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布在桌上放了两日,沈蓼秋还没舍得裁。
倒不是心疼料子。
温秀禾带来的那匹布颜色好,偏深的红,光落上去时温润,摸起来又柔软。沈蓼秋每回经过都要碰一碰,真叫她拿剪刀,却迟迟下不去手。
陆泊蘅看了两回,终于问:“不喜欢?”
“喜欢。”
“那怎么总收起来?”
沈蓼秋将布角叠齐。
“怕裁坏了。种子撒歪些,苗出来还能挪,这个剪错一刀,总不能再长回去。”
陆泊蘅低头笑。
“姨母说过,她来裁。”
“我知道。”
沈蓼秋嘴上应着,手却仍搭在布上。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将布提起来,往陆泊蘅肩头比了比。
陆泊蘅一怔,站着没动。
红色衬着她的脸,把平日做活时的沉静也映得柔和了些。沈蓼秋看着,起初还带着笑,渐渐便安静下来。
陆泊蘅垂眼。
“怎么?”
“没什么。”
沈蓼秋把布放下,转身去拿针线篓。
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就是觉得,你穿这个会很好看。”
她说完便走,留下陆泊蘅站在桌边,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领。
姨母来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她叫人先捎了话,说裁衣之前,两个人都得在,不能拿旧衣比一比便算了。
沈蓼秋于是提前空出午后。
那日上午,最后一批要交的秋菜苗正好到了时候。何娘子带人来搬,许氏在苗盘旁帮着挑,罗婆婆则抱着一小把苇篾,坐在棚下看热闹。
一盘盘苗抬出去,原先满满当当的地方,很快空了几处。
何娘子低头瞧着叶片,忽然道:“这一回比头一回齐整。”
沈蓼秋伸手拨开挤在一起的两棵苗。
“这一批播得时候好,后头也没叫水追着跑。”
她说完,几个人都笑了。
许氏却没有立即起身,又将边上的几棵弱苗挑出来。
“这些别装。看着差不多,下地后赶不上。”
沈蓼秋接过去,另放一边。
有母亲在,她如今不必一边招呼来人,一边还惦记哪个角落没看过。说话间再转头,总能看见许氏已经把下一盘理妥。
何娘子抬走最后一盘时,问起下回育苗。
沈蓼秋没忙着应,先同她核了地里的安排,记下大概的日子,才道:“等这拨种稳,咱们再商量。”
“知道,你还有喜事要忙。”
何娘子说得自然,沈蓼秋却握着笔顿了一下。
罗婆婆立刻抬起头。
“日子定了?”
“还没。”
“那定了告诉我。”老人指了指棚后的竹凳,“我这里还有几条长凳,到时搬去。”
沈蓼秋笑着应下。
等人散了,许氏将空盘摞好,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
里头是这些日子照看苗挣的钱。
沈蓼秋心里一紧,正要开口,许氏却先数出几枚,另放一旁。
“这几个,我拿去买线。你祖母挑好了花样,说衣裳上不要绣得太满,袖边压一道就好。”
余下的钱,她又收了回去。
沈蓼秋望着母亲的动作,慢慢放下了手。
许氏瞧见,笑道:“怕我全塞给你?”
“有一点。”
“我还想给自己做双鞋。”
沈蓼秋立即低头,看见母亲脚上那双旧鞋前头已经磨薄。
“做双软底的,走路舒服。若有好看的布,也给自己挑些。”
许氏把钱袋系好。
“等你们的衣裳做好再说。”
她起身去拿水桶,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
“我前日已经看中一块了。”
沈蓼秋跟在后头,忽然笑得很高兴。
姨母午后来时,陆泊蘅正在院里洗手。
她提前收了工具,连衣袖里的细木屑都抖净了。沈蓼秋从灶房端出一碗桂花甜汤,让姨母先坐着歇一会儿,又将洗好的软尺放到桌边。
姨母喝过两口,拿起尺子。
“谁先?”
沈蓼秋立刻指向陆泊蘅。
“她先。”
陆泊蘅看了她一眼,没推辞,走到窗边站好。
量肩、量袖,姨母动作利落。到了衣长,她蹲下去比了一回,又起身问:“你们想做到脚面,还是略短些?”
