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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傍晚时分。

近处廊下已有仆从开始点灯。

一盏盏灯笼次第亮起,橘红色的光晕透过窗纸,在青石地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公子——”

阿蛮的声音从廊下传来,由远及近。

门帘被掀开,阿蛮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碗米饭和一碗汤。他的动作比中午利落了些,大概是习惯了沈行简不用伺候吃饭的新规矩,把托盘放在书案上之后,便自动退到了两步开外,垂手站着,只是目光还是忍不住往沈行简脸上瞟。

“公子,晚饭送来了。今晚有清蒸鲈鱼,厨房说鱼是下午刚从运河里捞上来的,新鲜着呢。还有莼菜羹,也是时令的。”

沈行简走到书案前坐下,低头看了看。

鲈鱼确实新鲜,鱼眼凸起,鱼身改刀处翻出雪白的鱼肉,上面铺着姜丝和葱段,淋了蒸鱼豉油,热气袅袅地上升。莼菜羹是碧绿色的,羹面上浮着几丝火腿末。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嘴里。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豉油的咸香和姜丝的微辛在舌尖上交织,比他中午吃的那些清淡饭菜不知好了多少。

“阿蛮。”他一边吃一边问,“夫人那边……今天有没有什么消息?”

阿蛮摇了摇头:“没有。夫人那边安静得很,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下午的时候,夫人还让人给各房送了新鲜的枇杷,说是从南边运来的,给公子这里也送了一篓子。我收在耳房了,公子吃完饭要不要尝尝?”

沈行简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给各房送枇杷。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蘅芜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她不像沈仲庸那样暴跳如雷,也不像沈行简预想中的当家主母那样乘胜追击。她选择了一种更聪明,也更可怕的方式,什么都不做。

她把柳氏关起来,把碧桃送走,把消息封锁住,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给各房送枇杷,让府医来给他治伤,连晚饭的菜色都比平时好了些。

一切如常。

但这种如常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她在告诉所有人:这件事,我已经处理好了。在老爷回来之前,一切照旧。

也是在告诉沈行简:你跑不掉,但你也不用急着跑。你在我手心里,我想什么时候捏,就什么时候捏。

沈行简夹了一筷子莼菜羹,放进嘴里。羹汤滑润,莼菜的口感软糯中带着一点脆,火腿末的咸鲜在汤里化开,味道很好。不过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有些食不知味。

“阿蛮,柳姨娘那边呢?打听到了吗?”

阿蛮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在。他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门帘是放下来的,才压低声音说:“打听到了。我下午去找了厨房的赵大娘,说是想讨点红糖姜茶,赵大娘给我煮了一碗,我就跟她唠了几句。她跟柳姨娘院里的粗使丫头春杏是同乡,俩人偶尔在厨房后门碰头,说几句私房话。”

“春杏说,柳姨娘还在发烧,烧得时高时低的,人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脚上的伤孙大夫去看过了,说是不碍事,好好养着就行。但是……”阿蛮犹豫了一下,“春杏说,柳姨娘自从被抬回院子之后,就一直被关着,窗户封了,门也锁了,门口站着两个婆子,是夫人的人。她们不让任何人进去,连送饭都是婆子自己接进去的,不让春杏近身。”

“不让任何人进去?”沈行简皱了皱眉,“那春杏怎么知道柳姨娘还在发烧?”

