手机划拉屏幕,看陈瑾初分享过来的视频。
两人不常聊天,但陈瑾初会雷打不动地给她发搞笑视频,闲下来,高静姝就会看。
在他们两个之后,没有客人再进来,老板做好之后,直接就给端了上来,顺带着把手环取走。
高静姝放下手机,往外面推了推,手肘支在桌面上,手掌轻轻托着下巴,目光越过玻璃往外瞧了瞧。
田榕森是从前面回来的,她这个位置看不见,只等他进来小姑娘才看见。
高静姝正了正身,从旁边的筷子笼里拿了两双一次性筷子,一双放在对面。
“你怎么不先吃?”田榕森人还没走到,话就先到了。
“不太饿,就等等你”,小姑娘低声说。
田榕森提着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最上面是两瓶西柚味的水溶C。
至于为什么买这个,纯粹是高静姝爱喝,经常和谢佳欣从操场的小卖铺回来,小姑娘手里拿的都是这个。
田榕森扭开一瓶,放在她边上。
小姑娘习惯性地说了声谢谢,说实话,她没关心田榕森在干嘛,买了什么,她是真的有点饿。
田榕森看着她,没脾气地轻笑,扫了眼刚刚买的碘伏和棉签,决定先吃饭,吃了饭再说。
这家黄焖鸡算是这一块儿正宗的了,高静姝一般都能吃得完。
叭完最后一口米饭,放下筷子时鼻尖沁出点薄汗,她随手拿起桌边的饮料拧开,刚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桌角,顿了顿。
第一反应是:他受伤了?视线又往他身上移了移,看着又不太像。
田榕森其实没什么食欲,不是今天,是一直都这样,一天随随便便吃上一点就不饿。
高静姝吃完的时候,他已经有点不想吃了,现在察觉到高静姝看过来,直接放下筷子。
“要不要给刘凤阳打包一份?”刚刚高静姝一直就在想是不是忘记什么事,现在才想起来。
“不用管他”,田榕森说的很生硬,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没停。
拿出碘伏和棉签走到高静姝旁边的凳子上坐下,高静姝本来已经跟着往起站,刚站起来的时候田榕森就靠过来。
依旧是熟悉的淡淡烟草气。
小姑娘下意识的往后缩,眼眸间还带着没反应过来的茫然,睫毛眨了又眨,眼底干干净净的,直愣愣的看着他,连呼吸都轻了半拍。
田榕森手中的碘伏递了出去,没打算解释什么。
没想到高静姝的表情更加疑惑,茫然地接过,侧歪着头,“啊?”
“脚上的伤,涂一下。”田榕森声音很轻,但又透着严肃,让人不得不遵从。
高静姝反应了好久才接过,迷糊的眼神都变了,变得不可置信,是从心头传递上去的,是鼻头一酸。
小姑娘坐回到那里,把袜子低了一点。
田榕森拉了个凳子在她面前坐下,伸手去拿她握在手里的碘伏瓶。
高静姝惊了一下,仰头睨他一眼。
“我给打开”,田榕森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
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要这么一来一回,让她一头雾水,让她区分开他和其他人。
从高静姝刚刚提刘凤阳的时候他就在琢磨了。
见小姑娘撩起,弄好,田榕森一声不吭地蹲下身,棉签蘸了点液体,准备上手。
“别···,我来就好”
高静姝也没太矫情,嘴上说着,都没躲开,这个在后脚脖跟确实不方便。
田榕森没接话,一直等着她不再乱动才小心翼翼的擦上去。
碘伏碰到皮肤的刹那,她瑟缩了一下,田榕森跟着顿了顿,“疼?”,抬眼时带着安抚的意思。
高静姝不敢看他,心虚的看向别处,忍着痛。
再低头,田榕森冰凉的指尖轻轻把着她脚踝的皮肤上,力道刚好能稳住她。
这时才让高静姝觉得不对劲,微凉的触感漫开时,小姑娘像是被挠痒痒了,自然下垂的两只手不自觉揪起。
她没再躲,这时,理智还是在的,她刚刚说假话已经被拆穿过一回了,不能再躲。
此时胜负欲把持住了那一瞬间的酥麻,但大脑的意识又放空在那片未涉及的领域,无法自拔。
在没有身体接触之前,她还没有当回事,朋友间互帮互助很正常,她还帮人家收情书呢。
现在,她可能不止单单的这样想了,她能感到到自己的不排斥,会无法忽略刚刚的那份悸动慌张。
十几年,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你疼,不需要你说,他自会知道。
他不光知道,他还会用行动表达出来。
田榕森擦完药,从布袋掏出一串创可贴。
撕开一个,给她贴上,满意的仰着头看看她,高静姝正低着头,这一幕被定格。
“拿着”,田榕森把剩下的创可贴放到她手心,撑着椅子起身。
“看看现在走路疼不疼”
“哦”,高静姝乖顺的起身,“没事,不疼了。”
她还是没习惯说真话,她没想过给任何人添麻烦。
“还疼么?”田榕森不厌其烦的又追问了一遍。
“有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了”,高静姝对这种关心很陌生,她同样对他的关心不厌其烦。
“嗯”,田榕森去拿她的手机和药袋,漫不经心的说:“那走吧。”
“好”
“一共24”,老板扫了一眼餐桌对着田榕森说。
“我来”,高静姝不长记性的越过田榕森跑过去,掏出手机就扫码,生怕被田榕森抢先一步。
田榕森扶了一下高静姝,笑了,“你慢点,我没打算跟你抢。”
说这句话时,老板就在边上,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盯着田榕森看,好像在看“软饭男”。
