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敲门声,贺霄便起身去打开紧闭的屋门。
“快来快来,今夜海边摆了热闹的宴席,好玩得很,两位叔叔婶婶一同前来吧!”
只见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童横冲直撞地跑进了屋子,小脸盈盈,兴冲冲地向着两人说道。
随即,后面跟来的女人走向前,窘迫地将孩童拉回。
“两位官大人和娘子,月庆晚宴是我们这儿的传统,每月的下旬会在海边举行。我们这儿不像城里,有花灯有庙会,还有各种祭祀节日,只能挨着这个掌管我们生计的海岸办一些属于我们自己的祭拜海神的庆典,两位愿意的话也来热闹热闹吧,就在前方的海边。”女人说。
说完,她便拉着孩童离开了屋子,谭胭闻言也从里屋走了出来。
“你想去吗?我乐意奉陪。”贺霄问。
“那……庆典上的人必然很多,如果我们出去,会不会被人发现?”
贺霄想到这从未涉足的穷乡僻壤之处,再看看她身上暗淡的麻布衣衫,出宫后便时常披落肩上的长发以及素白的脸庞,便回:“应该不会。”
说完,两人便朝着海涛喧嚣处缓缓走去。
海边的沙地被篝火照成一块晃动的、暖融融的橘红色天地。在一阵阵喧嚣的海浪声中,一缕接着一缕的火苗就着浇了桐油的木柴,“呼呼”地腾起又落下,瞬间就撕开了海边夜晚那黛蓝色的天幕。
人们散乱地围坐在火光所能及的最远处,白日里一个个沉静的、被海风刻出沟壑的脸庞,此刻在火光跳跃下都变得柔和松弛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复杂诱人的香气,被烤制的贝壳与海鱼的香味,混着酒香与海风的咸腥,在这广袤的海面不断升腾。
两人找了一个较为空旷的沙地坐下。
真正的热闹开始了。
推搡笑闹间,只见一个个粗犷的男人交替着走向人群中央,表演着谭胭似乎看不太懂的舞步或者姿势,有的人侧手翻滚,有的人扭动宽阔的腰身,像一个个野兽般晃动,吓唬对面的孩童,她还看到有人拿着筷子敲着破碗沿,像擂鼓一般在旁边助兴。
贺霄看着她疑惑不解的神情,便想向她介绍一下海岸渔村常有的习俗和民风,但还未等他开口,随后便又有几个衣着鲜丽的女人接替了这些男人。女人们从后方缓缓上台,欢快的唱起了几首民间的小曲,随后又跳了两个热闹的舞蹈,那舞姿动作娴熟,野性中带着柔媚。
“总算有些常规的戏码了。”
谭胭喃喃自语,却被一旁的贺霄清楚地听到,看着她漫不经心的懵懂神情,他的嘴角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
“只不过因你不是寻常人罢了。”他轻悄悄地说,似乎只有自己能够听到。
等到热闹正酣,上台的人们却变的越来越少。人们面面相觑,似乎都在等待下一个上台的人。
“还有哪位看客想表演才艺的,快快上来为我们助助兴吧!”
闻言,贺霄便煞有介事地扭头看着谭胭。
“你这样看着我,是何意?”她慌乱地问,直愣愣地盯着他。
他悄悄靠近她耳边说,努力压住声调,仿佛怕旁人听到:“你懂的……能被筛选入宫的大都是能歌善舞之辈。”
“你既已说我不爱其他,只爱研究医术,怎知我还会跳舞?”
