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绛而在路上畅快完了,又回去骑着马,随着车队洋洋洒洒地走了一段。
她混在顾谓之的那七个人中间,他们先是极隐蔽地扫了她一眼,又不敢去同她说些什么。
倒是她仔细看了他们一番,拉着缰绳问了句:“世子同你们说了我的身份不曾?”
他们先是都未答话,片刻后,其中一个似是领头的答:“世子妃。”
沈绛而一怔,反应过来又觉好笑:“没说别的?”
余下几人互相对视了几眼,而后谨慎地答:“不曾。”
风雨阁阁主。
不是那么方便的身份,为了她获取情报顺利,知道她身份的人还是越少越好,只是不知顾谓之是否是因为这点才未同他们说的。
于是她也笑笑,没再提此事,只随意看了眼,对着其中一人另起了话头:“这位大哥,我看你护臂的纹样熟悉,可是须州的样式?”
被说到的人一愣,下意识就身上挡了挡护臂,随后又想到什么,轻微皱眉,把手放了下来:“是。”
沈绛而便垂了眼,心下了然。
这八个人虽都穿着轻甲,但甲胄的样式并不完全统一。她方才问话的是北漠须州的,而另外的人又有南下安州、西北贯州的样式。
不过一想,当朝皇权在手,对铁器——尤其是兵器的把控极其严格,哪怕他们江湖人士,所使用的兵器大多也是私下里避人耳目地打造,不可能批量生产。
故以他们身上轻甲不统一倒也容易理解,只是不知这些轻甲是他们搜集而来,还是他们都曾在那些地方参过军罢。
假如是后者,那顾谓之是如何把他们都聚起来的,也是一件值得思量的事。
放下这个,她又同他们随意聊了几句。她本就专精于此,随意几句话就拉近了自己与他们间的距离,使他们在自己面前不再紧绷,语气中也带了几分随意。
但这几人嘴倒是严实,没让她多探听到一丝其他的什么。
原本在她马上的人从马车里出了来,一跃便下了马车,在车队中间小跑着跟着,像是不太敢上前来同她说话。
她瞧见了,觉得有些好笑中带着几分无奈,便一拉缰,又是翻身下马,把绳递还到对方手里。
对方冲她拱了拱手,她抿唇点头,回身就又进了马车里。
顾谓之依旧坐在原地,神色里没有丝毫别的东西,望见她进来,轻笑了声:“夫人。”
沈绛而随意应了,也不去问方才马车里都说了些什么,坐到他对面,从柜子里取出一盒糕点来打发了。
以他们这晃晃悠悠的速度,从京城去往珞南莫安郡得快一个月的时间,足够送信的快马跑上两趟说不定等他到了那里,整个莫安郡的动乱都已经平息了。
又或者一把火烧得愈来愈烈。
不过一路平稳,赵大人按着他的侍卫,在途中并没有做些什么另外的举动,等到暮色降临,他们正好是进了昌安县。
驿站自然给他们准备了上等的房间,整个车队都在其休整。赵大人却在下马后,对一个侍卫悄悄地打眼色。
顾谓之却正好捕捉了这一丝动作,抬手,他的人便将侍卫围住。
赵大人面色一变,按下刀沉眉看他,他眉宇间却还是一派轻松的样子:“赵大人,我以为你还是有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的。现下你若有丝毫动作,可能就得交代在这里了。”
赵大人冷眼望他,眉宇凌厉:“世子殿下到底想做什么?”
“赵大人不必知道。”顾谓之的声音同样很冷,还带着几分漠然,“你只需要同我们一同去往珞南便是,事成,定不会少了诸位的杯羹,事败——”
他垂眼笑了笑,并未多说:“也轮不上诸位。只是要是将此事透露出去,那我也只能说声抱歉了。”
他的话轻,但带着几分藏着杀意的威胁,赵大人扫了扫身边的人:“你以为这八人真当能奈何我们?”
顾谓之还是笑,眼里却是彻骨的寒意:“赵大人觉得我这里只有八人么?”
风动,新叶生而旧叶落,枯下的落叶随着风落到赵大人脚边,他面皮微微抖动,还是并未说话。
只是马车里沈绛而终于是听得厌了,挑了帘子出了来,点一点头便要离开。
却听顾谓之唤她:“夫人。”
对方并未看自己,话语中也没什么多余情绪,但她便知道又是到了用自己的时候,回眸看他,眉间微微挑起。
“赵常德。”顾谓之报出了赵大人的姓名。
沈绛而偏头,扫了眼赵大人,他也是一身整齐的轻甲,护臂处有轻微的磨损,领口隐约有一点刺绣露出,眉间一股正气。
她叹了口气:“我本不欲做这种事,只是上了世子的贼船么,总要出点力。赵常德。”
她又念,看向赵常德的眼里是半边的悲悯与半边的无趣:“赵常德,你有妻子。而我知道了你的名姓,就定能得出你妻儿老小的消息。”
赵大人狐疑看她,她又叹了口气:“赵大人可曾听说过风雨阁?”
