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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蚯蚓出

深沉而安稳的酣眠似乎被某种坚硬的东西硌了一下,那是一声短促而模糊的,不属于海浪或海风的嘈杂。

意识漂浮在未醒与半醒之间,谭胭挣扎着睁开双眼,看到的世界仿佛是重影的。

然而,就在眼帘掀开的刹那,尚未聚焦的视线却毫无防备地撞进了另外一双熟悉而又温润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贺霄像是被一束猝不及防的光芒刺到,迅速而又慌乱地别过脸去。

于是,她在渐起的潮声与措手不及的对视中猛然地苏醒。

她循着睡梦中的声响望去,只见混沌的夜色里,几点零星的微光摇晃着,勾勒出了几个影影绰绰的似乎是人的轮廓,正沿着海岸线,朝着这片小小的栖息之所缓缓移动。

等到她再次转过头来,看到他的近乎天真的慌乱,嘴角便微微一动,用着慵懒惺忪的眼眸直直望向他:“你……你一直没有睡去吗?”

“我只是……毕竟不在屋里,我担心这边并不安稳,有些放心不下。”他似乎还没有收拾好方才的慌乱,并不敢看她,只吞吞吐吐地回。

“你可以把我叫起来,一起回屋的。”

“我看你睡得正酣,便不忍打搅你。那日逃到崖边后,我便看你似乎很喜欢这海畔和沙滩。”他说,“你喜欢的话,多待一会又何妨。”

“那你为何不躺下休息,平日里,你也这般谨慎吗?”

“昔日在前线,主将便常常训诫我们,野宿须时时保持警惕,切不可贪睡。所谓无令不寐,防患未然。不过后来战事松懈,也没有那么严苛了。我也许久没有野宿过了,不知这边的治安如何。”

“晚膳时便听渔民一家说这天下似乎是太平盛世,想必也不会有太多隐患。”

“你长居宫中,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时还是很凶险的。”

“会有多凶险?”她好奇地问。

说话时,贺霄一直盯着远处的几个星光般的人影。

起初,他只隐约看见,昏黑的海岸线上有几道晃动的黑影,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位,沉默而笃定地逼近。随着黑影慢慢靠近,仿佛有着更深的影子在其中移动、分离,最终凝聚成三五人形。他们踏着潮湿的沙滩,脚步声被潮声吞没,唯有轮廓在黯淡的月光下,被缓缓地拉长,最终指向他们的方向。

“也许,待会你就知道了……”

看着这未知而注定的相遇,贺霄的语气忽然变得紧张起来。说完他便起身拉着谭胭向着渔屋的方向走去。

然而还未走远,远处的几人便急切地层层围上来,带头的一人肆无忌惮地向着谭胭的方向逼近,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图。

“这夜深浪急的,两位瞧着面生,不是咱们这村里的人吧?”

带头的一人打量着两人,目光最终停留在谭胭那垂下的脸上。看到她的身着粗布麻衫仍遮掩不住的清丽面容,那人便咧嘴一笑,上前半步。

“这位姑娘的衣裳不合适,衬不出你的姿色。看这身料子,怕不是西边钱三家里染坊的料子吧?钱三上年欠了海神庙的香火钱,用的料子……怕是不大干净……”

贺霄看到此人上前两步,便赶紧将谭胭拉到自己的身后。

“穿不干净的衣裳走夜路,要倒霉的呦!”另一个人笑着戏谑道。

“此时已过午夜,里正的巡夜锣声,怕是就要响了。我劝你们赶快离开,不要滋事。”贺霄自知这几个显然吃醉了酒的年轻渔民来者不善,便边说边极速地看向周遭,脚步往后退了几步,又望了望身后不远处的礁石。

“这位哥哥说得是,不过呢,这大半夜黑灯瞎火的,哪有姑娘家单独走夜路的道理?不如跟咱哥几个去找个歇息的地方,还可以一同喝点小酒……”

闻言,谭胭心头一紧,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挑衅的瞬间凝固了。她在贺霄的身后茫然地拽着他的衣角,又快速地思索着该如何是好。

只见这时,贺霄一边拉着她不断后退,一边用手掌似乎在够着什么东西。谭胭回头疑惑地看向他的手掌,但又随即转过头来,惊恐地看向前方不断靠近的这几个醉醺醺的渔民。

见到两人不断后退企图逃到礁石后方,几人便不再犹豫,紧紧跟上,带头的那人更是直接伸出手来,试图抓住谭胭的衣袖。

“看来今日是非要……”