田榕森好像是被这老板的表情逗笑,歪着身子看着罪魁祸首--一心想要败坏他名声的高静姝。
两人走出去,高静姝手里还捂着田榕森塞过来的创可贴,田榕森外侧的手里提着药袋,还有高静姝没喝完的饮料。
“高静姝”,刚过路对面,田榕森就停下脚步。
小姑娘应声回头,田榕森挺直地站在那儿,微微倾身,眼底漫上点促狭的笑意。
“刚才那个老板看我的眼神”,田榕森眉梢轻轻挑起,抱臂,向后稍稍咧着上半身,摇摇头,“不太善良”。
高静姝不明不白地来回看两眼,眼眸流转间添了几分疑惑:“嗯?什么?”,语气声调中透着质疑,不是烦躁,而是不理解。
田榕森嘴角的弧度忍不住深了深,有意拖长了调子:“他以为我是个吃软饭的。”
这下高静姝是听懂了,但又没完全懂,只觉好笑。
刚刚是因为离得太近,田榕森谈吐间的呼吸都能感觉得到,额前的碎发扎到她的脸颊。
现在是因为田榕森过于直白的话,逼得她去乱猜乱想两人之间的关系。
门店就开在学校附近,这儿的老板应该早就对青涩小情侣之间的恋爱小把戏摸得一清二楚了。
两个人往那一坐,甜言蜜语一说,结账时要么AA,要么男生挑大梁抢着买单。
这是小本生意,大多还是第二种情况。
而高静姝和田榕森,又是扭瓶盖又是搽药,结果最后要小姑娘买单。
老板没明着说出来,都已经是给足田榕森面子了。
田榕森没吭声,一直在等着,欣赏小姑娘的表情。
高静姝不知怎的,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似的转过身,半天才找回她的声音,带着点没压下去的颤:“没事,我···我没这么以为”。
小姑娘最是会伪装的,是在被欺负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
但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时刻,在刚冒出头的星星点点三番两次的挑战她的极限,常常不能表达清她想表达的。
任何小恩小惠都能打动她,也确实都能牵动她的情绪。
但情绪上头的时候,她说不清话,那就干脆不说话;
恢复理智过后,她敏感,她自嘲,想没有人会爱她。
田榕森跟上去,他看着她的那一方错乱,笑着弯了眼,但又正经了一点:“哦,那就好。”
糊里糊涂的,就到了网吧门口,高静姝自顾自走在前面。
刘凤阳在吧台前高高翘着腿打游戏,一脸悠哉,瞥一眼他们,尤其是瞅见田榕森手上提着什么东西,一下子就从凳子上弹起来。
“森少,果然啊,你不会忘了我的”,放下手机,跑过去,“给我带什么了?”
高静姝不语,边走边笑。
最开始的时候,高静姝怎么都没有想到,他俩怎么会玩到一块儿的,一个哑巴,话都不会多说一句,一个热情似火,恨不得魂穿你。
最近,她遇见了谢佳欣,又想到了陈瑾初,忽然发现她也是这样,安静的被喇叭包围着。
田榕森没拦着他,任由他拿起来看。
“你受伤了?”刘凤阳把田榕森翻了个面好好看看。
田榕森无奈的摇摇头,把东西放在吧台前,“这都是给她的。”
高静姝还在喝水,被突然点名,又对接上了刘凤阳的哀怨的眼神。
小姑娘可不吃这哑巴亏,嘴里的水还没咽干净,喉间轻轻动了动。
“他说不用管你”,声音还透着喝水后的微哑,很单纯,不扭捏但也很有攻击性,比撒娇还磨人。
田榕森低低的笑了下。
刘凤阳刚打算回头对田榕森恶语相向,就被他架着往前走。
这个姿势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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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的大课间,高静姝在做题,谢佳欣在她前面说什么,让小姑娘有些懊恼的推搡着,不想让她再说下去。
正好上课铃响起,高静姝直接把人推着往前送,抬头时,看见了往里走的田榕森。
田榕森往她这边看,她“唰”的别过头,再不敢多看一眼。
昨天晚上,收拾东西下班的时候才想起来田榕森的情书。
还在想着,田榕森就从里面出来,“一起走吧”。
书包还在桌上,他就顺手拿起来,把药袋递到她手中,走在前面。
高静姝扫了一眼他的书,连忙跟上。
走到半中间,高静姝就顺嘴提了句:“我昨天拿错书,今晚上给你放吧台里面了。”
田榕森偏下头听她说话,随意的“昂”了一声。
小姑娘眼珠子一转,转念小碎步到与他并肩,两只小手纠结在一起,“里面还有一封别人给你的情书。”
几乎还没说完这句话,田榕森脸上不多的笑意立马消散。
“我没看”,高静姝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在介意这个。
少年是被气笑了的,垂头看看高静姝错愕的表情,她也观察他,也是在怕他生气。
她很会看人脸色,在开玩笑时,她尚且敢说两句,一到对面拉下脸,她脸上的表情就相当不自在。
但同样,能让她有情绪的人不多,田榕森就是其中一个。
“干嘛这样看我,还在害怕我?”田榕森也知道这一点,对她发不出火来,看着她时,就在心疼她的没脾气。
“我以为你生气了”,高静姝心里好受了点,语气无意识变得委屈巴巴。
“没有生气”,田榕森不知如何开口解释他内心的不得劲,又苦笑道:“你之后会懂,不着急“。
她刚刚就是在问谢佳欣这个事,把她给逗笑了。
她说:“你俩打的火热,你跟他说你帮他收情书?”