风雨阁。
或许以前不知,可在前不久满城被大闹一场后,也是得不得不知晓,满城的禁卫都被调动,而满城的禁卫都没有收获。
这样一个专精情报的组织……同世子妃有所联系?
赵大人下意识按了按刀,可是连平日里纨绔的世子都突然翻了脸,而看上去内敛秀丽的世子妃同这些有沾染……也并非不可能。
他神色更沉了,沈绛而却是收回了视线,只对顾谓之道:“我要去见我的人了,今夜里会回来,就不在此奉陪了。”
顾谓之看她,看她像是破开了牢笼的苍鹰,正往外界跃跃欲试,忽地垂眸。
沈绛而见他不答,正欲离开,却忽见他抬手,还未有所反应,脑后的发簪忽地被取下来了,没有过多坠饰的发丝一下子垂落下来。
青丝滑落,面前人肤若凝脂,一双眸子带惊地瞧着他,双眉蹙起。
他在质问声出来前淡声道:“以防夫人不回来,我先给夫人收着这物什罢。”
沈绛而瞧了瞧他,又瞧了瞧簪子,话到嘴边弯了十八弯,觉得饶是自己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蹙眉落下一句:“随殿下了。”
末了,又好似想起什么,补了句:“要两间房,世子同他们说了曾?”
顾谓之发现自己的舌下意识抵了抵牙尖,反应过来之后又了无生趣地答:“并无,阁主无事便去吩咐一声罢。”
沈绛而便应了,回身离了开去,发丝荡在风中。
而她身后,顾谓之漠然看了眼簪子,又漠然重新去望赵大人,嘴角边勾起了一丝没有温度的笑:“夫人心慈,我可未必,赵大人,最好管好你的人、和你的嘴。我能这么说出来,自然是有几分本钱的,还望赵大人别碰了不该碰的线。”
赵常德面色难看地同他对上视线,觉得自己对上了一个难以言说的猎人,对方站在其上俯览着自己,好像在看一个微不足道的猎物。
他想,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被放出来了。
·
春日暖阳,沈绛而随意找了根发带把发绑上了,马尾高高束在脑后,是全然不同的简洁干练。
她并未带着人出来,此时走上街道,略略看一眼,便进了街边一个酒楼。
酒楼里人群喧响,她在大堂随意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又买了一壶温酒,半倒着身子支在桌子上。
自打及笄以后,她便没有这般自由地到酒楼了。
暮色已深,酒楼外已经挂上了灯,来去的人群让烛火明灭,她拿着一杯酒缓慢地尝着。
烈酒,但她很少醉,曾经套人情报的时候劝酒劝了几斤下肚,她喝的时候半泼半洒还是灌了不少,整个喉咙里都是火辣的,好像吞了一团火入肚。
但喝了再多,她也会带着理智地不着痕迹地把情报套走。
不多时,酒楼门口又进了新人来,是裹着一身素袍的女子,窄袖胡衣,梳着干练的头发,扶着门框往屋内张望着。
店小二上去招揽她,她笑着摆手,末了又随意要了些小菜,依旧是在大堂内张望着。
沈绛而看到她,露出一丝讶色,便又抬了抬手,以便让她看到自己。
女子正好扫过这里,撞见她,便立马倾身走过来,坐到了她对面,调笑着喊了句:“阁主。”
“白露。”沈绛而也是笑道,带了一些熟悉的心安,“你怎么在这里?我还以为你回珞南了。”
“我想着多留些时日,待你出城时,便再同你一同前往。只有你在那世子身旁,我到底还是不放心。”白露拿起一旁的碗,也是倒出酒来喝了两口,“你在京城无事吧,世子待你如何?”
“无事,搜查怎么也搜不到世子头上来。”沈绛而自然答,好叫她安心,“我收了你的消息,倒是知道你无事,其他人也无事罢?世子的人同你们一道么?”
白露便是一笑:“我不敢多写几句,怕占地方给搜到了。自然都是无事,世子的人对那树林倒是熟悉,我们蛰伏几日便出了城去。他们同我们的人一道往珞南走,不过我阁人也许会在半路停下。”
“风雨阁本就无定所。”沈绛而倒是不在意,微微凝眉,又是问道,“珞南那边,现在已经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