话音未落,贺霄便猛地将袖中不知何时取来的细绳一拉,那绳子另一端系着礁石边渔民晾晒的湿渔网,网面瞬间铺开,直直地横在对面几个人的身前。谭胭见状也赶忙弯腰拾起一块礁石旁的缆绳,顺势缠住带头那个人的脚踝。

随着两三人被渔网缠住,带头的那个人也被缆绳绊倒。趁乱,贺霄紧紧拉住谭胭,快速跑到了最近一户渔屋的门前。

然而,几人在摆脱渔网后仍穷追不舍,终于还是将两人堵在了渔屋前。见状,贺霄便猛然敲动身后渔屋的木门。

片刻后,屋内似有响动,但并未有人开门。

待几人将他们团团围住,贺霄便四顾左右,扬起声调、大声喝喊:“你们这几位,该就是这个渔村的子弟吧?既生长于此,就该晓得‘月节祭海休乱为,海神动怒岁渔稀’的老话。今夜刚刚举办了月庆典礼,想必你们也都参加了。你们在此拦路滋事,就不怕触怒海神,导致明日渔户下网,渔网空空而归吗?!你们是想要断了全村来年的生计吗?!”

几人闻言顿了一顿,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身后的木门猛然开启,一对年轻夫妇见状走了出来。此时,隔壁的两间渔屋也亮起灯来,随后便走出来三五个还未来得及穿上外袍的年岁稍长一些的渔民。

走出屋外的渔民见状便举着渔灯围了过来。

领头的老渔民见几人将贺谭两人团团围住,便当即沉下脸来,怒目看向领头的那人。

“你这个泼皮,怎么哪里都有你?!你可知今夜是月庆之夜,你这是要干什么?!你爹爹上个月刚出海,这才第二个月,你就在这醉酒撒泼,你就不怕触怒海神,让你那个爹爹有去无回吗?!”他呵斥道。

这话一出,那人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他身后的一个瘦高的年轻渔民见状想要上前驳斥,却被另外一个渔民狠狠瞪了一眼:“还不快滚!再在此地逗留,我便让你爹娘再把你绑了去那崖后的海神庙跪拜!”

闻言,几人便不敢再多言,互相拉扯着分散开来,狼狈不堪地跑了。

围观的渔民们见几人逃窜,便叮嘱两人夜间行路要小心,此后才拿着渔灯渐渐散去。

终于走到借宿的渔屋外,回头看着早已离去的渔民,谭胭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准备转身之际,她却不慎踩空,贺霄见状急忙伸出手臂从后腰处扶住了她。

一时间,她感受到了他的强健有力的手臂以及近在耳边的急促呼吸,脸颊顿时微微发烫。站稳后,他的手似乎仍不愿松开,两人就这样近乎贴在一起地木然站着,一时间全然忘了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微弱的月光穿过海雾,变得朦胧而又湿润,有如柔纱一般照在两人身上。远方的潮汐声带着永恒的节奏涌来,又缓缓退去,像黑夜里温存的脉搏。

过了片刻,待她回过神来,她这才慌乱地躲开他炽热的目光,轻轻地推开他的身子,仓皇走进屋内。

匆忙收回手时,他的手掌轻轻触到了她的散乱无章却让人心旌摇曳的发梢,他不由得伸开手掌,仿佛想再次回味一遍那份独特而陌生的感触。

待她从屋里回过头来,才发现贺霄仍呆立在原地。

“你倒是进来啊……”

听到她的呼唤,他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走进屋去。

进屋后,他点亮油灯。此时,两人似乎才在真正的光亮中看清了对方。

谭胭发现贺霄的额角微微出汗,贺霄则看到她发丝微乱,柔水般的眼神里似乎还残余着一丝惊恐和后怕。谭胭低下头,这才看到他的衣衫下摆沾满了刚刚应对几人时从礁石处沾染的淤泥,靴底还缠着几根渔网,她见状便俯身帮着他一同解开靴底的渔网。

起身后,她伸开衣袖,下意识地闻了闻:“以后闻到这样的海腥味,恐怕又会想起,你又救了我一次。”

“没能及时将你带回屋子里,是我预判不够。”

“怎么会怪你,是我贪睡,还非要睡在那样开阔的地方。”

“今日也是偶然,不要离渔屋太远即可。”

还未坐下,她便像是想到了些什么,她说:“你居然还知道渔民的那些古谚。”

“我原本也不甚了解,只不过小的时候听人说过,这些渔民大都崇拜着海神,提起这些兴许还有些用处。”

“要是……要是渔屋里的人没能开门,他们真的动手怎么办?”