沈蓼秋原先只顾着看,闻言才道:“别拖地。院子里走动,也方便些。”
姨母点头,记好尺寸。
“袖子不做得太窄,这身是成亲穿的,别还想着举刨子。”
陆泊蘅尚未答,沈蓼秋已笑出声。
“您得同她说清楚。否则穿了新衣,也要先蹲下去看凳腿稳不稳。”
姨母跟着笑,抬手示意陆泊蘅把胳膊放下。
“好了,换蓼秋。”
方才还笑得痛快的人,立即抿住了嘴。
陆泊蘅退到一旁,伸手接过姨母暂时不用的剪刀。
沈蓼秋站过去时,经过她身边,小声道:“不许笑。”
“我还没笑。”
“你方才都听见了。”
陆泊蘅望着她,眼里笑意浅浅。
“都记住了。”
沈蓼秋本想再说一句,姨母已经拿尺子过来,只好站直。
尺子绕过肩背,量到腰间时,姨母让她自然站着,不必收腹。
陆泊蘅便看见,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唇边的笑到底没忍住。
沈蓼秋立即转头。
姨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笑了。
“看她做什么?量你的腰,又不是量她的。”
沈蓼秋的脸一下红了。
陆泊蘅低下头,将剪刀搁回针线篓里,总算不再看。
裁布时,沈蓼秋站在桌边,半晌不吭声。
剪刀沿着画好的线走过,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匹叠在家里好几日的布,就这样慢慢有了衣身与袖子的模样。
姨母把两份裁好的布分别拢好。
“外头这一身有了,里衣也得预备。鞋子呢?”
“还没。”
“那趁早去看。新鞋别留到当日才穿,磨脚可不好受。”
沈蓼秋点点头,拿起纸记下。
姨母又说了几处该添的针线,随后看见桌边那张箱子图,顺手拿起来瞧。
“这个阿蘅做?”
陆泊蘅应了。
“挺好。”姨母指着里头的浅格,“这一层放首饰?”
沈蓼秋停了一下。
陆泊蘅先答:“种子。”
姨母抬起眼,望了望她们,忽然笑得直摇头。
“也好。来年打开箱子,还能种出一园子菜。”
她没有嫌不吉利,也没有非叫改成旁的,只把图放回原处,仔细避开桌上的水迹。
沈蓼秋伸手,将那一叠裁好的红布抱到怀里。
布边已经不再齐整,可她低头看着,反倒比整匹时更喜欢。
送姨母去赶船后,两人一道进了镇上的鞋铺。
沈蓼秋原本打算给自己买了,再带陆泊蘅的鞋样来做。走到门前才想起,两个人明明都在,何必还跑第二趟。
铺里有成鞋,也接量脚定做。
陆泊蘅坐下试鞋时,仍习惯性地先说:“旧的还能穿。”
沈蓼秋蹲在她面前,抬头看她。
陆泊蘅的话便停住了。
片刻后,她自己笑起来。
“这个习惯,怕是难改。”
“慢慢改。今日先从这双起。”
沈蓼秋替她看了看鞋尖,叫她站起来走几步。
鞋面利落,底子软硬合适,唯独脚背处略紧。陆泊蘅走了一圈回来,没有再说将就,直接请店家照她的脚改。
轮到沈蓼秋,她却看中了一双鞋面绣着小花的。
不是备作喜鞋的鲜亮颜色,浅浅的青,针脚细,花只落在鞋尖。
她拿起来看,陆泊蘅便在旁问:“喜欢?”
“喜欢。”
这回她没有补一句用不着。
鞋试着合脚,走动也轻便。沈蓼秋当即留下,又挑好做喜鞋的料子,同店家约了取鞋的日子。
出了铺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纸包。
陆泊蘅问:“怎么不现在换?”
“回家再换。今日码头边都是泥,我才舍不得第一日便踩进去。”
“那我背你?”
沈蓼秋猛地转头。
街上有人挑担经过,陆泊蘅替她让出半步,神情很平静,像方才只说了一句寻常话。
沈蓼秋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笑着去牵她的手。
“先记着。等你成了我的人,再使唤。”
陆泊蘅将她的手握稳。
“如今也能。”
她们没有赶着回去做晚饭。
路过苏家食肆,沈蓼秋停下来,朝里头看了看。
往常来,手里总提着菜筐,到了后门便要卸货过秤。今日空着手站在前头,倒有些新鲜。
陆泊蘅顺着她的目光问:“进去吃?”
