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蓼秋说换她做饭,便当真没让陆泊蘅进灶房。
只是才将锅烧热,门边便探进来半个身影。
“葱放哪里?”
“案上。”
陆泊蘅将葱拿起来,默默择了。
过一会儿,她又问:“水够么?”
“够。”
等第三回有人替她把柴递到手边,沈蓼秋终于回过头。
“陆师傅。”
陆泊蘅抬眼。
“你若实在闲不住,去替我尝尝咸淡。”
她盛出一点汤汁,递到那人唇边。
陆泊蘅尝过,说正好。
沈蓼秋却没收回勺子,只笑着看她。
“好了,帮上忙了,安心去坐。”
陆泊蘅也笑起来,这才将手里的干柴放下。
晚饭是葱烧鸡腿、炒青菜,另滚了一碗豆腐汤。鸡腿烧得软,酱汁收在皮上,陆泊蘅吃得仔细,连沈蓼秋故意看她,都没有立即发现。
等她抬头,沈蓼秋已托着腮笑了半晌。
“怎样?”
“好吃。”
“同那萝卜饼比呢?”
陆泊蘅看她片刻。
“明日还想吃这个。”
沈蓼秋满意地坐直了。
“倒很会答。”
三日后,沈季平跟着走了镇上的新路。
去时借了辆窄些的板车,先在埠头卸下大宗的菜,再将两家汤饼铺的货分开装。巷口那家正在忙,他便先送后巷,回来时正好能过秤。
沈蓼秋跟了半日,发现他认门比自己以为的快。
第二回经过那家曾重复买菜的铺子,他已经记得先寻掌柜娘子。
妇人验完货,见送来的葱根上不带泥,叶尖也没压折,点头道:“下回还照这个来。”
出来时,沈季平问她:“往后都是这个时辰?”
“暂且是。你原先那几日的活,避得开么?”
“避得开。只是若添得太多,一上午未必走得完。”
“那便先不添。”
沈蓼秋答完,两人一道将空筐搬回车上。
这一趟没出什么大岔子,车却在石阶口停住了。埠头到街面有几级台阶,货得先抬上去,再装车,来回还是要费些力气。
她站在阶上,看了看旁边窄窄的斜道,没有当场另想一套法子,只把这处记在心里。
回村后,沈季平按说好的领了工钱,又将下次能来的日子告诉她。
日子定下来,她才去西汊问下一批萝卜。
不是一口气将地里的都收下,而是有了去处,再按需取。
葛嫂这回没再忐忑,蹲在地边拔萝卜时,还能同她说笑。
“前些日子只怕长得不好,如今倒知道,长得太齐也叫人发愁。”
沈蓼秋接过一只,拂去上头的泥。
“明年分开些种,别都挤在这几日。”
葛嫂点头,随后抬眼望她。
“那到时候,你替我看看?”
“到时候一道看。”
沈蓼秋说完,抬头望见远处有人挑着空筐过来,正是何娘子。三个人在田埂上碰了面,话题便从这一批萝卜,慢慢说到了明春。
陆泊蘅那四套木架,也按期交了。
青石埠来人将货装船,临走,又问她过些日子能不能去看一条旧货船。
“舱里的板子要换。到时候得把东西都卸了,你看是在我们那边做,还是拖来这里?”
陆泊蘅问过几处,约了看船的日子,没有当场定下。
人走以后,她却在岸边站了一会儿。
沈蓼秋正帮着收绳,见她没动,便走过去。
“想什么?”
“做活的地方。”
她转头看向自家院子。
四套架子一搬空,檐下显得宽敞许多。可前几日刨料时,木条从墙边排到案下,沈蓼秋晒菜筐,得挑着空处放;天色稍阴,未做完的东西都要往檐里挪,人走路也得绕。
沈蓼秋顺着看了一眼。
“是挤了些。”
“再接船上的活,有些料得有地方搁。”
陆泊蘅停了停,终于将心里转过几回的念头说出来。
“我想找个有棚的地方。”
沈蓼秋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想起的,是这人往后不在院里做活了。
如今她从外头回来,未进门,便能听见刨木声。推开门,看见陆泊蘅低着头,衣袖束得整齐,身边落一地卷起来的木花,心里便安稳。
可她也知道,不能因自己爱看,就让人一直挤在这半边屋檐下。
“想找多大的?”她问。
“能放长料,搁两张案子。最好临水,船能靠。”
“附近看过没有?”
“还没有。想先同你说。”
沈蓼秋抬起脸。
陆泊蘅望着她,像在等一个很要紧的回答。
她便笑了。
“那咱们问问。也不见得立刻便有合适的。”
陆泊蘅眉间松开。
“嗯。”
沈蓼秋却伸手勾住了她的袖口。
“不过有一件事,先说在前头。”
“什么?”
“若找着好地方,别一高兴,连晚上都睡在木头堆里。”
陆泊蘅看她一眼。
“木头不会叫我吃鸡腿。”
沈蓼秋没忍住笑。
“只惦记鸡腿?”
