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刃划过剑刃,留下明亮的火花。
在看清彼此的瞬间,祝随安看到同样是一脸愕然的常乐仙。
她急忙收手卸力,向后退开一步,然而未及开口,浓墨般的黑暗就已吞噬所有感官。
当视野重新清晰,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不安的暗红,蛮横地挤满了眼帘。
祝随安定了定神,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奇诡的树林之中。
这里的树木高大而扭曲,树皮是黯淡的、仿佛干涸血液般的暗红色,龟裂的纹路如同老人手背上暴凸的筋络。
这些植物的叶片亦是暗红色,肥厚低垂,表面泛着一层滑腻如油脂般的反光。
地面上,是颜色一般无二的落叶,一层一层又一层,人站在上面,如同站在松软的棉花垫上。
随着走动,散发出一股甜腻与腐朽交织的怪异气味,沉甸甸地压入肺腑,几乎令人作呕。
周围的红压得祝随安喘不过气,只能抬头,试图寻找其余出路。
天空是澄澈的蔚蓝色,一轮火红的太阳高悬正中,光芒炽烈,灼人眼目。
然而这明亮到刺目的阳光洒入林中,却像是被那无尽的暗红贪婪地吸吮殆尽,只留下一种均匀的、令人窒息的昏暗。
光与影的界限在这里模糊不清,唯有那无处不在的暗红,统治着视野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只一种令人心悸的静谧。
静谧的天地之间只她一人,这里,没有常乐仙的身影,连同气息都消失得彻彻底底,无从感知。
这寂静压得祝随安一阵心悸,像是一团棉花堵在喉头,连呼吸都无法做到,只能死死握住手中长剑。
双颊憋的涨红,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仿若溺水之人抓着仅有的救命稻草。
灵力流转,缓缓注入长剑。
剑身轻轻嗡鸣,随即传来一丝温热的、平稳的反馈──常乐仙无恙。
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空气重新涌入鼻腔,凝滞的思绪得以流转起来。
幸好,刚刚那一击没有伤到她。
一想到方才那误导性的袭击,那精准出现在彼此身上的厄念气息,在配合击杀妖兽过程中,对方不同往常的异常表现……
这不间断的误导,便是那厄念有意为之,为的是一步步让她们坚信,身边之人是厄念所化,从而让她们自相残杀。
好险,若非最后关头那毫厘之间的收手,此刻后果不堪设想。
而现在,厄念这强行将她们分离的意图,应当是要在这迷境中分开消耗她们,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如此狡诈,怕是引导她们互相残杀的戏码还会上演,需要多加留意。
思绪清明,祝随安眼底最后一丝波动也沉淀下去,化为寒潭般的冷静。
当务之急,是找到常乐仙。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长剑一扫,踏入密林深处。
──────────
“咻——!”
破空声尖锐响起,左侧一丛暗红荆棘中,猛地射出一道乌光!
一只形如松鼠、却长着蝎尾的怪物从眼前闪过。速度快得只余残影,尾钩闪烁着幽蓝的光泽。
这小东西异常灵活,空中极快扭身,瞬间改变方向,堪堪躲过擦着它后颈划过的刀刃。
尾钩在转身时顺势扫向握着短刃的手腕,带起一阵腥风。
常乐仙手腕下翻,变招格挡。
“叮”的一声,尾钩与剑刃相击,震得她手腕发麻。
怪物也借力弹开,窜入另一片灌木,消失不见。
常乐仙看着怪物消失的方向懊悔不已,差一点就抓住了。
这些怪物每次都是这样,一击不中,便远遁逃走。
看着周围暗红色的草木,同她刚进入幻境所见如出一辙,没有一丝差别,就连简单的辨别方向都难以做到。
偌大的幻境内,只有她一人,原本在身边的祝随安也不知踪影。
即便她想用珈蓝印找到祝随安,也被无形之力干扰,只能得到一个,祝随安在附近的结果。
从最开始她得知这个消息四下寻找,到现在一路追寻怪物停下,仍旧是那一个提示,祝随安就在附近。
但她在这里转了好几圈,除了偶尔出现的怪物外,没有祝随安半点踪迹。
想到这里,又联想到进入幻境前的情形,一个可能出现在常乐仙心头。
难道是,这厄念这次,将彼此遮蔽成了“怪物”?!
