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平常的夜。
隔壁的金霞早已呼呼大睡,距离哪吒上一次归家,已是三四天前了。顶着夜露的凉,无所事事的茉莉披着一身水气,晾在屋顶,百无聊赖。
距离那场荒唐的争执落幕,至今已有十三个月。
她依旧同往常一样,日日闲着没事。
今日的夜静悄悄,风软绵绵,连城头上的旗帜都懒得动一下。头顶上为数不多的星星,被她数了一遍又一遍。
一会连成直的,一会又把它们串成朵小花。这样的无趣把戏玩到夜半,也就腻了,剩下的一半,茉莉却是不知该如何度过。
她撑着下颚,摇了摇脑袋,再一次对着辽阔的夜空指指点点,指尖隔着星辰触碰着万亿光年外的闪耀。
那些星星点点在遥远的轨道里,千百年来如一日的高高悬着,她在被遗忘的轨道里,当一个无足轻重的尘埃。
就是这样万年不变的死寂中,灵台微动,她眸光骤然清亮。
城门四角,不知何时浮起了点点微光。
茉莉心生好奇,凝神望去。
那光点起初只是如萤火般微弱,拖拽着长长的火尾从四方升起,渐渐在半空中凝出拳头一般大小,如流星划破夜幕,火线交错,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迅速朝着城池中央疾掠而去。
茉莉痴痴仰头望着,瞳孔里映着越发炽亮的光点。
“砰——!”
伴随一声震天巨响!磅礴威能猛然相撞,冲天火光腾空而起,将整座西岐城照得恍如白昼,耳畔连风都不再存在。
她呼吸一滞,耳畔的风被拉的无限漫长,刺目白光将这座城池的伟大照亮,让它的每一寸轮廓纤毫毕现。
她的瞳孔里,盛下了这座宏伟,最后一刻的宁静。
下一瞬。
“哗——”
滚烫火雨倾泄坠下。
密密麻麻的火星子轰然砸落,裹挟狂风吹卷,火龙快速的席卷城池,熊熊烈焰化作火舌,贪婪的舔舐房顶街道,吞没来不及跑掉的人影。黑烟缭绕冲天而起,遮盖住了整个西岐。
茉莉焦急的腾空而起,视线所及之后,赤红千里,再无一寸净土。
凄厉绝望的哭喊,顺着晚风灌入耳畔,声声撕心裂肺,火光之中无数人影仓皇奔逃,寻亲唤友、无力哀嚎,悲戚声响不绝于耳,空气里弥漫出了一股窒息的焦油味。
心被堵的拧巴,茉莉瞥见了墙角下的一户团团抱在一块的人家,火牙已獠到那姑娘的衣角。
身体比脑子快。
她轻抬手,腕上红镯一闪。
天幕划开了个口子,倾盆大雨从天倒下。
“哗——!”
整片天漏了。
滔滔川流从天而降,肆虐火海瞬间化为巨浪汪洋。
凶猛的巨浪冲破夜幕,朵朵白花冲破房子,冲散人群,刚刚还在火海里呼唤的人潮,瞬间被白花裹挟。坚不可摧的城门,此刻成了绝佳的禁锢场,无数只手从浪里探出,又随浪花落下。
双目微睁,上抬的手僵在半空。茉莉强将使出一半的决收回,来不及细想,抹掉嘴角的血迹,速速念动真诀,浪中白光晃过,一个接一个的小黑点,被移至平地,但浪里还有无数的人在嘶喊,在呼救,那绝望的哭喊越来越弱。
来不及了!
茉莉咬住牙,下意识地用了另一个法术。
凛冽寒冰追覆滔滔流水,水流冻结挤压发出咯吱的细碎脆响,整个西岐城,从城墙到街巷,从房顶到地面,瞬间凝固!
