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御峰下,群峦叠翠,如碧海生波。唯有一座孤峰,被连绵山势悄然环抱,遗世独立。
飞舟停在山脚下,抬目望去。
主峰群在远处云雾间若隐若现,流泉瀑布如银河垂落,于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光霞。
奇花异草缀满山坡,馥郁的芬芳随着暖风弥漫,灵气充沛,化为肉眼可见的氤氲雾气。
白鹤优雅地掠过蔚蓝如洗的天穹,发出清越的啼鸣。
峰回路转处,常乐仙指着眼前那座孤立的小山道:“这座山便是寸心台所在,此名是为当年明洞宗立宗老祖所取,意为……”
“方寸之间,心存镜台。涤清杂念,以照大道。”祝随安抬手撑开挡路的树枝,漫不经心接道,“我师傅曾经给我讲过。”
话音刚落,一声极轻却清晰的低哼,从她身侧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
祝随安回头,对上亢宇青扫过来的目光,耳边是不知喜怒的话语。
“单师姐倒是教了你不少。既然如此,怎不见她带你回宗?”
这话里的挑拨不加丝毫掩饰,祝随安却恍若未觉。
她微微偏头,目光清澈地迎向亢宇青审视的视线,声音轻快,仿佛在谈论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师傅绸缪这么多年,总是要拿出点成果才能回来,免得空欢喜一场,徒惹非议,不是吗?”
她将“成果”二字稍稍咬重,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常乐仙,又回到亢宇青脸上,坦然得近乎无辜。
亢宇青盯着祝随安那副坦然自若,又略带挑衅的样子,从鼻腔里哼出四个字。
“……牙尖嘴利。”
抬眼又看到祝随安衣袖上的纹样,只觉气血又是一阵上涌。
‘她倒是适应地快,连青沐峰的第子服都穿上了,真是怎么看怎么扎眼。’
心中无名的怒火四处乱窜,却又碍于方时序的告诫,不能直接下手。
只能恨恨一甩衣袖,转身迈步走了出去。
下一瞬,身影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如水面荡开涟漪般的透明光幕晃动不止。
光晕缓慢流转,散发出强大而令人心悸的封印之力。
落在后面的祝随安和常乐仙被这力量震慑,迟疑一步,愣在原地。
许是不见二人跟上,水波之后传来亢宇青不耐烦的声音。
“在那里磨叽什么,等我来请你们吗!”
不约而同的,二人互相对视一眼,转头,并肩穿入水波状的光幕。
光幕之中,景象骤变。
方才还是暖风盈袖、花香袭人,转眼间竟变成一片死寂荒芜。
山色沉黯,草木凋零,仅存的几棵老树枝桠扭曲,在灰蒙蒙的雾霭中,宛若挣扎的鬼影。
亢宇青见二人进来,转身继续在前面带路。
二人静静地跟在亢宇青身后,感受着周遭原本活泼轻灵的灵气,一瞬间变得滞涩沉重,仿佛从清泉流入了泥沼。每呼吸一口,胸膛都隐隐发沉。
而类似的阵法光幕,才刚刚开始。
从最开始的直接进入,到后面需要亢宇青拿出一枚特定的令牌,配合复杂的法诀结印,才能打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如此这般,连续通过了七道形态各异、或明或暗、散发着不同属性灵压的关卡。
灵力也在强压下,渐渐被限制在身体之内,不能在外界随意流动。
顶着这巨大压制,每走一步都是对自身体力巨大的消耗。
脚下的青石板路却是一直蜿蜒向上,望不到尽头。
不知在昏暗曲折的通道中行了多久,久到祝随安开始感到双腿微微发酸时,前方视野陡然开阔。
最后一段石阶尽头,连接着一片突兀出现的巨大平台。
踏上平台,二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略作喘息,也趁机打量四周。
这平台像是从山体中硬生生凿出,孤悬于幽深之上。
脚下是平整的青石,上方是笼罩着一层流转着淡淡符文的微光屏障。
而平台最内侧,山壁之前,赫然矗立着她们此行的终点——
一扇嵌入嶙峋山体的巨大玄铁门。
门上古纹斑驳,寂静中透出莫名的压迫。
亢宇青自怀中取出三枚暗沉令牌,转过身,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扫过。
“此令牌对应七号、十三号,以及三十号禁室。入内洒扫,须直面其中封存之物。”他声音低沉,字字清晰,“入内后,随时会面对厄念侵体、蚀神噬心的事情发生,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危。我再问最后一遍——你们确定要进去?”
