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之际。
茉莉睁开了眼。
初夏的晨曦凉幽幽,院内的枝桠上,有几只小鸟正叽叽喳喳蹦跶着吟唱,隔着薄纱传来,那声音尖脆,混着蛙虫鸣叫,吵得人脑仁迷迷瞪瞪。
眼前的朦胧还没凝出具体的实象,从被里探出只手,茉莉无意识的往枕边空着的地方摸了摸,半响后,她停了动作,无神的望向了窗外。
当初刚来这府上,整个府邸都空荡荡的,随意选的院子,床也是随手用几张桌子搭的。
两人挤一块时咯吱呀儿的响,听得人烦。如今诺大的床仅有她一人,又空荡荡。
不知躺了多久,青灰色的天渐渐淡成浓浓的白,白蒙蒙的露气中,有金色的太阳,慢慢点燃了朦胧升上了高空。
火红的光印着,让沾着水露的青草杂糅出香。清晨的鸟儿越唱越快,在一片欢快的催促声里中,茉莉慢悠悠的翻下了床。
洗漱,穿戴,麻木的熟悉后,茉莉盯住镜中看了千百遍的脸。
早起的低迷还在持续,长长久久的,直到眼眶酸涩,她左右转了转,抚着脸颊大力拍了拍。
一口闷气叹出,终于清醒过来的茉莉,径直前往了后院。
她近来给自己找了点事。
早起后,从入门打坐开始,结束后,再去练武场随意比划比划。
从前住在乾元山,早起做早课的另有其人,那时的她绝对没有想到,多年后的自己是这幅光景。
凝神并气,抱守归一,茉莉安然入定。
距离火灾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茉莉还是不清楚,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从不是什么有志向的人,幼年在家靠父母,修仙论道靠师傅,稀里糊涂的活了个千秋万岁,倒是头一次为自己争一争,虽还是没有方向,但总之,茉莉不想在继续荒废下去了。
打完坐,茉莉前往了练武场,开始了今日的炼体。
这一小块地方,她近来呆的时间颇长,掌心上厚茧磨了又破,破了又长。她并非什么武学奇才,这刀枪棍棒的摸了百遍依旧平平,练了不知多少年,也就只起了个强健体魄的作用。如今在捡起,自是想争口气。
长枪在手,她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哪吒舞枪的画面——那招式她练了半个月都做不到他七岁时的程度。
心神一动,茉莉闪现到了北海之境。
实战总该要有的。
没有气馁,茉莉静静的浮于玄海之上。
此处天不见日,脚下千里万里,都是怒海奔腾,妖潮夹在黑水中翻涌厮杀,活脱脱一处阎魔炼狱。那些活了千万年的邪祟,从深不见底的墨色中探出头来。
它们嗅到了生人的气息,争先恐后地朝她涌来,海水被搅成巨大的漩涡,腥风扑面。
银光闪过,茉莉手持双刃迎上。
……
海浪一层推着一层,带着油墨的温润,推出了粼粼的波光。唯有那散出去千里万里的血色述说着方才的故事。
茉莉微喘着气,看着刀刃上的血怔怔出神。灵力在体能游走,充盈着她的血脉,许久未动的身子骨前所未有的畅快,此刻,她轻盈得像一只鸟儿。
一只邪祟扑来,她一刀斩断。
血雾迷眼,脑海里闪出的是火灾那夜,那个陌生女人的冷静、沉着、游刃有余。
衣角飞舞,哗啦的响动打断了茉莉的胡思乱想,视线一转,半个海都已升上半空,狂风形成的巨大漩涡正在逼近,她忙捂住脑袋,下一瞬,巨浪已拍到跟前,带着吹枯拉朽的势能,席卷而来。
站在风眼内,茉莉迎接着风雨的鞭打,那混乱的思绪此刻无比清醒。
很快,它急匆匆的来,又急匆匆的走。
在睁眼,大海已恢复了它的平静,有金丝穿透乌云,藏在秘境下千万年的阴霾,尽数消散。方才还如修罗炼场的魔域,沐浴在光的恩泽下,已焕然一新。
甩甩脑袋,许久未有的畅快,让茉莉想笑一笑,但明显心头还压着些许,最终自言自语的,“也不难嘛。”
缥缈的声音很快被海风吹散。
把刀插回鞘里,茉莉确认了,她对打打杀杀的,是真没兴趣。
她转身回到了西岐府上
或者可以重新试试跳舞?