“那……那我怕是也会操起渔屋门口的铁杆和鱼叉,和他们动起手来。这一年多以来,我从军营来到京城任职,已经很久没和人动过手了。打架这事想来和打仗不同,打仗要看局势,打架恐怕还是要看气势的。我刚到军营的第一年,就时常与……”

还未说完,当他再次看向谭胭,才猛然发现她的右臂上沾着一片血渍。

他上前一步,焦急问道:“这是怎么了?”

“我……我还没发现呢!”谭胭说着,方觉刚才就有某处感到刺痛,但因紧张竟忘了这回事。

“大概是刚才在礁石处划伤的。”贺霄边说,边从内层的衣衫上撕下一块布头,打算为她包扎一下。

还未包扎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于是他说:“对了,你不是才摘了一些药草,我记得其中似乎有一种可以用来医治创口,我记得没错吧?”

“嗯……是。”说着,谭胭便拿来身边的那个布袋,从布袋深处翻出了那些鹅黄色的花瓣,“但是需要碾碎了才能敷在伤口。”

“你等着。”

片刻,贺霄便找来一个半碎的陶碗和一柄还算光滑的木棍。谭胭用着不算熟练的左手将花瓣悉数放入陶碗中,看到她吃力的样子,贺霄便一把将陶碗拿到自己身前。

“我来吧!”

“往常,这鲜草都需要经过十余日的反复熬炼,最终制成膏丹,才能保证它的药效,今日竟来了个活取活用。”看着他笨拙的捣动的样子,她的嘴角不禁扬起笑意,“你必然没做过这样的事吧?”

“的确没有,倒是和庖厨里做膳食有些相像。”说着,他便仔细研究着眼前的玩意儿。

“的确有些相像。”

看着碗中不断榻缩、色泽愈来愈暗沉的药汁,贺霄问:“在宫中,这么些药草都是你自己捣制吗?想必不用你事必躬亲吧,毕竟如此多的鲜草才能制成这么一点膏药。”

“那倒没有,我会将方子给到下人,让她们给我捣制。最后的调制还是由我自己来。”

“那,今日便让我来当你这下人吧。”

听闻此话,原本垂首盯着陶碗的她,此刻垂得更低了。盯着那碗壁上凝结不动的花瓣的汁液,她看到其中的一滴似乎正缓慢地往下滑落。

想到今日挡在自己身前的他的坚实的体魄以及有力的手臂,一股模糊而又晦涩的甜意从她的心底缓缓漫了上来,似乎怎么努力都压不住。于是,那羞涩的笑意便从低垂的眼眸里漏出了一星半点。

此刻,她多么希望他没有看向她,没有看出她的触动。但,她又清晰地知道,他一定在看着她。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发梢,她的脸颊,最后落到她的有一丝笑意的嘴唇。

瞧着她慌乱躲闪的模样,他不禁暗生欢喜。

大约过了半晌,他把捣得稀碎的药汁小心涂抹在她的手臂上,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啊——”声,谭胭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疼吗?”他柔声问。

谭胭抬头撞到他那怜惜而又专注的眼眸,便再次躲闪开来,轻声说:“我还能忍……”

“你别忍着。疼的话就出声,我轻一点。”

说着,他便敛神屏息,动作愈发小心轻柔。

“我好了。”

待他涂完药汁并包扎完毕,抬眼时,竟已是夜半三更。

万物熟睡,唯有窗外潮声醒着,一声又一声,均匀而又绵长。

两人各自回到先前整理好的床榻,身体沉入柔软床褥的那一刻,谭胭感到了不由自主的、彻底的松懈。窗外的时间终于滑向沉寂,此刻狭小的空间似乎成了最安稳的所在。

她本想再思索些什么,但随着最后一丝清醒的念头沉了下去,呼吸渐渐变得深长而均匀,两人终于沉入了疲惫的、沉重的睡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