祝随安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令牌,笑的坦然。
“我还有的选吗?玄御长老。”
“你确实没得选,不过……”亢宇青转头,目光落在常乐仙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乐仙,此事与你无关,你大可留在这里,同我一起等她出来。”
常乐仙侧头,看着一脸坚定的祝随安,心中犹豫顿散。
上前一步,用力握住令牌,认真点头。
“此去,生死自负。”
亢宇青静默片刻,终是松开了手。
“……好。”
巨大的玄铁之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轰鸣,露出其后深邃幽暗的通道。
一股混合着万万年尘埃、腐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腥气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祝你们平安归来。”
二人点头应下,迈步踏入。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低响,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开来。
天光消失,洞内昏暗。
过了许久,二人才适应,借着镶嵌在石壁上少量萤石散发出的幽光,仔细观察起四周。
山洞内部异常宽敞,可容数人并行。周围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只有一条通道出现在不远处。
常乐仙并指一划,一柄长剑自身侧浮现,剑身如秋水澄澈。她将剑递向祝随安。
“清怡先借你用。”
面对递来的剑,祝随安并没有接,只是皱眉问她。
“你呢?”
常乐仙手腕一转,一柄不过小臂长的短刃刻刀现于掌中。她虚划两下,刃锋在幽光下流转寒芒。
“比起剑,我更擅长这个。你先将就用我的佩剑,等有机会再帮你寻个趁手兵器。”
祝随安不再多言,接过长剑,率先向通道深处走去。
通道幽深曲折,宛如迷宫。
在每个拐弯处,便会分出一条更为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的细长通道,幽深地通向山腹深处。
那里,便是一个个独立的禁室。
根据令牌指示,二人来到了第一个禁室:七号禁室。
禁室石门厚重,门外嵌着的玉制铭牌清晰显现出一行字。
“内封厄念,濒临破体。擅入者慎。”
看着铭牌上的字,祝随安确认道:“这应该就是我们要洒扫的第一间禁室了。”
说着,通过七号令牌将灵力渡入到门上的一个阵法中,“看到了”石室内部情况。
石室一共分三层,最外层是在岩石中凿出的,一个半球形石洞,石洞中间还有一个较小的半球型石室。
继续向内,这个半球型石室内部竟是球形,里面悬浮着一个球形玉室。
这玉室之上开有一道玉门,玉门外有一条同第二层石室相连的悬空走道。
在这层层石壁中,绘有符文众多。一方面,限制外界灵气不会进入石室内部,压制厄念的形成;另一方面,也防止厄念从中逃脱。
已经确定这几层石室阵法完好,其中厄念没有潜逃出来。祝随安便将灵力收了回来,准备等下开门进入。
一回头,却见常乐仙面色凝重,警觉的盯着面前的石门。
见状,祝随安开口询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妥?”