回到府上的茉莉,马不停蹄的又开始了下一项尝试,她现在急切的需要找到方向。
说来惭愧,父母溺爱,她一直吃不来什么苦,唯独在舞蹈这件苦差事上,咬牙坚持了许久,若非因病中止,她原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
重新捡回基本功花的时间比茉莉想的还要短,她站在空荡荡的练功房里,对着镜子又发起了呆。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那眼神,像是打量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出了练功房,四肢舒展,心底却生出一股浓烈倦怠,她有点糊涂,如一滴雨滴被江河卷入了大海,少时那样的炽热与执着是为了什么,茉莉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也许她现在真不爱动弹。
隔了两日,茉莉又起了新的念头。
她跑到姜子牙跟前,主动提出了,要跟他学带兵打仗。
“万一我有战神天赋呢。”她的话惹得姜子牙哄堂大笑,但也准了,同意让她在相府的静室内旁听,但不准她干扰内场。
茉莉欣然允诺。
静室不大,夹在大厅与后廊之间。
一面花棱木墙隔开内外,木格后糊着蝉翼纱——从外看,是素墙;从内瞧,外间纤毫毕现。设计着实巧妙,墙壁填了芦絮,砖下铺了棉麻,连结界都加了两层,把呼吸一并吞了,不漏内室半点声响。
打着哈欠,茉莉坐在窄榻上,一盏凉茶,一卷闲书。帘子半掩,她整个人浸在暗色里,藏得严实。
外头议事的声音,隔着花窗传来,或激烈或昂扬,不时还有仙人到访献计,但里面的弯弯绕绕,茉莉实在听不出个一二三,只知他们这是又遇上劲敌了。
这等热闹场面,让许久不见的茉莉,倒颇为想念。
自打和哪吒成亲后,她就辞退了那看护的活,当初和姜子牙请退,顺带讨要工钱时,还闹出了事故。
这一把年纪的老促狭鬼挤眉弄眼,“俸禄?呵呵呵呵,问你丈夫去。”
“俸禄?什么俸禄,我修的是千秋万岁的功德,哪要那等俗物,你同我一道来的,自跟我一样,还是我特意跟师叔请的嘞!”
少年的爽朗大度,气得白干几年的俗人茉莉大闹一场。
回忆至此,茉莉已不由自主的来到了那道花棱木墙前。她倾身向前,透过那层隐约的花格子,目光不受控的搜寻着,可眼珠子刚一转,就瞟到那张漂亮,毫无征兆的冲击,令她神形一恍。
他一身乌金铠甲,双髻戴红,两脚踏金,腰上长剑别立,胸前红菱缠身。到底年少功高,坐在一众将领中,那身傲骨的锐气半点不藏,拔尖的显眼,想让人不注意到都难。
已经一个月没见面了。
晒黑了点。
这回火灾,周营损伤着实惨重,这人是实打实的在外奔波。又是忙着抗敌,又是要管灾后重建,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不见踪影。
听说他在城里赈灾,茉莉也去寻过,但每回去到现场,都只听到红衣小将军的名号,却不得见人。
此刻,许久未见的人端坐席间,神情肃穆,全然没了平日嬉闹模样。唯一不变的,是他那永远像流星璀璨爆裂的磅礴生命。
盯了几秒,脑子里莫名闪过一陈年旧事。
是某一任丈夫。
现在回想起来,茉莉还是很生气。
当时两人不幸落入敌手,茉莉想着,死生关头,若他真心怜她,她就带他脱离险境。
结果在她问出爱不爱自己后,那男人却如被扎爆的气球,失控得暴怒癫狂,怒斥她胡闹。
“你真有病。”那四个字她现在都还记得。
是冰冷的、鄙夷的、甚至带着一点恨意的轻蔑。
脱险之后,他像是被那柄刀劈开了灵窍,彻头彻尾的变了模样。
先是跟她划清界限,在外大肆宣扬,痛斥她如何轻重不分,不识大体,悔自己被她迷了心窍,让这等期期艾艾的儿女情长牵绊。
接着痛改前非,与她这痴情业障一刀两断,从此一心向道,直至白日飞升,名流千古。
而她只成了他流芳百世的传奇故事中,用来证明他如何慧眼如炬,刚正不阿的那一个香艳。
茉莉如今回想起来依旧冷笑不止。
哪吒呢?