“人家不高兴了,你还又拱火说你没看?”
“他忙活这那的,结果你还不知道他在干啥呢?”
高静姝在第一句的时候就捂嘴让她别说了,结果谢佳欣还问他有没有后续,吵架了?黑脸了?
高静姝没说那么多,把她推开的时候田榕森就进来了。
人在心虚的就会莫名其妙的恼,好在谢佳欣玩得起,高静姝才敢这样。
她又想起谢佳欣刚刚问的问题,昨天晚上田榕森那都不叫冷脸,表情都没有他昨天下午的时候那么严肃。
甚至最后进小区的时候,高静姝才想起来问他今天为什么没去学校,田榕森还笑了,调侃说“她终于想起来他了,家里的事。”
田榕森一脸懵,昨天晚上还好端端的,怎么今天一见到他就想躲,小姑娘头都埋到二里地下去了。
那节课是英语课,高静姝没注意听,整节课都在神游,连田榕森没走他都不知道。
吴璇上课最爱提问问题,尤其是愿意找那些上课不听的,作业不写的。
这对于那些人来说简直就是噩耗,每次总会用蹩脚的英文闹出一些笑话来,活跃课堂气氛。
“Today, our topic is the future, who would like to share what you plan to do in the near future?”
吴璇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长句,转身时目光扫过教室后排,忽然顿住了。
放眼望去,全班只有田榕森没有穿校服。
一身黑色连帽衫,帽子没戴,露出利落的碎发,正脊背挺直地坐着,吊儿郎当的望着黑板的方向。
这么多天以来,这个位置一直是空的。
吴璇低着头去找讲台上贴着的座位表,指尖在某个名字旁边点了点,“田榕森?”
话音落下,教室后排传来几声低低的骚动。
高静姝还在模糊的意识瞬间被拽了回来,朝田榕森的座位上望去。
周围同学纷纷侧目,目光聚集在那个从容随欲的身影上。
被点到名的田榕森没立刻动,过了两秒才懒洋洋地直起身,动作随意的换了个姿势,却带着说不出的利落。
少年的视线淡淡的扫过讲台,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哑:“Get into a university casually.”
高静姝轻声笑了一下,田榕森的发音很标准,还有这句话的中文意思是“随随便便考个大学”。
吴璇也在笑,“casually大家知道什么意思么”
“随便的,轻松的,不费吹灰之力的”
要是刚开学的时候听田榕森说这句话,高静姝多少有点不信,但现在,她信了。
对于理科,田榕森有在用功,东一张西一张的草稿纸高静姝不知道看见多少。
至于英语语文,就这流畅的英语水平,想差劲都难。
“Then I wish you success, Have you figured out which university you want to go to ?”
“I never thought about it before, but now I’m starting to move closer to a girl.”
田榕森刚说完,班级里一阵沸腾,就连英语差生都要向周围英语好的同学“讨教”关于这句话。
刘凤阳就是这其中最不淡定之一。
“我之前没有想过,但之后我会想要向一个女孩靠拢”
田榕森笑着回味,想隐晦但又实在不知道怎么隐晦。
他只能以他的口吻暗许,不给她负担。
“ha ha,That’s OK, Wish you best,set down please”,吴璇是个很开放的,不会去多管关于这些问题。
田榕森坐下之前,侧头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高静姝,小姑娘像是察觉到他回头才慌忙低下,没看见其他,反正耳垂是红的。
高静姝原本没觉得和她有什么关系,但田榕森回头的这一眼,她还是暴露了她的不淡定。
少年脸上的笑更加肆意。
少女的悸动在心底里滋生,她依旧在等,等答案变得很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