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日。
花房掌事姓赵,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内侍,侍弄花草四十年,据说是先帝在时从江南寻来的。
沈令蓁立在廊下,看着他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把御案旁那盆水仙捧起来。
叶片确实有些泛黄。
赵掌事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没说话。
沈令蓁也没问。
她研墨。
他批奏疏。
殿内只有赵掌事偶尔拨动盆土的细响。
“……这是缺光了。”
赵掌事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知是对谁说。
“这盆搁在殿内久了,日头见不着。挪出去晒几日便好。”
沈令蓁研墨的手没停。
御案后的人没有抬头。
赵掌事捧着那盆水仙,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吩咐。
他有些局促地看了沈令蓁一眼。
沈令蓁垂着眼帘。
“那就挪出去。”她说,“晒好了再送回来。”
赵掌事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殿门重阖。
他批奏疏的手没停。
她研墨。
过了很久。
“……水仙。”
他开口。
她等着。
“是母……”顿住。
“……先皇后。”他说,“喜欢的。”
她没有接话。
殿内只剩下笔尖游走的沙沙声。
窗外无风。
午后,太后宫中又送了东西来。
这次不是周尚仪。
是太后亲手绣的一只香囊。
沈令蓁跪接时,那香囊就搁在她掌心里。
明黄缎面,绣的是五福捧寿。
针脚细密,看得出用了心。
“……太后娘娘说,”来送东西的内侍垂着首,“腊八将近,陛下日夜劳神,娘娘悬心。这只香囊里装的是安神草药,请陛下置于枕侧。”
他顿了顿。
“娘娘还说,先皇后在世时,每年腊月都要为陛下绣一只香囊。娘娘不才,只盼能替先皇后尽这份心。”
殿内寂静。
沈令蓁垂眸看着掌心那只香囊。
明黄。
五福捧寿。
——先皇后在世时。
她没有抬头。
双手捧着那只香囊,起身,走近御案。
放在案角。
那碟核桃酥旁边。
他看着她放下的那只香囊。
看了三息。
没有碰。
也没有说“放着”。
他只是把目光移回奏疏。
笔尖落下。
沈令蓁退回矮案。
研墨。
殿内没有声音。
那只香囊静静搁在案角。
明黄缎面,五福捧寿。
暮光从棂格筛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地上。
没有一道落在那只香囊上。
申时三刻,内阁送了急报来。
北境军饷。
沈令蓁接过奏疏时,封皮上还带着廊下的寒气。
她呈上去。
他翻开。
看了很久。
久到她研完两圈墨,他还没有翻页。
她没有抬头。
只是把炭盆往他那边拨了半寸。
火光大盛。
他的手指动了动。
“……户部。”他说。
声音很平。
“去岁结余六十万两。”
她等着。
他没有再说。
她垂下眼帘。
六十万两。
北境军饷缺口,她昨日从小顺子送来的邸报里看过——八十万两。
户部拿得出六十万。
剩下二十万,不是没有。
她研墨。
他批奏疏。
批完那本,他搁下笔。
忽然伸手——
把案角那只香囊往里推了推。
推到了核桃酥后面。
不显眼的位置。
沈令蓁研墨的手没有停。
也没有抬头。
暮色四合。
沈令蓁照例请辞。
她起身,把那叠敬王府的信笺从左手边移到了御案正中央。
——他明日来时,第一眼便是这个。
不是香囊。
她没有解释。
行至殿门。
“沈令蓁。”
她停住。
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户部尚书。”
他顿了一下。
“是敬王的人。”
她等着。
没有下文。
她等了等。
还是没有。
她垂眸。
“是。”
踏出殿门。
檐下风灯又亮起来。
她走下汉白玉台阶,步子比往日慢些。
月华门下,小顺子从后面追上来。
“沈大人——”
她停住。
小顺子喘着气,压着嗓子。
“陛下……陛下让奴才把这个交给您。”
他双手捧着一只匣子。
紫檀木的,巴掌大小。
沈令蓁接过来。
打开。
里面是一方砚。
澄泥的。
和她矮案上那方一样。
——不。
不一样。
她矮案上那方,是她上任第一日自己领的。
这方砚的边角,有很浅的摩挲痕迹。
是用过的。
她握着那方砚,没有说话。
小顺子垂着首。
“陛下说……”他顿了顿,像在努力回忆原话,“陛下说,这方砚搁着也是搁着。”
沈令蓁垂眸看着掌心的砚。
搁着也是搁着。
她握着那方砚,走回直舍。
她推开窗。
檐下冰凌还在。
窗边那枝绿梅还在瓶里。
她把那方砚搁在案头。
澄泥的。
和她矮案上那方一样。
又不完全一样。
她伸出手。
隔着寸余的距离。
在那方砚的影子里,虚虚停了一瞬。
然后收回。
殿内。
御案后的人仍维持着她离去时的姿态。
灯烛没有点。
奏疏还摊开在面前。
案角那只香囊,被他推到了最边缘。
核桃酥旁边。
他没有看它。
他在看矮案上那只青瓷瓶。
绿梅还在。
十一朵。
他数过。
他伸出手。
隔着尺余的距离。
没有触碰。
只是在那枝绿梅的影子里,虚虚停了一瞬。
然后收回。
搁在膝上。
窗外无风无雪。
只有案角那碟核桃酥——
今晨他放了三块进去。
方才他去看,少了一块。
不是他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