“进去。”
两人挑了靠窗的小桌坐下,点一碟酱鸭、一盘笋丝炒肉,再要了时蔬与两碗饭。
苏掌柜出来瞧见她们,笑着走近。
“今日换我给沈掌柜端菜?”
沈蓼秋将鞋包放在身侧。
“今日只管吃。您若把秤拿来,我可就走了。”
苏掌柜笑着叫人倒茶。
酱鸭切得齐整,皮色油亮,入口先是酱香,细嚼又有一点回甜。沈蓼秋吃了一块,眉梢便扬起来,夹起另一块递到陆泊蘅碗里。
“尝这个。”
陆泊蘅吃过,点头。
沈蓼秋托着腮看她:“好吃?”
“好吃。”
“比我的煎豆腐呢?”
陆泊蘅抬眼,放下筷子,像真要认真想。
沈蓼秋原本只是逗她,见她这样,忍不住笑。
“算了,不考你。今日也让我省些心,不必知道油盐放多少,灶里还剩几根柴。”
陆泊蘅给她添了半盏茶。
“那便慢慢吃。”
窗外河面映着将落的日光,街上的叫卖声渐渐稀了。沈蓼秋靠着椅背,脚下是结实平整的地,面前的菜热着,身旁的人也坐得安稳。
她忽然不大想说话。
陆泊蘅察觉了,没有追问,只把她爱吃的笋丝往这边挪近些。
这一顿饭,她们吃得比平日慢。
回到芦湾,天色已经暗了。
陆泊蘅先去看了门窗,又将两人的鞋包放进屋。沈蓼秋没急着点灯,坐在床边,把新鞋换上,踩着干净的地面走了两步。
鞋底轻软,果然舒服。
陆泊蘅倚着门框看她。
“合适?”
沈蓼秋点头,忽然伸手招她过来。
陆泊蘅走近,她便将一只脚往前伸了伸。
“好看么?”
“好看。”
“问的是鞋。”
“也好看。”
沈蓼秋抬眼,正撞见她唇边一点笑。
她伸手拉住陆泊蘅的衣襟,把人带近些,自己仰起脸,吻了她一下。
原本只是短短的一碰。
陆泊蘅却没有立即退开,手轻轻扶住她的肩。沈蓼秋便忘了后头要说什么,攥着衣襟的手慢慢松开,改为搭在她颈后。
屋里未点灯,窗外的暮色透进来,近处的眉眼仍看得清。
分开时,沈蓼秋的额头抵着她,声音带着一点笑。
“你今日嘴这样甜,莫不是偷吃了糖?”
陆泊蘅低声道:“酱鸭有些甜。”
沈蓼秋笑得往后仰,被她稳稳扶住。
新鞋还端正穿在脚上,鞋尖的小花却在裙下藏住了。
陆泊蘅替她把裙摆理好,起身去点灯。等灯火亮起来,沈蓼秋已经将鞋脱下,仔细并在床边。
桌上放着姨母临走前留下的尺寸纸。
她过去看了看,提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鞋已备,衣裳已裁。
陆泊蘅凑过来。
“记这个做什么?”
“省得总觉得还有许多事没做。”
沈蓼秋指给她看,语气轻快。
“其实已经一件件在做了。”
陆泊蘅看着那一行字,过了片刻,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纸。
是这几日核过的工期。
梁家的果筐快交了,余下两处零活也有了准数。沈蓼秋把育苗的日子摊在旁边,两人对着看,慢慢往后翻。
最后,她的指尖停在一处。
“这里呢?”
陆泊蘅看过,又将前后的日子核了一遍。
“来得及。”
沈蓼秋没有立即落笔。
她转过脸,看着身旁的人,忽然又有了那日在长辈面前开口时的心跳。
“那明日同母亲说,再托人问问温姨。”
陆泊蘅握住她的手,一同落在纸边。
“好。”
那一日旁边,终于被她们轻轻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