“是听婆子们闲聊的时候说的。那两个婆子晚上在门口值夜,说话声音不小,春杏在隔壁耳房里能听见。昨天晚上,一个婆子说,这烧要是再不退,怕是真要出事了。另一个说,出事也轮不到咱们操心,夫人说了,别让她死了就行。只要人没死,咱们的差事就算交差了。”

别让她死了就行。

又是这句话。

沈行简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周蘅芜对柳氏的态度,和对他的态度,本质上是一样的。控制。控制住局面,控制住所有人,等沈崇礼回来,再根据沈崇礼的态度来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如果沈崇礼回来,心疼柳氏,觉得她受了委屈,那周蘅芜就可以说:“老爷放心,我已经让人好生照料着了,大夫也看过了,药也吃了,没有大碍。”如果沈崇礼回来,觉得柳氏是个麻烦,那周蘅芜也可以说:“这件事到底是因为她起的,我已经把她看管起来了,等老爷发落。”

无论沈崇礼是什么态度,周蘅芜都站得住脚。

而他沈行简,就是那个被放在案板上的鱼。刀在周蘅芜手里,什么时候切,怎么切,全看沈崇礼的脸色。

“阿蛮。你知道沈崇礼什么时候回来吗?”

“说是三到五日,今天才第二天,最快也得后天吧。”

后天。

还有两天的时间。

两天之后,沈崇礼回来,一切就要见分晓了。

他需要在那之前,搞清楚几件事:第一,这个朝代的规矩到底是什么样的,沈家家规是一回事,朝廷律法是另一回事,他需要知道自己到底面临多大的法律风险。第二,沈崇礼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他对原主的态度到底如何,这件事在他那里会怎么被定性。第三,周蘅芜的底牌到底是什么,她想要什么,她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他需要信息。

大量的信息。

而现在,他连这个朝代都只知道一个大概。大燕,永和年间。除此之外,他一无所知。不知道皇帝是谁,不知道首都在哪里,不知道这个时代的法律、文化、社会结构,不知道沈家在这个时代的真实地位,不知道沈崇礼的生意到底做到多大,不知道周蘅芜背后的周家是什么来头。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东南西北。

这种感觉很糟糕。就像在黑暗中走一条陌生的路,不知道前面是坑还是墙,也不知道身后有没有人在追。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阿蛮。你帮我找几本书来。”

阿蛮愣了一下:“公子要看书?”

这个反应很正常。原主从来不会主动要求看书。在阿蛮的记忆里,原主上一次翻开书本,还是因为沈崇礼要来检查功课,临时抱佛脚翻了两页,然后就把书摔在地上,骂了一句“什么玩意”。

“对。”沈行简说,“找一些关于本朝律法的书,还有舆地志、风物志之类的东西。什么都行,能看就行。”

“我……我去找找。公子书房里应该就有,老爷以前让人送了不少书过来,公子都没怎么翻过,可能就在柜子里。”

沈行简环顾了一下房间。靠墙确实有几个书柜,他之前没有注意到,因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张拔步床和那些被涂掉脸的美人图吸引了。此刻他顺着阿蛮的目光看过去,靠东墙的位置确实立着两个书架,带门带锁的硬木书柜,门板上雕着博古纹。

“那就去找找。”

阿蛮应了一声,走到书柜前,试了试铜锁。锁是坏的,根本锁不上,只是虚挂着。他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樟木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本书,大部分是线装,书脊上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了。

阿蛮蹲下身,一本一本地翻看,嘴里念念有词:“《资治通鉴》……这个是《大燕律例》……《天下郡国利病书》……《苏州府志》……《农政全书》……《本草纲目》……公子,这些行不行?”

沈行简走过去,蹲在阿蛮身边,接过那本《大燕律例》。书不算厚,蓝灰色的封面,纸张泛黄,边角卷曲,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好。他翻开第一页,是序言,用的是半文半白的语言,大意是说“律法者,国之纲纪,民之准绳”之类的话。

他往后翻了几页,找到了户婚部分。

《大燕律·户婚·杂律》第十四条:“凡奸内外缌麻以上亲及缌麻以上亲之妻者,杖八十,徒二年。若奸父祖妾者,斩。”

斩。

他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律法上的表述很清楚,父祖妾,父亲的妾。柳氏是沈崇礼的妾,如果原主“奸”了她,按照大燕律,是斩刑。

