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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这一趟有人记着

葛嫂送萝卜来时,天还没大亮。

她挑着担子,额边出了一层薄汗,到了门口却没有立即放下,先朝院里喊了一声。

沈蓼秋正弯腰试筐里的隔板,闻声迎出去。

“怎么自己挑来了?说好了我过去取。”

“你还得去何家装菜,往西汊绕一趟,要多走不少路。我送到这儿,你省些工夫。”

葛嫂将担子放稳,掀开筐上的布。

萝卜按大小分了两边,泥抹干净了,须根也修过。她从最下头抽出一小捆,单独摆在地上。

“这几个裂了口,没混进去。”

沈蓼秋蹲下看过,点头。

“挑得好。”

葛嫂嘴角松下来,又道:“还有一件事。”

“你说。”

“昨日你走以后,隔壁听说能往镇上送菜,也拔了两筐,问能不能一道捎。”

沈蓼秋抬头。

“你应了?”

“没敢。”

葛嫂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扁担。

“我连自家的都还没送出去,哪能替人应。”

沈蓼秋笑了。

“幸好没应。今日这些都有去处,多带两筐,若卖不掉,船上便得多住两位萝卜掌柜。”

葛嫂被她逗得笑起来。

“那我回去同她说,先等等。”

“等今日送过再说。我若还能收,会去问她。”

陆泊蘅提着秤从屋里出来,替她们将装好的筐挪到干处。过完秤,沈蓼秋按昨日定下的数把钱付了,再将那捆裂口的推回葛嫂脚边。

“这个您带回去。”

葛嫂见她始终没动那一捆,终于也不再劝。

临走,沈蓼秋又递来一碗热粥。

“喝了再走。下回若还要您挑来,得把这一趟工夫另算上。”

葛嫂接过碗,掌心暖了暖。

“今日先不说下回。”

“成。”

沈蓼秋朝她笑。

“今日先喝粥。”

船到镇上,早市已经开了。

苏家的三十斤先卸,秦家的二十斤随后送去,两处都顺利。秦娘子看过货,只挑出一只略大的,掂了掂,又放回筐中。

“这只留着炖汤,其余试腌。”

沈蓼秋应下,收好钱,便去送镇东两家汤饼铺。

第一家在巷口,要十五斤。

老板正在揉面,见她到了,朝后院指了指。沈蓼秋把萝卜放好,等人腾出手过秤,又顺便问了昨日说起的青菜。

“隔三日来一次,我能送。葱蒜另算,您得先给个数。”

老板抹了把手上的面粉。

“青菜先五斤,葱一小把。要是卖得好,再添。”

沈蓼秋记下,没有多停。

第二家却出了点岔子。

她提着十斤萝卜进门,柜后的妇人抬头看了一眼,先皱了眉。

“谁叫你送的?”

“昨日同掌柜说好的,今日先试十斤。”

“他没同我说。”

妇人朝灶边一指。

那里已经放着一筐萝卜,个头略小些,显然才买回来。

沈蓼秋停了片刻,将提着的筐稳稳搁到脚边。

“掌柜在么?”

“去磨坊了,得过会儿。”

妇人说着,伸手翻了翻她筐里的萝卜。

“东西倒不错。可我已经买了,你若便宜些,留下也成。”

她报了个价。

比沈蓼秋从葛嫂那里收来的还低。

沈蓼秋没有立刻接话,只将被翻起的布角理平。

店里有两桌客人,一桌吃完,正起身结账。妇人收了钱,回来见她还站着,语气便有些不耐。

“本来就没叫你送。你不愿意,我也不能硬收。”

“昨日是掌柜亲口同我说的。”

沈蓼秋的声音不高。

“您不知道,我不怪您。只是菜按约送来了,总得等他回来,把话说清楚。”

妇人看了她一眼。

沈蓼秋已经把筐提到不碍事的门边。

她没有继续争,也没有急着将货折价留下。

掌柜回来得不算太晚。

一进门,见到沈蓼秋,便想起昨日的事。

“哎,是我忘了说。”

妇人转过头。

“你昨日也没说今日不必买。我早起出去一趟,难道白买了?”