贺霄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回:“……我的堂姨,皇后娘娘同我说的。”
说完,只见他扭头憋住那似笑非笑的嘴角,不敢看她的眼睛。而谭胭则将信将疑的盯着他。
等到上曲结束,人群的中央还迟迟没人上台,渔民们互相推诿、起哄的声音此起彼伏。
看着他再一次看向自己的期盼的眼神和人群中央似乎快要熄灭的篝火,她终于还是站了起来。
“也罢,报恩的时机就这样轻易地来了。”
“只是我的衣裳不合适,碍我施展所长。”她看了看自己那身仆役的麻布衣服,不禁感叹。
这时,坐在不远处的渔民婆婆家的女人看到她站起之后,便将自己身上像是特意为晚宴准备的一身烟白色长裙脱下来递给谭胭,她感激的拿来匆匆换上,随后便走向人群的中央。
不似宫宴,没有乐师。
她沉思了片刻。随着她的第一个缓缓的扬手,身后的海浪声似乎悄悄的沉静了下来,只留下微弱的、像溪流潺潺流过般的声响。
他看着她,她的被篝火照耀的裙裾随风摆动,身姿自然舒卷,衣袖下的手臂似有还无,像月光流过水面时那般轻盈。她的足尖仿佛从未真正触及脚下的沙地,旋转时,整个人像是失去了重量,长长的衣袖缭绕飞扬,却奇异地不显得凌乱,反而巧妙地勾画出了海风的形状。
此时,他似乎才真正看清这个恍如遗世独立的妩媚女子的完整身姿。
看来在宫里,她并不仅仅只是沉溺于医术草药。他想着,带着一丝自然而然的惊叹,又带着一丝不知因何而起的失落。
或许,她本应得到天子、甚至全天下的倾慕,不该来到宫外这个粗鄙的尘世。
正在他沉浸于自己漂浮着的思绪时,在几缕长发拂过她洗尽铅华却依旧绝美的脸庞时,她随即转身,那双在沉默不语时总是雾气朦胧的眼眸,此刻又不偏不倚地落到了他的目不转睛的眼眸里。
此刻,曾经在宫宴上那动人心魄的记忆,与几日来近身相处换来的真切的感受,让他的曾如死水一般的灵魂与躯壳被一股无形的暖流慢慢填满。
随着海啸声再次隆隆地响起,她停下了舞姿,静静立在原地,微微喘息,那双如迷雾般的眼神在此刻又变得清澈如水。
他本想向前迎去,却又被心中的顾虑拌住了脚步。
就在刚才,有那么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明知不可为的沉沦,但待他稍作整理,一座无形的铁壁又将他的虚妄的欲念生生断开。
于是,他依旧坐在原地,只静静看着她缓缓走来。
“贺大人,献丑了。”她说。
待她最终坐到他身边时,他快速收回了那难以言说的眼神。但眼神后那萦绕不去的、被涤荡过的心绪,却注定无法平息了……
……
许久过后,盛宴终于散场,人们陆陆续续地起身,在深夜的凉意中披上衣物,往着岸边有着依稀灯光的屋群走去。
最后,独留他们两人。
似乎是什么东西固执地留住了他们,两人迟迟不愿起身,便继续坐在柔软的沙滩上静静看着前方。
宴会残留的微弱的篝火将她的影子在沙滩上拉得很长,海风吹过,影子又变得有些扭曲。他看到她的脸庞镀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连细长的睫羽都根根分明。
他最终移开了目光,轻声说:“看来你在宫里也并非只专研医术。”
“这些是我还没入宫时在府里和私馆里学的。入宫后乐舞艺人众多,我们大都只在一旁观赏。”
说完,只见一阵巨大的海浪袭来,发出重重的呜咽声,将两人的话语打断。
看着这波澜壮阔的巨浪,谭胭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像是久远的记忆随着海浪一同被拍打到了她的眼前。
“你在想些什么?”看到她凝思良久,贺霄便问。
“方才你问我是否愿意回去,我也想到了今日婆婆和爷爷说的话。宫外的人似乎都把他奉做神明一般,他的一句话、一道旨似乎就可以左右他们的浮生。”
说着,她望向暗无尽头的海面,语气平和而淡漠:“我记得我第一年入宫,那年我刚过二十。入宫的头两年,我就和所有宫外的百姓一样,只把他当成一个虚幻的圣贤一般。他会给你传达旨意,会赐你金银珠宝,也会像一个尊长一般关心并提拔你的位份。后来,直到三年后,我才慢慢与他熟识起来。”
他默默听着她说,并没有打断她。
“起初,他与我会聊一些宫外的他所不熟悉的,让他感到新奇的事;后宫不能干政,他不能和我谈论任何的前朝政事,因此后来就偶尔谈论一些医术或是药典。随着他的年岁渐长,他的言语间慢慢的……我就隐隐地听出来,他似乎开始忧虑自己的龙体,忧愁岁月和年老。直到有一次,他竟然向我索要来自民间的、可以延年益寿的方子,这时,我才真正看到了一个不是天子、不是圣明的人出现在我的面前,就像小时府中的兄长父亲一般,他也有着寻常人所有的烦扰,甚至,你可以说,他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
说完,她用着一种近乎疏离的、似乎是在谈论一个旁的什么人的眼神盯着前方慢慢熄灭的篝火,再次陷入了沉思。
当她真就开始真真切切地想到陛下时,忽然又惊觉自己竟是如此冷漠无情,甚至说是残忍无比。
她明明知道二皇子将不利于陛下,而就在刚刚,她也明明听到这天下的百姓况且如此爱戴与关怀这位仁慈的明君,曾受过陛下恩赐的她,却竟然置若罔闻的、不顾尊卑的与一个臣子在此地若无其事地谈天说地,全然不顾他的性命与安危。
想到此,她不禁有些嫌恶自己。
随即,她又默默暗自劝解。即便她想去干涉,她又当如何呢?