大水静止,烈火熄灭,狂风骤停。
世间万物归回死寂。
起决的手迟迟未收,唇喃喃一动,茉莉失神的伫立在冰墙之前。
冰层不厚,内里情况清晰可见。
卖炊饼的老伯躺在街边,手还伸着,像要去捡那个滚远的炊饼。
城门口那帮小孩挤在一块,像是在跑,又像是在躲。领头的小崽子在最前面,惊恐的张着嘴,一动不动。
隔壁的老太倒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攥着个簸箕,她躲过了大火,但……折在了她仓促出手的术法之下。
无数双绝望的眼睛在与茉莉对视,隔着冰,隔着水,隔着死。
刺骨的寒意从骨头缝里在往外钻,冻得茉莉身形踉跄。她死死攥紧衣角僵在原地,终究无法动弹半分。
有风从她身边掠过。
青衣,长发,身姿如鹤。
一个眼神冷冽的女人。
在短暂的一瞥后,支身落在了冰墙之上。
她抬手一挥,冰层裂开,清水涌出,那些水像活了一样,顺着街巷流走,把火后残存的烟气全部带走。
收拾好残局的女人没有看她,她望向了放火的人——那几个人还没走,正在城西半空看着自己的杰作。
女人孤身凌空迎上,与他们斗在了一处。
茉莉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与她年龄相仿的女人有条不紊地施法控水、辗转缠斗。每一式都干净利落,每一招都恰到好处。
鲜红的滴答从掌心淌下,她无法看清自己脸上的不甘,那是已经极其陌生的情绪,此刻,唯有一个念头在心头久久盘旋。
如果刚刚没有她,那我会做什么?
放火,火多了再放水,水多了再冻住。冻死了再放水,反复几轮,等全死了她就直接跑。
善良的孩童初降尘世,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可随着孩童长大,她很再难注意到,脚下,到底踩死多少只蚂蚁了。
茉莉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那些她随手弄出后就丢给别人的烂摊子,意味着什么了。
不知过了多久,斗法的人都散了。
城里的水退了,冰化了,那些刚才还躺着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老伯揉着眼睛,四处找他的筐。那群小崽子挤在一块,领头的那个还在嚷“刚才谁打我”。倒地的老太太扶着门框站起,骂骂咧咧的捡起了地上的篓。
整个西岐城,沸声渐起,劫后余生的人们如炸开锅一般,闹哄哄的讨论起这场浩劫。
有人在问那放火的是谁,有人在打听刚才那个放水的姑娘是哪路神仙,有人在问最后出手救了大家的女子什么来头。七嘴八舌中,听得救人的乃是瑶池圣母的女儿龙吉公主,城中百姓纷纷跪倒在地,感谢龙吉公主大恩大德。
但似乎没人在意,那些淹死冻住的人,是怎么活过来的。
夜里,哪吒神色匆匆找到她的时候,茉莉还在城墙上坐着。
他满头的灰裹着汗,一向鲜亮的衣裳也全是灰扑扑的焦色。满目急色快步上前,跑得面红耳赤,见到人,急忙紧张的把她扶住,上下的来回打量,“你怎么跑出来了?茉莉。”
她也不说话,只管呆呆的。
哪吒心中大觉不好,语气不由急促,“回府的路上我看到有人夜袭,就追了过去,刚在前头灭完火,回去没找到你就出来了,出什么事了,茉莉。”
焦灰的手摸到了茉莉脸上,混乱的发丝被他一缕缕清开,她撇头躲过那味,干涩的嗓音平淡的说道,“刚刚的水我放的。”
手中动作止住,“……”
“那冰也是。”
“……”
“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确认她安然无恙,哪吒缓缓松回了手,只是对她的说辞,唯有迷茫与不解。
茉莉还在说着,“为了救火我就放了水,为了防水我就结了冰,那些人被我杀了。”迅速利落,语毕,只把眉眼低垂。
听懂她郁结缘由后,哪吒稍稍松气,神色平常,“他们还活着就行了。”
茉莉摇摇头,那沉沉的眼睑几近要滴出水来,“死过就是死过。”
哪吒轻叹,懂她这执拗的性子定是又钻进去了,“他们没死,就是最好的结果,茉莉。”
茉莉默然,她还没来得及给出反应,耳畔便响起了连绵的起伏,打断了那低迷的情绪。
两人目光双双扫到城里,满地的断壁残垣中,萦绕着伤者的痛苦喘息,还有无数的人或躺或压,在一栋栋焦楼下,茅屋里。
这场火灾真正的考验,刚刚开始。
身旁的人神色灼灼,他的目光锁在了废墟里哀嚎中,眉目染上了急色。