两人在柜边说了几句,掌柜回过身,面上有些为难。

“沈娘子,要不这回先——”

沈蓼秋看着他。

“昨日您问,我往后能不能连葱蒜一道送。省的,便是家里早起出去买这一趟。”

掌柜点头。

“是。”

“可若我送来了,家里又买了,那我替您省下的工夫,便白走了。”

她将提梁往掌心里挪了挪。

“今日这十斤,您照说好的收。往后若要添减,提前捎句话,我都能改。”

掌柜望了一眼萝卜,又看向妻子。

妇人没再还价,只扭头道:“收罢。你应的,你记着。”

这话里还有气,却不再冲沈蓼秋。

过秤时,沈蓼秋主动解开了筐边绳子,让他们看清底下。十斤足足的,萝卜也没有混坏。

妇人验过,神色才缓和些。

付钱时,她忽然问:“往后你哪日来?”

沈蓼秋报了日子。

“货数同您说,还是同掌柜说?”

“同我说。”

妇人答得很快。

掌柜在旁咳了一声,没有反驳。

沈蓼秋忍住笑,点了头。

“成,那便同您说。今后若他另添,我也叫他先问问您。”

妇人这才笑了一下。

从铺子出来,日头已升高。

沈蓼秋提着空筐走到桥边,掌心被提梁压出一道红印。她将筐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才把刚才收的钱放进钱袋。

这一趟,萝卜全送出去了。

可她并没有刚想做这门生意时那样轻快。

几家铺子,每家各有忙的时候。有的等人腾手,有的要绕到后门,还有的已经答应了,家里却未必知道。

纸上写得明白的一条街,走起来,比她想的长。

桥下有人卸货,麻包往肩上一搭,踩着石阶上来。沈蓼秋让到旁边,看了片刻,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蓼秋。”

沈季平推着一辆借来的小车,车上放着两捆绳和一只空木箱。

“你怎么还在这儿?”

“刚送完。”

他看见她揉手,伸手去接空筐。

沈蓼秋没有推辞。

“你呢?”

“替人送了趟东西,正好回去。”

她望着那辆车,问:“你往后逢我进镇的日子,上午有空么?”

沈季平没有立即应。

“得看哪几日。我原先接的活不能撂下。”

“我知道。”

沈蓼秋便将想请他送镇上这一段的打算说了。

他听完,先问几家、货多重,又问最迟什么时辰送到。沈蓼秋答了大半,剩下的,自己也还没定准。

沈季平想了想。

“下回我能跟你走一趟。只是这车也不是我的,若要常用,还得另想法子。”

“先走一回,不忙着置车。”

“成。”

两人说妥,他帮着将空筐送回船上。

沈蓼秋解绳时,又回头道:“今日帮我搬筐,也记着。”

沈季平笑起来。

“这点路你也算?”

她抬眼望他。

他很快明白过来,点了点头。

“好,记着。”

回到芦湾,已经过了平日吃午饭的时候。

陆泊蘅正站在案边打磨木架,听见声音,抬头看她。

沈蓼秋把空筐往门边一放,先举起手。

“回来了,没在镇上另开一家铺子。”

陆泊蘅看了看日头。

“险些以为你要带个掌柜回来。”

“掌柜没有,话倒带了一肚子。”

陆泊蘅放下手里的活,进灶房把饭菜端出来。

汤仍温着,炒肉片盖在碗里,没有干。沈蓼秋洗净手坐下,先认真吃了几口,才将第二家铺子的事说给她听。

陆泊蘅听到还价,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后来收了?”

“收了。”

“往后呢?”

“往后同他娘子说。”

陆泊蘅的眉间松开一点。

沈蓼秋夹起一片肉,忽然笑道:“今日才知道,做买卖光寻到掌柜还不够,得寻着家里真管事的。”

陆泊蘅看她一眼。

“咱们家好寻。”

“谁?”

“正吃着饭。”

沈蓼秋笑得险些呛着,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笑过以后,她才低声道:“不过,今日若他们一直不肯收,我也只能带回来。”

陆泊蘅点头。

“嗯。”

“我站在门口时,其实有一会儿,想过便宜些留下算了。省得耽误后头的工夫,也省得下回不好进门。”

“后来怎么没应?”

沈蓼秋用筷尖拨了拨碗里的饭。

“想着葛嫂天没亮便把萝卜挑过来,还将裂口的单放。她那头没含糊,我也不能随便把价让没了。”

她抬起脸。

“再说,我跑这一趟,也不能白跑。”

陆泊蘅望着她,唇边慢慢有了笑。

“今日这顿,晚得有缘故。”

“那准不准吃第二碗?”