常乐仙摇头,表示自己并无大碍。她只是被里面的景象,有些打扰到了。
尽管石室三重阵法完好,但站在最外层的通道口,常乐仙已经能清晰的“看”到室内情景,一团人形黑雾在卷曲、凝实,形成黑色结晶。
比起之前,在落川见到厄念快速破体的过程。这里稀薄的灵气,让这一过程变得缓慢无比。也让极力忘却的往事,在常乐仙记忆中缓慢显露。
“里面的厄念已然凝实。”她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面上却仍装的镇定,“这厄念已至‘破体’阶段。”
祝随安一边掐诀解开门上法阵,一边点头回应。
“应该快要破体而出了。”
随着最后的结印完成,沉重的石门“咔腾”一声,缓缓打开。
祝随安看着神色恢复如常的常乐仙,认真道:“里面的厄念,怕是会随着开门,灵气涌入的刹那发生变化。做好准备了吗。”
常乐仙不语,只是拿出渡厄瓶,推开面前石门,径直走了进去。
二人先进入第一层空间。
随着祝随安打开第二道门,常乐仙将渡厄瓶递给祝随安,返回关闭最外层石门,自己则侧身守在这两层石室中间。
祝随安握着渡厄瓶,冲着常乐仙点头示意,而后站在最内层门口,缓缓开门。
“呼——!”
风猛地从外间涌入!
几乎同时,一声尖锐到几乎刺破耳膜的厉啸自室内炸开!阴冷蚀骨的气息如潮水般涌出。
祝随安指诀早已掐定,一道金色光影自她掌心飞射入出,精准缚住那团刚从黑色晶体中破出的扭曲黑影!
渡厄瓶随之飞出,悬于半空,瓶口产生强大吸力,将那躁动挣扎的厄念强行拉扯、收拢、封印。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但常乐仙已能感觉到那股试图侵蚀神魂的阴冷力量丝丝缕缕地渗出,令她肌肤生寒,心神微晃。
“好了。”祝随安收好渡厄瓶,脸色微白,转身时,身形有些微晃。
常乐仙上前一步,扶住摇摇欲坠的祝随安,让人靠在自己身上。掌心酝起灵力,渡给祝随安。
“你灵力还未恢复,别太过消耗。”
祝随安靠在常乐仙身上,缓了口气过来,轻拍了拍常乐仙手背,示意她无碍。
而后撑起身体,将禁室内仔细探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厄念残留,和常乐仙一边退出,一边将石室阵法层层还原。
二人继续向前,来到十三号禁室。
这里关押的则是一名处于侵蚀期的厄念。
刚靠近石室,便听到里面传来“咚咚咚…咚咚咚…”清脆的敲击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门。
这一次,常乐仙拿过令牌,尝试探查禁室内情况。
只是,当探查进入到第二层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瞳仁,瞬间放大出现在常乐仙“眼前”。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令常乐仙惊地低呼一声,灵力也有一瞬紊乱。强烈的反噬逼得她倒退数步,幸得祝随安及时扶住,才没有狼狈摔在地上。
“里面发什么了什么?”祝随安一边用灵力帮常乐仙疏导着体内的紊乱,一边询问刚刚发生了什么。
常乐仙有些惊魂未定,喘着粗气缓了缓,声音颤抖。
“里面的厄念已经从玉室中出来了,而且,被附身的修士应当还活着。当时我探查到第二层时,看到他原本在地上打坐,好像感知到我在观察,就突然凑了上来。
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瞳仁出现在眼前时,将我吓了一跳。”
对于这个说法,祝随安只是摇头否决。
“我感知到,里面的已无活人气息,你看到的,应当是厄念控制的躯体。
这修士,生前或许是一名易修,才得以让厄念在吞噬灵魂与记忆的同时,专研出破开石室的方法。”
随着祝随安话落,一阵急促的“咚咚”声响起,似乎是里面的东西用尽全力砸向石壁发出。
其间夹杂着一种嘶哑的、像是破风箱被拉扯的非人低吼,听得人头皮发麻。
面对这动静,祝随安无奈摊手。
“猜错了,里面应该是个颖修,而且还是个专注锤炼身体的颖修。”
常乐仙:“……”
伴着捶墙声,祝随安继续道:“你刚刚探入的灵力,成功勾起了它的食欲。现在,它在本能地寻找出口,准备寄生下一个活物,而后美餐一顿。”
常乐仙:“……”
祝随安鼓励的拍拍她肩膀,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石门,提议道:“那厄念还在躯体中,不好剥离出来。不如等下我一开门,你就用迅爆符轰它,之后我再用灵力将暴露出的厄念绑起来封印,怎么样?”
