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日。
沈令蓁推开御书房的门。
他已在案前。
左手边是那叠敬王府的信笺——她昨日放在御案正中央的那叠。
他看过了。
她研墨。
他批奏疏。
殿内和往常一样寂静。
只是她矮案上那方砚,换成了昨日那方。
有摩挲痕迹的那方。
她研墨时,手指刚好落在那道最深的痕印上。
没有刻意避开。
也没有刻意停留。
只是研墨。
一圈,两圈。
他的笔顿了一下。
她垂着眼帘,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从御案上移开。
落在那方砚上。
落在那道痕印上。
落在那道痕印上、她的指尖。
三息。
他收回视线。
批奏疏。
笔尖比方才落得重了些。
午前,小顺子进来添炭。
沈令蓁拨了拨火盆,让新炭燃得更旺些。
他批完一本奏疏,搁下笔。
忽然开口。
“……那方砚。”
她研墨的手没有停。
“是朕少时用的。”
她没有接话。
他也没有再说。
殿内只剩下笔尖游走的沙沙声,和炭火爆裂的细响。
过了很久。
久到她研完两圈墨。
“……臣知道。”
她说。
他批奏疏的手没有停。
她没有抬头。
窗外落了薄雪。
午后,她照例去御花园。
守园的内侍迎上来,一路躬着腰把她引到东南角。
那株绿梅还在。
枝头却稀疏了些。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风过时,几片花瓣落下来。
她伸出手。
一片落进掌心。
很轻。
淡青色,边缘有一圈枯黄。
她握了握。
没有带回御书房。
她把那片花瓣收进袖中。
申时。
她推门进去时,他正在看那叠敬王府的信笺。
听见门响,没有抬头。
她回到矮案后,铺纸。
研墨。
砚台还是那方。
她研墨时,手指落在那道痕印上。
他没有看她。
批奏疏。
批完一本,换下一本。
她研完一圈墨,放下墨锭。
从袖中取出那片绿梅花瓣。
搁在青瓷瓶边。
没有解释。
他的笔顿了一下。
目光从奏疏上移开。
落在那片花瓣上。
落了三息。
然后收回。
批奏疏。
笔尖比方才落得轻了些。
暮色四合。
沈令蓁照例请辞。
她起身,把今日记下的奏疏摘要理好,搁在他左手边。
行至殿门。
“沈令蓁。”
她停住。
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那枝绿梅。”
她等着。
又是沉默。
“谢了。”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落什么。
沈令蓁垂眸。
“是。”
她踏出殿门。
檐下风灯又亮起来。
她走下汉白玉台阶。
走出月华门。
走回直舍。
推开窗。
窗边那枝绿梅还在瓶里。
十一朵。
——今晨出门时是十一朵。
现在还是十一朵。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
从瓶中取下一朵。
开得最盛的那朵。
她把那朵绿梅搁在砚台边。
搁在那方有摩挲痕迹的砚台边。
——他少时用过的那方。
她伸出手。
隔着寸余的距离。
在那朵绿梅的影子里,虚虚停了一瞬。
然后收回。
第十三日的清晨。
沈令蓁推开御书房的门。
他已在案前。
她研墨。
他批奏疏。
殿内仍是寂静。
只是她矮案上那方砚边——
那朵绿梅还在。
她昨日搁的那朵。
他看见了。
她研墨。
他批奏疏。
谁也没有提。
只是她研墨时,手指落在那道痕印上。
落得很轻。
他批奏疏时,笔尖落得很稳。
没有顿。
暮光从棂格筛进来。
案角那碟核桃酥,今晨少了两块。
她案头那朵绿梅,边缘的枯黄又深了些。
他没有看它。
批完一本奏疏,搁笔。
伸手——
把那只青瓷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三寸。
然后收回手。
翻开下一本奏疏。
她研墨的手没有停。
也没有抬头。
只是那方砚里的墨,比平日浓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