陆泊蘅已经接过她的空碗。

“锅里留着呢。”

饭后,沈蓼秋将钱分清,亲自去了一趟西汊。

葛嫂在门前削萝卜缨子,瞧见她,立即站起来。

“卖得怎样?”

“都送出去了。”

她肩头一下松了。

沈蓼秋把哪家收多少、眼下还没定下回的事说清,葛嫂听得仔细,没有急着再叫她收剩下的。

旁边邻居闻声过来,也蹲在门边听。

“那我家的,你得空也看看?”

“能看。”

沈蓼秋问了她种的日子,又往院里的筐中瞧了一眼。

“可下回要多少,我得先问铺子。你们别等我一句话,把该卖的都留住。”

邻居应了,葛嫂却起身进屋,取出一小碟才煎好的萝卜饼。

“尝一个,今早那几个裂口的做的。”

饼边煎得焦黄,里头夹着葱花,咬开热气直往外冒。

沈蓼秋尝过,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好吃。”

葛嫂笑着又给她包了两个。

“拿回去,给你家那位尝。”

沈蓼秋本想推辞,听见后半句,伸出去的手便改了方向,稳稳接过纸包。

“那我替她先谢了。”

葛嫂看得笑起来。

“好说话得很。”

回家时,陆泊蘅正试木架最后一道接头。

沈蓼秋没有叫她停,将萝卜饼搁在碗里盖好,自己搬了凳子,坐在不碍事的地方看。

木槌落下,声音笃实。

陆泊蘅做活时眉眼专注,鬓边一缕头发松了,扫在颊侧,也没顾上去拢。沈蓼秋看了一阵,忽然觉得,今日在镇上绷着的那股劲,到此刻才彻底松下来。

等陆泊蘅放下木槌,她才过去,替她将那缕头发别好。

“葛嫂给你带了饼。”

“只给我?”

“我在她家已经吃了。”

陆泊蘅洗过手,拿起一只,咬了一口。

沈蓼秋等着问:“如何?”

“好吃。”

她便笑了,随即伸手去托碗底,想把另一只端回灶房,陆泊蘅却将手里那只递到她唇边。

“再吃一口。”

“方才说了,我吃过——”

“这口我的。”

沈蓼秋抬头看她。

院里没有旁人,门却还开着。陆泊蘅站在她面前,神情平静,眼里分明有笑。

她到底低头咬了一口。

葱香混着萝卜的清甜,仍是方才的味道。

只是有人拿着,便好像又有些不同。

傍晚收拾竹筐,沈蓼秋把那块隔板抽出来擦净。

今日只用来分两家少量的青菜,确实省事,没有压坏。她便将好用与不好用的地方一并说给陆泊蘅听。

说到最后,她停了停。

“不过先别再做。”

陆泊蘅看向她。

“等季平走过路,看看用担还是用车,再定筐多大。免得我今日想一样,明日又换。”

“好。”

“你那四套架子也得按时交。”

“记着。”

沈蓼秋将隔板立到檐下,转身去收晾干的帕子。

陆泊蘅却叫住她。

“手给我看看。”

她回头。

陆泊蘅拉过她的手,掌心那道提筐压出的红印尚未全消。她用拇指很轻地碰了碰,没有责怪,只把搁在一旁的提梁拿过来,比了比宽窄。

“这里窄了。”

沈蓼秋看她低头量着,忍不住笑。

“方才才说不添东西。”

“改这个,算修。”

“陆师傅如今很会分辩。”

陆泊蘅抬眼。

“沈掌柜教的。”

她将筐放回去,手却还握着沈蓼秋的,没有松。

日头从檐角慢慢落下,院中已经有了凉意。

沈蓼秋靠近些,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

“今日还算顺当罢?”

“嗯。”

“下回兴许会更顺些。”

陆泊蘅点头,牵着她往屋里走。

沈蓼秋跟了两步,又回头瞧了一眼那只空筐。

清早装进去的萝卜,一只不剩;筐边夹着的纸上,却多了下回要送的五斤青菜和一把葱。

她把那张纸取下来,仔细收进册子里。

陆泊蘅在门边等她。

“收好了?”

“好了。”

沈蓼秋合上册子,笑着走过去。

“今晚想吃什么?这一回,换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