──────────
“你这阵就不能刻快点!”亢宇青双手交叉在胸前,盘膝坐在一个巨**阵中,看着不远处飞快刻阵的慕容翎急声催促着,“你没见她俩一会来回交手,一会围着禁室内壁转圈。再晚了,黄花菜都要凉了!”
慕容翎没空理会他的聒噪,低头伏在地上,一手执刻刀刻画符文;一手取出所需材料,将其催化注入符文之中;脑中努力回忆着法阵内容。
豆大的汗珠在额头凝聚,而后汇聚成股流下,滴滴答答。落在法阵之中。
终于,最后一个符文落下,法阵层层亮起,慕容翎这才得空,抬手拭去汗水。
“此法确认稳妥?”
“废话,我还不至于为别人徒弟拼命。”亢宇青一边掐诀,一边快速安排事情,“现在禁室被那厄念封锁,我只能元神进去帮忙。你通过水镜观察,若是有什么不测,即刻启动法阵,先强行将我们的元神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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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鸟形怪物刚穿过枝头,一根石矛突然从地下飞出,直刺向鸟怪后方。
石矛尖锐,祝随安当即挥剑,劈开石矛,旋身落在一片空地上。
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前方一棵格外粗壮,树身布满狰狞瘤节的暗红古木后,一道身影转了出来。
祝随安眼神一凝,又是人形怪物。
这一路上,形态各异的怪物从难以预料的角度扑出。
潜伏在落叶下,暴起缠人脚踝的骨藤;伪装成树瘤,喷射腐蚀液的蛤蟆怪;在枝头跳跃,突然贴近攻击的人形怪物……
每一只都带着明确的杀意,攻击刁钻致命,且绝不恋战,往往交手两三回合,无论得手与否,便会迅速隐匿。
只是像面前这个,就这么走出来的,还是遇到的第一个。
祝随安不敢轻易出手,躲在一旁,静静观察,这怪物的一举一动。
远处的人形怪物双臂奇长无比,指尖几乎要触住地面,随着走动,一前一后来回晃荡。
就在双方距离一步之遥时,那怪物动了!
它倏地抬起手臂,指尖犹如刀刃,闪着寒光直刺她颈间,杀意扑面而来。
随着它的动作,祝随安脚下一点,身形如清风拂柳,瞬间拉开距离,抬剑想要掠开那手臂。
身悬半空,眼前却是一花,原本近在咫尺的人形怪物,如幻影般破裂。
那怪物的身体,此刻还停留在刚刚出现的地方,仿佛一直没有动过。
反而是因为自己的动作,那人形怪物也抬手攻了过来。
祝随安惊诧之余,挥剑格挡,剑刃与指尖相撞,发出清脆的鸣响。
力道不小,震得她手腕微麻,手中长剑险些脱手。
祝随安眼神一冷,正要反击,恰逢对方第二击已至!
那奇长无比的长臂甩起,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抹向她脖颈,同时左手下划,击向她腰腹,似要划开她腹腔,将她切分为二。
然而,就在祝随安格开划向腹部的手臂时,原本会擦着她鼻尖而过的指尖竟诡异的收回一寸,让她轻易避了过去。
落地的瞬间,追随安大喊一声:“常乐仙,是我。”
然而那人形怪物却置若罔闻,脚尖点地,又冲了上来。
就在这一刹那——
“嗡!”
四周的空间猛地一阵扭曲。
祝随安只觉眼前的事物,瞬间蒙上一层厚重的、暗红色的浓郁雾气,将她和人形怪物隔开。
她在瞬间意识到这是什么,赶忙冲向前,却只扑了个空。
那人形怪物随着雾气散去,彻底消失在原地,无影无踪。
林间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只剩下祝随安急促的呼吸声回荡。
她站在原地,盯着人形怪物消失的地方,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寒意凛冽,握剑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幻境!果然是厄念搞的鬼!
刚刚那人形怪物就是常乐仙!
厄念将她们分割,又恶意地将她们“投射”到对方面前,赋予攻击性,想要诱导她们,在无法辨认的情况下杀死真正的彼此!