“走吧。”她推了推。
哪吒身形一僵,目光在她与废墟间反复流转,眉目间的担忧浓烈。
“我跟你一起过去。”
这下他不再犹豫,两人纵身跃下城墙,刚一落地,哪吒便火急火燎的冲到了废墟之中。唯独跟在他屁股后面的茉莉,有些手足无措。
瓦砾之中伸出一只苍白手臂,惊得她下意识后退,那指缝内的血污淤泥,触目惊心。慌忙中,她不慎踩到了,坐在门槛边的失神孩童,挨她一脚,那孩子却半声不吭,只是双目空洞无神的望着往来忙碌人群。
空气中焦糊气息混杂浓重血腥味,脚下碎石硌得生疼,这等惨烈景象,明明早已看过千千万万次,却依旧刺得她眼珠子生生的疼。
眼眶酸楚,她逼着自己换了视线,牢牢锁住了那抹刺眼的红。哪吒正半蹲在废墟中,他已经忙了好一会,只会杀戮的蛮力被尽数收敛,换成了另一种陌生的使用。
混天绫清走了大半瓦砾,余下的,只能用手。
埋在废墟里的老人,双目已经没有神色。
哪吒的动作很快,滚烫的焦土舔舐着他的血肉,锋利的瓦砾割着他的白骨,他完全顾不上,争分夺秒的挖掘着埋在火堆下的人,指上**的骨节露出,他也终于挖出了那受伤的老人。
有几个守城的小兵抬着担架跑来,却一把摔进废墟,他吼了一声,快快扶起几人后,抱着伤者,冲去了最近芦棚。
他目光频频回转,茉莉昂首示意安心,当下,脚下风火轮一蹬,瞬间奔得忙碌。
赤红身影反复穿梭焦土之间,醒目又坚定。月光下,那漂亮的脸蛋脏兮兮的,黑灰混着汗,额角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他手脚灵活的在废墟里忙前忙后,和平日稚气的少年跳脱模样,毫不相干。
茉莉神色怔怔,不知这人怎么忽一下,都不用人教,他就自己长大了。
混乱的意识到了某些变化后,她有点慌乱,又有点抑制不住这股不适宜的情绪。茉莉再一次恨透了自己的狭隘。
她缓缓抬手,伴着一声低沉的嗡鸣,一圈月华色的光晕从周身凌空散开。
废墟上的断壁残垣尽数临空浮起。
忙碌救人的众人骤然回头,满脸讶异转瞬消散,迅速投身救援之中。
障碍尽数清除,救援速度大幅加快,大批援兵陆续抵达后,哪吒开始组织调动,动作迅速干练,很快,各片区域都得到了安排。
跟赶来的援兵交接好救援事项,哪吒又匆匆的赶回她跟前,“我先送你回去。”
茉莉轻轻摇了摇头,少见的,她终于坦荡了一回,“哪吒,你已经先我一步,长成了真正的大人了。”
“别说这种话。”急忙出声打断她的自我苛责,哪吒神色哗然,握紧她的手臂,直视那暗沉的眼眸,这个还带着少年稚气的男人,语气坚定肃穆,“我是你的朋友,是你的丈夫,本就该为你遮风挡雨护你周全。若还需要你小心翼翼、百般迁就,那你要我干嘛。”
“跟这个没关系。”心里的话不该这么简单的,但到了嘴边,她还是只能同小孩撒气一般,叫嚷着,“只是我自己不想再这样了。”
“……”哪吒张张嘴,脸上疲惫未消,对她的难过无能,脸上自然而然的带出了沮丧,“是我这个做丈夫的无能。”
“你为什么要这么想。”闻言,茉莉反倒急了。
“若我有本事护你周全,你也不用为这种事忧虑。”
茉莉看着他认真的神情,知道自己这又是把他带偏了。她难受的捂住了脸,但又很快打破,不想再模糊下去,茉莉率先开口,“我说的不是这个。”
随后她握住哪吒的手,“我想说的是。”
刚抬起的眼眸又仓促垂下,她神色犹豫,握着哪吒的手微微发颤,唇挣扎着微启,又紧紧抿住合上,“也许……可能……大概……我也想做个有用的人。”
一口气说完,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再抬眼时,目光坚定澄澈,“总之,我要先找点事做。”
短暂的错愕后,哪吒会心一笑,“好。”
“但你不准逼我。”她警告。
不再需要多余的言语,哪吒点了点头,终于知道了她的心意。
两人收拾好情绪,继续着手眼前。
这回茉莉不再作声,脑子里的混乱还没来得及理,她默默跟在哪吒身后,心不在焉看着。
在哪吒把那位伤者送到了救治处后。
她随意一瞥,瞧见他头顶那凌乱的双髻,伸手扶了上去,撇开那些个草木灰叶后,目光扫在那髻上的铃铛上,稍一停顿。
忽然想到,经常跟他玩一块的那几个,似乎早就不梳这种发饰了,没人教过他怎么束发。
茉莉实在忍不住,她真的顾不上什么大局,偏要在这时候,心软得脱口而出,“改天我好好给你梳梳头吧。”
“茉莉!”将一停手听得这话,哪吒猛得回头,徒然扬声,秀丽的眉目也沾染上了愠怒羞意,“我是你的丈夫,不是你的孩子!”
