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简合上《苏州府志》,揉了揉眉心,又拿起了另一本册子,没有封面,纸张泛黄得厉害,是一本手抄的族谱。
沈家族谱。
他慢慢翻着,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沈德昭,字明远,配王氏,生二子:崇礼、仲庸。
沈崇礼,字谨之,配刘氏(继配周氏),生二子二女。刘氏生一子:行简。周氏生一子:鹤汀,一女:锦瑟。另有一女,庶出,名字被墨涂掉了。
庶出的女儿。
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了半天,才翻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沈崇礼确实有一个庶出的女儿,名叫沈锦弦,比他小几岁,生母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女人,好像是沈崇礼早年在外地做生意时纳的妾,那个女人在沈锦弦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沈锦弦在府中的处境一直不太好。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个妹妹几乎没有存在感,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在沈家大宅的角落里长大。
至于她为什么被从族谱上涂掉,原主的记忆里没有答案。
沈行简把这个疑问放在心里,继续往后翻。
族谱的最后几页,是空白。纸张的颜色比前面的深一些,质地也不同,显然是后来加上去的。空白页的最上方,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但墨色很新,大概是最近才写上去的:“永和九年春,沈氏族议重修宗谱,凡不肖子孙,削名除籍,永不叙录。”
永和九年春。
就是今年。
不肖子孙,削名除籍。
他把族谱合上,放回书柜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槐树叶子的苦涩气息和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大概是哪个院子里在唱堂会,曲调婉转缠绵,是昆腔,《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沈行简靠在窗框上,听着那若有若无的唱词,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原主的母亲。刘氏。
在原主的记忆里,关于母亲的记忆少得可怜,像一本被撕掉了大部分页码的书,只剩下几页残破的碎片,散落在脑海的角落里。他记得母亲的怀抱,很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记得母亲的手,瘦得只剩下骨头,手指冰凉,却还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记得母亲的声音,很轻很柔。
然后,一切就都没有了。
母亲死的那年,他四岁。
四岁的孩子,对死亡的理解大概就是“一个人睡着了,再也不醒了”。他记得那天府里来了很多人,穿着白色的衣裳,哭哭啼啼的。他被奶妈抱着,站在灵堂外面,透过门缝看到了母亲的棺材。棺材是黑色的,很大,上面盖着一块白布。他想走过去看看母亲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奶妈拉住了他,说:“大公子不能去,不吉利。”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死之前,沈崇礼已经纳了周蘅芜进门。
刘氏还活着的时候,周蘅芜就已经是沈家的贵妾了。虽然名义上是贵妾,但实际上,周蘅芜在府中的地位已经跟正室差不多了。她有自己独立的院子,有自己的仆从,出门坐的是四人抬的轿子,逢年过节跟刘氏平起平坐。
刘氏是个温吞的人,从来不会跟人争什么。她知道自己身体不好,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便主动替丈夫纳了周蘅芜进门。然后临终前,拉着沈崇礼的手,说了一句话:“行简还小,你要好好待他。”
沈崇礼答应了。
他确实做到了。在物质上,他对沈行简百依百顺,要什么给什么,从不吝啬。但在情感上呢?在原主的记忆里,沈崇礼很少在家,偶尔回来,也是跟周蘅芜和后来的柳氏待在一起,对沈行简只是例行公事地问几句功课,然后说一句“好好用功”,就走了。
沈行简觉得,原主之所以变成后来那个样子,跟沈崇礼的这种“物质溺爱 情感缺失”的教育方式有很大的关系。他有钱,有闲,有自由,但没有人管他,没有人教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没有人告诉他“你很重要,我们爱你”。他的母亲死了,父亲忙着做生意和纳妾,继母对他表面关心实际算计,二叔厌恶他,府里的下人看人下菜碟。
他什么都没有。
只有钱。
所以他拼命地花钱,拼命地惹事,拼命地做一些出格的事情,好让父亲注意到他。哪怕是被骂、被打、被罚跪祠堂,也好过被忽视。
这是一种很幼稚的反抗方式。原主虽然已经十七岁了,在情感上,他可能永远停在了四岁那一年,停在了那个站在灵堂外面,被奶妈拉住没能看到母亲最后一面的下午。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回到书案前,坐了下来。
阿蛮已经把书柜里的书都翻出来,在书案上摞了两堆。一堆是他觉得可能有用的,包括《大燕律例》《苏州府志》《天下郡国利病书》,以及几本关于农桑、水利、商业的书。另一堆是他觉得公子肯定不想看的,主要是四书五经之类的儒家经典。
沈行简把那本《大燕律例》又拿起来,翻到户婚部分,重新看了一遍。
除了奸父祖妾者斩这一条,他还注意到另外几条相关的条款:
“凡居父母及夫丧而嫁娶者,杖一百。”
“凡同姓为婚者,杖六十,离异。”
“凡娶亲属妻妾者,杖八十,离异。”
这些条款对沈行简来说,暂时都没有直接关系。他关注的重点是,大燕律对未遂的定义和处罚。他翻了半天,没有找到明确的条款,但在一处注释里看到了一句话:“谋而已行,未得其所欲者,减一等。”
减一等。斩刑减一等,是流刑。流三千里。
三千里。大概是从苏州流放到广东广西那种地方。在这个交通基本靠走,通信基本靠马的时代,流放三千里,基本上等于判了死刑,只是死得慢一些而已。
沈行简合上书,放在桌上,用手掌按着封面,感受着纸张粗糙的触感。
阿蛮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一切,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公子,您……您真的变了。以前您从来不会看这些东西的。您以前说,书是给那些没本事的人看的,真正有本事的人不用看书也能活得很好。”
沈行简嗤笑了一声,“我以前说的那些话,都是屁话。”
阿蛮:“???”