当初在得知二皇子的阴谋之时,她也曾想前去告发他,抑或是想着法子去提醒陛下要小心防范,但即便想过千万种可能,她也说服不了自己可以全然不顾好不容易得来的自在逍遥,因一个从未倾心的男人而烟消云散。
我不过是个自私自利、心胸狭隘、罔顾苍生的可笑女子吧。
她想着这些,在一阵海风来临之时,不禁收紧自己的衣襟。
而此刻,在一旁端坐不语的贺霄就这样静静地听着她说着,缓缓的,他的心底慢慢溢出一种不曾有过的、不能为外人所知的、苦涩的滋味。
于是他站起身,来到离海更近的地方站立着,望向一片漆黑的前方,任由深夜的阵阵海潮带着清凉的海水来到他的脚下。
她随即跟上来,站在他的身边,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立着,不言不语。
随着一阵海潮袭来,海水带着沁人的凉意向她袭来,清凉的海水瞬间没过了她的细腻柔软的脚踝。一阵陌生的惊喜骤然触动她的心房,让她几乎下意识地想要侧身避开,也让她不由得莞尔一笑。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笑靥,久久不愿移开目光。感受到他的目光后,她也转过头来望向他。
目光轻轻相撞的一瞬,两人的唇边悄然浮起浅浅的笑意。两人就这样久久地看向对方,这一刻,仿佛时间也随着潮水,被轻轻地推远。
待两人都自觉失了分寸、失了规矩时,便同时仓促错开目光,继续各自遥望苍茫的海面。
想到他刚才的话,再看看他此刻若有所思的样子,她便也想问问他的心思。
“你又在想些什么?”她大声喊,唯恐他听不见。
闻言,他从身旁捡起一个贝壳,奋力地往苍茫的海面深入扔去,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一般。
“你还在念着他吗?!”他对着大海喝喊到。
她看向他,苦笑了一声,之后似乎又觉得不够,便再摇头苦笑一声:“倘若,你觉得这也算作念想的话!”
从未这样大声嘶喊过的她,像是又发现了一件稀奇的事,只觉得有趣的很,贺霄看到她笑意嫣然的脸上依旧挂着一丝浑然天成的稚趣。
她再一次望着大海,一字一句地喊道:“你可有思念之人?!”
片刻后,一个高昂的声音传来:“我有!”
很快,另外一个响亮的声响随着再一次到来的海潮徐徐传来:“何人?!”
这次他没有回答,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往着大海深处奋力扔着贝壳。
汹涌的海潮在夜色中不断上涨。潮水涌上来,一次一次地淹没了她的小腿,她站在那里,望着远处海平面之上那深邃的黑暗,尽情享受着这难以言表的自在。
许久,她转身不断后退,最终来到海水无法触及的柔软沙地。她在一处沙地停下,环顾四周,而后缓缓向后躺下,任由自己被这漫漫无边的沙滩围裹。
他也随即跟了上来,躺在她的身边。
意识在这海天一色之间慢慢变得模糊,不知不觉间,她便跟随着从远处传来的那恬静的韵律,沉入了深深的睡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