愤懑之下,祝随安抬手劈向面前的树木,却在即将劈中时堪堪停手。
理智回归,她害怕,害怕因为自己这随手一击,就会伤害到可能任在附近的常乐仙。
努力让头脑冷静下来,梳理已知信息。
当前她们无法正常交流,无法感知彼此,唯一能“接触”的机会,就是被厄念恶意安排的“交手”时刻。
而一旦她们在交手中识别出对方,试图沟通,厄念就会立刻分开她们。
那么,想要传递信息,必须抓住那交手的一瞬间!
而且,必须足够隐晦,不能让厄念察觉她们已经识破并开始合作!
祝随安心绪稳定下来,厄念能安排她们交手一次,定然就会安排第二次,她们还有很多机会尝试。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更加煎熬的等待和搜寻。
怪物依旧不时出现袭击,祝随安一次次试探。
终于,在又击退了几波形态各异的怪物后,一只状似鹿形的怪物,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只鹿怪顶着一对硕大的鹿角,一边低头吃树叶,一边时不时警惕的观察着周围。
在这个幻境中,那些怪物前,鹿怪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祝随安慢慢贴近鹿身,从树梢一跃而下。
贴近看来,这只鹿怪比在树上见到的还要大的多,足有一丈长的身躯。
头上一对鹿角仿佛巨大摇篮,直接将祝随安圈在里面。
也因着祝随安的突然出击,鹿怪被惊扰,撒腿狂奔起来。
一边跑,一边狂甩脑袋,试图将这不速之客甩飞出去。
祝随安只觉整个人被甩的腾空起来,虽拼命抱住鹿角,却还是缓缓滑到鹿角末端。
等她从树丛中爬出时,周围已经没有了鹿怪的踪影。
──────────
那突如其来的蛇怪,吓了常乐仙一激灵。她下意识甩头,想要将蛇摇下来。
那蛇却极其灵活的缠住她的头发,冰冷的触感紧贴头皮,冰的她后背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好一阵手忙脚乱,才将那蛇甩入身旁的草丛里。
常乐仙喘着粗气,心有余悸的整理着凌乱的发髻,暗自庆幸那蛇怪还没来得及出招就被她甩飞了。
等等……那蛇!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窜过脑海──祝随安!
顾不得散乱的发丝,她猛的扑入刚刚蛇怪落入的树丛中。
树叶下是空空如也的地面,没有任何蛇类的影子。
常乐仙灰心丧气的回到之前的空地上,继续整理发髻,一并整理纷乱的思绪。
刚刚祝随安直接落在自己头顶,并没有出手攻击,应该是祝随安已经认出自己,那么落在头顶定有她的用意。
头顶……头上是什么?头发、簪子?再往上?暗红色的巨大树冠,还有一望无际的天空。
目前能想到的只有这些,看来还是要继续探索这片树林,才能在短暂的接触间交流更多的可能性。
只是接下来的探索并不顺利。
厄念似乎察觉到了她们的交流方式,出现的怪物攻击方式也出现了改变。
一个假意收手的动作,骗得她误以为是祝随安,在她松懈的刹那出手,险些要了她的命。幸好她反应迅速,用手臂挡下这致命一击。
这一变化,让她们之间那,依靠默契的沟通方式被打破,而她们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在面对怪物时,依旧要手下留情,避免因失手伤了对方。
又一次,她被一只动作迅捷如风,喙与爪皆闪着寒光的鸟怪缠上。
这鸟攻击角度刁钻,专挑咽喉心口等要害。
常乐仙凝神应对,短刃利落格开攻击,发觉这鸟怪攻击虽猛,却不致命。
她想起祝随安藏在腰间的一节赤火藤,当即空出一个破绽,在鸟喙啄过来的瞬间,伸出刀柄轻轻磕在鸟腹上。
与此同时,她感到手腕处的衣袖被鸟啄了两下。
啄完,那鸟怪就扑棱棱的飞走了。
她看着自己身上的青沐峰弟子服,绣满缠枝花纹的布料上,只有腕间绣着一圈结着果实的枝头。
那祝随安提示这里,是让她找结着果实的植物吗?
也不知道祝随安能不能理解,自己是在提示她找一片被藤蔓围起的水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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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红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