他瞪大了眼睛,沈家大公子沈行简,居然说自己说的话是屁话?这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
“阿蛮。”沈行简挥了挥手,“你过来坐。我问你一些事情。”
阿蛮犹豫了一下,搬了个圆凳坐在书案侧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一副“我准备好了”的姿态。
“沈崇礼……我是说,我父亲,他跟我的关系到底怎么样?你不要说场面话,我要听真话。”
“老爷他……对公子还是好的。”阿蛮斟酌着用词,“每次回来都给公子带东西,上次从燕京回来,给公子带了一方端砚,说是名家雕刻的,值好几百两银子呢。还有上上次,从南京回来,给公子带了一匹蒙古马,公子骑了两次就不骑了,嫌那马性子烈……”
“那是东西。”沈行简打断他,“我是说,他对我这个人,怎么样?”
“老爷他……很忙。一年到头都在外面跑生意,在家的时候不多。每次回来,待个三五天就走了。在家的时候,大部分时间也是在书房里见客,或者跟夫人在一起……”
“他有没有单独跟我说过话?不是那种好好用功,别惹事之类的,是真的说话,聊天,问我心里在想什么。”
阿蛮摇了摇头,“从来没有。”
“那他有没有打过我?除了那次因为赌钱打断了一根戒尺之外?”
“打过。公子十岁那年,老爷让公子练武,公子不肯,在练武场上撒泼打滚,老爷气急了,抽了公子两鞭子。公子哭了一整天,后来夫人,周夫人来劝,说公子还小,慢慢来,老爷就没再逼了。”
十岁。练武。撒泼打滚。两鞭子。然后周蘅芜来劝,“还小,慢慢来”。
沈行简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一个十岁的男孩,刚刚失去母亲没几年,父亲常年不在家,突然回来逼他做一件他不喜欢做的事情。他反抗,用最幼稚的方式,撒泼打滚。父亲生气了,打了他。然后继母来了,温柔地劝父亲,“还小,慢慢来”。
表面上,周蘅芜是在帮他。但实际上呢?一个十岁的男孩,在被父亲打了之后,需要的不是慢慢来,而是有人告诉他“你必须做这件事,因为这是为你好”。但周蘅芜的慢慢来,等于是给了沈行简一个信号:你可以不用做,你可以继续撒泼,反正有人替你说话。
这是爱吗?
不是。
这是溺爱。是纵容。是温水煮青蛙。
“阿蛮。还有一件事。我母亲……刘氏,她死之前,周蘅芜是不是已经进门了?”
阿蛮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公子……这件事……”
“说。”
阿蛮咬了咬牙,“是。周夫人……周氏,是在刘夫人还活着的时候进门的。那时候公子才两岁多。刘夫人生公子的时候伤了身体,一直没好利索,大夫说……说刘夫人不能再生育了。老爷那时候还没有其他儿子,只有公子一个,但公子还小,身子骨也不太好,老爷怕……怕万一公子有个闪失,沈家就断了香火。所以……”
“所以他就纳了周蘅芜。”
阿蛮点了点头。
“我娘知道吗?”
“知道。”阿蛮的声音越来越低,“刘夫人是同意的。她……她觉得自己对不起沈家,没能给老爷多生几个儿子。所以老爷说要纳妾的时候,刘夫人没有反对。”
沈行简攥紧了拳头。
刘氏同意纳妾,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对不起沈家。一个刚刚生了孩子,身体被掏空的女人,躺在床上起不来,却要为自己没能多生几个儿子而愧疚,要同意自己的丈夫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娶另一个女人进门。
这是什么样的世道?
“我娘死的时候,周蘅芜在做什么?”
阿蛮没有回答。
沈行简也没有再追问。他大概能猜到。周蘅芜大概在操持家务,在安排丧事,在接待来吊唁的宾客,在做一切一个当家主母该做的事情。而刘氏,那个在床上躺了好几年的原配夫人,大概是在一个安静的下午,身边没有多少人,悄悄地咽了气。
四岁的沈行简站在灵堂外面,被奶妈拉住,不让进去看母亲最后一眼。
而周蘅芜,大概就站在灵堂里面,穿着素白的孝衣,面容肃穆,接待着每一个来吊唁的客人。
体面。周全。滴水不漏。
这就是周蘅芜。
“阿蛮。”沈行简说,“我累了。”
阿蛮立刻站起来:“公子早点歇着吧。我去看看菱枝姐姐的药煎好了没有。”
他转身要走,沈行简叫住了他。
“阿蛮。”
“在。”
“谢谢你今天帮我打听那些事。”
阿蛮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公子不用谢我。公子对我好,我……我记着呢。”
说完,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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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