“也惦记**腿的人。”
最先替她们想起一处地方的,是孟嫂。
她听完陆泊蘅的意思,朝河上游指了指。
“柳树埠那间旧油坊,后头有个棚。前些日子主人回来,我见他在修门,像是想赁出去。”
龙婶在旁补道:“离这里不算远,沿岸走,拐过石桥便到了。只是空了有些年,你们得仔细瞧。”
次日下午,陆泊蘅做完手边的小活,两人便去了。
旧油坊在河弯往里一点,正屋仍锁着,侧面一道木门开着。主人姓方,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住在镇上,此次回来收拾旧物,果然有意将后棚单独赁出。
“正屋不赁,里面还有家里的东西。”他说,“后头你们自己看。”
棚子比沈蓼秋想的大。
屋顶不高,靠里一面砌了墙,另两边用木板挡着,朝院子的一侧敞开。地上有旧油渍,墙角堆着几件废弃器具,光从檐下斜斜照进去,灰尘在亮处浮动。
陆泊蘅没有先量长宽。
她绕到棚后,看排水,又沿着柱脚蹲下去摸了一圈。
沈蓼秋便同方老伯说起水位。
“前回涨水,这里到哪儿了?”
方老伯往院里一指。
“到那块石头。棚里进了些,退得倒快。”
沈蓼秋顺着看过去,记住那道位置,随后走到岸边。
这里虽临水,却隔着一截斜坡,坡下只有两根系船的旧木桩。人能上下,大料要抬过来,未必省力。
陆泊蘅从棚后回来,正好看见她站在那里。
“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若在这里干活,我不能闭着眼睛跳上岸。”
陆泊蘅笑了一下。
“本来也不许。”
“棚子呢?”
“有一根柱脚要换,靠后的瓦漏过。临水这一段,还得收拾。”
方老伯听见,忙走过来。
“修一修都能用。你是做木活的,这些应当不难。”
陆泊蘅抬眼。
“能修,和该由谁修,是两回事。”
沈蓼秋偏过头,唇角轻轻弯了起来。
她没有抢着说,只站在旁边,听陆泊蘅把柱脚、屋瓦、上下岸的路一项项说明白,再问租金与能用哪些地方。
方老伯起初说得笼统,见她问得细,也渐渐认真起来。
最后,他说先找人来看屋瓦,价钱等修缮的事情定下,再商量。
两人没有留下定钱。
从旧油坊出来时,夕阳落在河面,亮得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金。
沈蓼秋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笑道:“方才那句话说得好。”
“哪句?”
“能修,和该由谁修,是两回事。”
陆泊蘅看向她。
“你从前说过相似的。”
“我说过?”
“修船时,你说船能用,和买来该不该漏,是两回事。”
沈蓼秋愣了愣,随后笑起来。
“原来陆师傅早就在学我的话。”
“有用。”
她答得认真,沈蓼秋反而心里一软。
走到桥边,她没急着过,扶住石栏,又回头看了一眼旧油坊的方向。
“喜欢那地方么?”
陆泊蘅想了想。
“地方够,光也好。只是不能只看这些。”
“嗯,再看看。”
沈蓼秋应完,却听她问:“你呢?”
“我?”
“你觉得怎样?”
沈蓼秋望着桥下,过了一会儿才道:“比我以为的远一点。”
陆泊蘅没有出声。
她转过脸,见那人认真看着自己,便索性说了。
“知道你该有个宽敞地方。我也高兴。只是以后回来,院里不响了,想来会有些不惯。”
话落,她自己先笑了笑。
“可别因这个不找。我过几日便惯了。”
陆泊蘅走近半步。
桥上没有旁人,她伸手握住沈蓼秋扶在石栏上的手,慢慢拉下来。
“吃饭还是回家。”
“来回要走路。”
“这里走回去,饭也不会凉。”
“冬日天黑得早。”
“那便早些收。”
沈蓼秋抿着唇,渐渐忍不住笑。
“我还没找全由头,你就都答了。”
陆泊蘅看着她,也笑。
“还有么?”
她想了片刻,摇头。
“没了。”
“那回家?”
“回。”
晚间,两人将今日看的地方记下来。
沈蓼秋只在旁边添了水位与上下岸的路,余下由陆泊蘅自己写。写完,她将纸往案边一放,没有像从前那样,顺手去替她算能添几张案、放多少料。
陆泊蘅看见了。
“怎么不算?”
“你比我清楚。”
沈蓼秋托着下巴,望向她。
“我可以替你问价,可你想做什么样的活,想把地方怎么用,得你自己挑。”
陆泊蘅低头看着那张纸。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笔,在棚子示意图旁添了一处小小的方块。
沈蓼秋凑过去。
“这个是什么?”
“凳子。”
“看得出来。放在这里做什么?”
“靠窗,不挡路。你来了能坐。”
沈蓼秋一时没有接话。
图画得简单,那张凳子不过几道短线。她却像已看见往后的某一日,自己送完菜,沿岸走过去,门里传来熟悉的刨木声,那人听见脚步抬头,窗边恰好空着一个位置。
她指尖在纸边停了一会儿,才道:“也未必赁得成。”
“别处也能放。”
陆泊蘅说。
沈蓼秋终于笑了。
她将那张纸替她压好,起身走到身旁,俯下身,抱住了她的肩。
陆泊蘅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怎么了?”
“忽然觉得,远一点也好。”
“为何?”
沈蓼秋侧过脸,在她耳边低声道:“往后想你,便有个正经由头出门。”
陆泊蘅转头,唇轻轻碰过她的脸颊。
“来之前,不必捎话。”
“万一你不在呢?”
“若真赁下来,钥匙给你一把。”
沈蓼秋看着她。
桌上灯火明亮,那张尚未定下的棚屋图摊在灯下,边角被两人的衣袖压住。
她低头,郑重地在陆泊蘅唇上亲了一下。
“好。”
她说。
“那我给你留着挂钥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