常乐仙终于不再沉默,开口拒绝。
“那修士躯体完整,按道理我们是要保留他的躯体,以待日后火化,告慰其魂。你这做法,有失他的体面。”
一听这话,祝随安就知道,得用最费劲的办法处理这个厄念,只好耸耸肩,唤出清怡。
将灵力附在剑身,并切断与这部分灵力的联系,伸手掐诀打开石门。
“你防护好不要让厄念逃出,我来引诱它脱离躯体。若是有万一,别想其他,直接用迅爆符轰它。”
二人一前一后进入禁室,常乐仙迅速关上石门。
这第一层内还是一片正常,只有位于中心的石室发出巨大的刮挠声,声音刺耳,令人身上鸡皮疙瘩一层层冒起。
祝随安站在第二层石门正面,示意常乐仙准备。
石门缓缓开启,就在这一刹,那原本敲挠墙面的“尸体”猛地扭转过头,脖颈发出“咔吧”的脆响,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向门口。
随即,匍匐在地,手脚并用地猛扑向祝随安,带起一股腥臭的恶风!
祝随安向后略退开几步,放出灵力,吸引着“尸体”不断靠近。
“尸体”其中的厄念更是迫不及待,黑雾从五官中涌出,探出丝丝缕缕长线,对着面前垂涎的美味伸抓。
“定!”常乐仙清叱一声,早已捏在手里的三道定身符箓飞出,化作流光精准地贴上“尸体”的额头、心口和灵海。
那东西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仿佛有无形的锁链在束缚它。
就是现在!祝随安眼中精光一闪,身形如电,侧步滑开一个身位,并用剑身横拍,重重击在“尸体”的胸腹处。
“砰!”一声闷响,那躯体被这股力道推得倒飞出去,黑雾状的厄念彻底脱离出来。
与此同时,常乐仙手中早已准备好的渡厄瓶飞出,悬于半空,瓶口对厄念,双手急速结印。
“收!”
一道璀璨的金色光索自瓶□□出,如灵蛇般缠绕上黑雾。
那东西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啸,拼命挣扎,却被渡厄瓶悉数收下,将其封印。
常乐仙喘息着收回渡厄瓶,光洁的额头已布满细汗。
此地灵气稀薄,打斗本就消耗自身灵力。封印厄念的过程,更是需要将束缚厄念的那部分灵力切断抛弃。
这一过程,如同顷刻间抽出体内大量血液一般,瞬间就叫人头晕目眩。
她看向祝随安,算是明白刚刚这人承受了什么,腿一软,直接摔倒在地。
见她摔倒,祝随安转身就要过去查看。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躺倒的躯体竟猛地一震,一缕细小的黑雾如同一条小鱼,在上面跃进跃出,而后带着躯体刷的站起,冲着祝随安后心扑了上去。
“后面!”
常乐仙惊呼一声。
手中灵力还未出手,就见祝随安猛的回头。
没有结印,没有念咒。
周身灵力澎湃涌出,在她掌心前方瞬间交织、延展,化作一张纤细无比且致密的金网。
在常乐仙震惊的目光中,和此刻正通过水镜,密切关注着室内情况的几位长老惊愕的目光中。
她手掌带着那张灵网,看似轻飘飘地,实则快如闪电地一掌按在了那剧烈挣扎的“尸体”的天灵盖上!
“呃啊——!”
那“诈尸”的躯体发出凄厉的尖啸,整个躯壳剧烈抽搐起来。
七窍之中,乃至全身毛孔,都被逼出丝丝缕缕浓郁如墨的黑气!
这些黑气一出现,就被那张淡金色的灵网牢牢兜住,无一遗漏,全部束缚在网中。
眼见厄念被缚,常乐仙顾不得其他,赶忙掐诀,引导祝随安切断灵力将束缚的厄念封入渡厄瓶中。
厄念被收的瞬间,祝随安一口血呕出,轰的倒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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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寸心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