这人太聪明了,茉莉笑了。
捕捉到她那怜悯的意图后,哪吒带着难掩的怒意,他颇为羞恼又不甘的捏着她的手,紧紧一握,“就不能试着依赖下我吗?茉莉,不要一直把我当成孩子去可怜,我是你可以依靠的男人。”
“不要在这个时候做出幅惹人怜爱的模样来勾引我。”茉莉严肃的说,“我现在没心情。”
“你、”哪吒被这莫须有的诬赖涨得满脸通红。
茉莉没管,她牵着那白骨森森的手,轻吹一口,在他的诧异中,白骨生肉,恢复如初。
下一瞬,他又马不停蹄的冲进了废墟里。
茉莉把目光投向了四周。
无数百姓亟待救助,她活了太久太久,见过无数劫难,唯有此刻,心境光明。
摊开掌心,茉莉轻轻一吹,万千的白色花瓣飘飘洒洒,漫天莹白花瓣纷飞洒落,似浪潮涌动,如月光轻舞,瞬间席卷整座西岐城池。
柔光轻盈飘落,那白花落地后,泛起温润华光。百姓身上剧烈伤痛尽数消散,深浅伤口完好愈合,众人满心惊喜,纷纷望向花海的源头。
哪吒满眼震惊,目光复杂交织,饱含惊艳与欣赏。
茉莉扭开脸,却忍不住的轻轻笑了。
她垂目,语气是一如既往的蛮横,带着惯常的无理取闹的,“现在,我的丈夫该抱抱我了。”
脸上出现了呆子一样的呆滞,哪吒不知何时笑裂了嘴,直到那软绵绵的拳头砸过来,才把他从惊天的欢快里砸出。
他心间冒着喜,双臂张得老大,不顾她的尖叫一把搂过,他快活的转着圈。哪吒忍不住把人往揉进怀里,他带着难掩的窃喜嗤嗤笑着,情不自禁的学着她的模样唤了一声,“我的小茉莉。”
听见这个称呼的瞬间,怀里的人,脊背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你长大了,我也长大了。”
她旋即扬起脸,眉目间浮上一层薄怒,迟迟等着的拳头没有来,她最终只是撇过头去,不再看他。
“赶紧。”
嘴唇抿得紧紧的,可那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一道微微的弧度。
哪吒盯着她眼尾那抹试图被她藏起来的恍然,他被这快乐一下击中!忍不住的,同孩时那般亲昵的搂着她,上扬的尾音里全是少年肆意的欢愉,“茉莉!我们的时间马上要一样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城墙下,西岐城已经恢复了灯火。伤痛痊愈的人们,开始收拾起断壁残垣。有人还在街上走着,有人家开着门,有人在喊孩子回家睡觉。一切和昨天一样。满目疮痍的城池,在晨曦中渐渐恢复平静。
但她不一样了。
日头渐渐爬起,一大一小叠在朝阳的金色里融化,慢慢悠悠的在一片狼藉里,晃着一条无目的的前路。
从云端飘下来个身影,远远的朝着两人的方向望着,哪吒眉目不善的挑起眉头。
茉莉很确信,那个叫龙吉的女人一直在看她。她捂住哪吒那不善的眼神,朝着那个叫龙吉的女人扬了下巴。
对方微微一笑,恭敬的打一稽首,便转身投到了救援行列。
掌心下的人不悦挣开,刚要同她挣一挣。
“哪吒!”远远的地方,逆着光站着一群人,正在同他们的方向招手,那是他的伙伴。
浩浩荡荡的大军终于从前营赶来,大批救援人马出现在了视野里,奔赴到了西岐城。
“去吧。”茉莉想说点别的,可嘴张了张,最终又合上。
她推了推身旁僵硬的身影,“我想了好多好多,等我想好怎么说了,慢慢告诉你。”
他回身,终于冲她轻声笑出,“嗯。”
说罢,他转身大步奔去,朝着那朝阳出发的方向大步前行。
——
远处,城西半空的云层里,有一道视线收了回去。
元始天尊站在虚空之中,望着渐渐化为虚无的小点,面上没什么表情。
白鹤童子侍立在侧,他实在不懂,为何那女子弄死的人,天尊要帮着死而复生。犹豫片刻,他低声道,“师尊,茉莉仙子几次三番……险些酿出大祸。是否该……”
天尊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那目光灼灼,始终盯着下面的小不点,甚至是些许的欣慰。
白鹤童子一愣。
天尊转身,步入云海深处。
他紧步随上,回头又望了一眼那个小点,——分明和尘埃中的一切都一样,无关紧要。
他收回目光,直上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