也会吧……
等他识破了她的本色,看透她的虚无狭隘,也会痛改前非的远离她这业障,然后一心奔赴自己的光明正道。
那也……挺好。
她已经见过了太多离别,这种事情很正常。
失焦的双瞳重新凝上,低垂的眉眼里一如既往。咬着指头,茉莉试图给嘴角扯一扯弧度,却迟迟未能一动。
真到那天,正好她可以有时间做自己的事了。
茉莉如此心想。
身子终于扯出了点动静,她一步三挪,挪回到了阴影里。心绪沉沉,抿了抿嘴,茉莉盯住了烛台上的蜡烛,低垂的灯芯压出了一个月牙形的大弯,如同**的灼烧着自己,整个烛炳,正在以一种极其微弱的速度倒下去。
茉莉好奇,它什么时候会把自己烧断。
一声清脆的响动,让游离的思绪猛然抽离。这忽如其来的打断,惊得茉莉猛地坐直。转身侧望,有一女子,从后侧推门进到了室内。
是那天救火的女子。
女人朝她拱了拱手,然后就顺势坐在了屋内的另一侧。她微微侧目,看向了那正在**的蜡烛。
茉莉呼吸一屏。
起身,掐灭,扶正。
“先冷一冷,固个形,一会再点。”
这忽然的话头,令茉莉浑身汗毛竖起。收回视线,她警惕的往角落里又挪了挪,明明隔着老远,却始终觉得那锋芒刺眼。
一时间,偌大的静室陷入了谜一样的沉静。
盯着眼前的书简,目光又落在了虚无上。
那场早就烧过的火,再次在脑子里烧了起来,女人游刃有余的姿态,历历在目。手里握着的笔攥得死紧,茉莉如坐针毡,那日在海上取胜后的那点自喜,因远远那端的存在,荡然无存。
一撇两撇三撇,写不出甚也画不出甚,茉莉有点恼怒。
“后面的垫子挺软的,你可以靠着。”轻柔的提醒惊得茉莉一颤,她抬眸。
那女人慵懒的椅在一旁,浅浅笑着,只是伸手指了指她身后的靠背。
视线跟过去后,茉莉抿抿嘴,轻扬起下巴,摆了摆头,“不。”
似说太少,“我习惯了。”
“我一直都这样。”解释太多了,茉莉有点懊恼。
对方眼中的诧异让茉莉心头一梗,这才反应过来,她话太硬了。
茉莉自暴自弃的把头一甩。
反正她这样的人就是不好相处。
紧接着,一串清脆的笑声打破了僵硬。
“我叫龙吉。”
攥紧的心松下,茉莉莫名的呼出了一口气,“嗯。”
她早就知道了。
收回目光,纸上终于写上了第一笔。
“我是茉莉。”
一直到前面的热闹散了场,茉莉也没听出什么名堂。
这次简短的意外并没有打断茉莉继续旁听的决心。她后面还是日日过去,前面的议会无聊,她就写写画画消磨,有时候议事暂停,哪吒会偷摸过来陪她坐一坐,也算消了苦闷。
龙吉并不是日日都来,偶尔撞见,两人也会简短的聊一聊。
“今日这茶不错。”
“还有更好喝的。”
“三太子长得真漂亮。”
“那是我小弟弟。”
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废话,两人年岁相仿,龙吉又涉及颇广,从道门法则,聊到什么花适合染甲,茉莉时常会接,但从不主动搭话,两人之间一直不冷不热。
她不是不喜欢龙吉,恰恰相反,龙吉说话的样子让她想起某种人——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正在做的人。
和哪吒一样。
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在相府接连呆了十日,茉莉终于确定了,她并不适合行军打仗。阵法谋略需沉心谋划、胸有丘壑,她终究没有这份心性。
但她很喜欢这样静静的坐着,简单的写写画画。不再像前段时间那样狂躁的忙碌,茉莉享受着写写画画的乐趣。那专属的角落里,笔和纸成了她的长伴,最开始只是无聊的写写,一笔一划的,接着是随手的涂鸦。
画得不好,但她不着急。
历经漂泊后,被江河卷入大海的小雨滴,终于汇到了属于它的支流中,慢慢沉淀了下来。
“你在画什么?”忽然出现的女声吓得手中笔一抖,豆大的墨汁顺着羊毫滴落在纸上。
茉莉垂下眼,“没什么。”
如鹤的身影跃然纸上,她侧身,若无其事。
这日散了会,哪吒终于等到了机会。
进到静室,发现她在画画,凑近一看,居然出奇的好,画上的人是他。
哪吒欢喜得不得了。
“画了几千年,没有能力总该有技巧了吧。”捧着新出的画作,茉莉为近日的成果颇为自豪。
哪吒却是明白得很,没有感情,再多的技巧也是生硬。
拿了画,哪吒带出去四处炫耀。
当初两人成亲只晓得只有少数,大多数人,只隐约知道有‘哪吒夫人’这号人物,真见过的也就那批亲近的亲友。
婚后,他鲜少在外提起茉莉,营里都是一群糙汉,说不出什么好话,更是隐秘的,不想跟别人分享。
她这段时日,到处游荡,新来一堆乌泱泱,竟四处拉扯求人引荐。传到耳朵里,哪吒哪里忍得,打了好几场。
这会,破天荒的拿着画出去,四处的炫着,大张旗鼓的张罗着,画出这精良的,是他的妻子。
他人知道那画来源,大惊,感叹那画风精良,自勾了好多人来求。
那些求画的兄弟,后来有的战死,有的调离,知道他们夫妻的,也就更是少了。
——
相府。
那个缥缈的身影从视线里消失后,姜子牙低下头,坐在案前,盯着手中已反复摩挲温润的玉简。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不可窥视】
触碰到的指尖,依旧在微颤。
上一次火烧西岐城的战报上最后一行小字,还在脑海里,无比清晰。
“死于水淹、冰冻者,皆已复生。”
师尊的回复很简短,被他握在手上,已经反复观看了无数个日日夜夜。
姜子牙慢慢放下信笺,望向窗外。
窗外夜色沉沉,西岐城已经安静下来。灯火零星,偶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一切都和寻常的夜晚没什么两样。
姜子牙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他重新拿起战报,随手将那枚玉简投入了火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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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