……幸亏原主没有。

原主只是闯进了柳氏的房间,试图施暴,在得手之前就被柳氏用花瓶砸晕了。从法律上讲,这是未遂。在大燕律里,未遂怎么判?他没有找到相关条款。

他又翻了几页,找到了斗讼部分,关于拒奸的条款:“凡妇女拒奸致伤人命者,依律勿论。”也就是说,如果柳氏在抵抗过程中打死了原主,她是不用承担法律责任的。

原主没有死。至少,这具身体没有死。死的是原主的灵魂,而沈行简的灵魂占据了这具身体。从外部观察者的角度看,原主没有死,他只是被砸晕了,然后醒了过来。

所以柳氏的行为,在法律上,大概算是防卫过当?还是正当防卫?他找不到明确的条款。

他把《大燕律例》合上,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阿蛮蹲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看到了沈行简翻到的那一页上那个大大的“斩”字,又看到沈行简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大概猜到了什么。

“公子……”他小声说,“您别怕。老爷不会让您被砍头的。您是老爷的亲生儿子,他肯定会保您的……”

沈行简当然知道沈崇礼会保他。

但保的方式有很多种。可以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用钱和关系把这件事压下去。也可以是先把他处置一顿,然后关起来,送走,用某种方式给外界一个交代。

无论是哪种方式,他都像一块被扔在赌桌上的筹码,自己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把《大燕律例》放在一边,拿起了那本《天下郡国利病书》。这本书比律法书厚得多,纸张粗糙,印刷也马虎,但内容很丰富。他随手翻了翻,大致搞清楚了这个世界的地理格局。

大燕的疆域,大致相当于他那个世界的中国东部和中部地区。首都在燕京,在北方,离苏州很远。全国分为十三省,苏州府隶属于南直隶,是南直隶最富庶的府之一。南直隶的省会在应天府,也就是南京,离苏州不远。

这个世界的政治体制,看起来像是明清两朝的混合体。有内阁,有六部,有巡抚,有总督,但具体的官职名称和权力划分又有些不同。他一时半会儿搞不清楚,也没有精力去搞清楚。

他放下《天下郡国利病书》,拿起了《苏州府志》。

这本书的纸张质量比前两本好得多,是竹纸,薄而韧,字迹清晰,偶尔还有几幅木刻版画插在其中,画的是苏州城的街巷、桥梁、园林。

他翻到人物部分,看到了关于沈家的记载。

沈家不是苏州最古老的家族,但绝对是最近几十年最富庶的一家。沈行简的祖父沈德昭,原本是个小商人,做的是丝绸生意,攒了一些家底。到了沈崇礼这一代,生意越做越大,不仅垄断了苏州府大半的丝绸贸易,还涉足了茶叶、瓷器、木材等多个行业。

最关键的一步,是沈崇礼搭上了江南织造局的线,成了织造局指定的总商。

江南织造局是朝廷设在江南的官方机构,负责为皇室和官员采购丝绸、纺织品等物资。织造局官员虽品级不高,却因出自内务府,直接跟皇帝身边的人打交道,所以权力极大,地方官都不敢得罪。沈崇礼能成为织造局的总商,意味着他不仅是苏州府数一数二的富户,还有着盘根错节的官场关系网。

沈家在苏州城里有三处宅子,城外还有两个庄园、一个别业。沈行简现在住的这个宅子,是沈家的主宅,位于城东北的桃花坞,占地极广,光是仆从就有上百人。

沈崇礼的生意伙伴、江湖朋友、官场关系,遍布整个南直隶,甚至远及燕京。

这也是为什么周蘅芜要把这件事压下来的原因之一,沈家的名声,不仅仅是沈家的脸面,还关系到沈崇礼的生意,关系到织造局的采购合同,关系到上百个家庭的生计。

一个酒后爬姨娘床的纨绔子弟,如果这件事传出去,沈崇礼的脸往哪儿搁?

织造局的官员还敢跟一个家教如此不堪的商人合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