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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绿梅与奏疏

第八日。

沈令蓁比平日早到了小半个时辰。

御书房的殿门虚掩,她立在阶下,没有立刻通传。檐角悬着昨夜的残雪,风过时簌簌落下一小撮,碎在她肩头。

她抬手掸了掸。

门内没有声响。

这个时辰,他应当已经在了。登基四年,据说从不误早朝,也不误批红。奏疏堆成山也好,无人问津也罢,那张御案前总有人坐着。

她不知道这算勤政。

还是除了这里,无处可去。

她叩门。

“臣沈氏,奉旨当值。”

里头没有应答。

她等了三息,推门进去。

殿内没有点灯。

暮冬的晨光从棂格筛进来,一道一道横在地上,像囚笼的影。御案后的人伏在案上,臂弯枕着额头,露出半截苍白的腕。

——睡着了。

沈令蓁立在门边,没有动。

她不该看。

她移开视线,放轻脚步走向矮案。

炭盆里的火将熄未熄,她蹲下身,用火箸拨了拨灰烬,添了两块新炭。青烟腾起,又被她用小扇压下去。

动作很轻。

他还是醒了。

醒来时脊背微微一僵——不是惊醒,是那种从沉睡中缓慢浮出水面、意识到身在何处的僵硬。他直起身,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案头第一本奏疏上。

“……什么时辰了。”

声音还带着睡意,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辰时三刻。”沈令蓁说,“陛下还可再歇两刻。”

他没有答。

她看见他的手指按在奏疏封面,指节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在等她说点什么,把刚才那片刻的“被人看见睡着”揭过去。

沈令蓁垂眸。

“昨日的绿梅,”她一边研墨一边说,语气寻常,“臣去看了。”

他的手顿住。

“开得正好。”她顿了顿,“比翰林院那株还盛些。”

沉默。

然后他开口。

“……是前年移栽的。”

她研墨的手不停,等他往下说。

等了等。

他没有下文了。

那株绿梅,她昨日确实去看了。守园的内侍告诉她,是天子亲自命人从江南移来,花房养了一年才种进土里。

——前年。

前年是他登基第二年。

那年春天他十八岁。

她没有追问。

只是把研好的墨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午前,内阁送来了敬王的奏疏。

沈令蓁看见了封皮。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那一摞折子按惯例理好,放在御案左手边——那是“待批”的位置。

他批完手头那本,放下笔。

目光落在敬王的奏疏上。

三息。

他没有拿起来。

沈令蓁研墨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放慢了些。

又三息。

他的手指搭上奏疏封皮。

翻开。

沈令蓁余光掠过纸面。

——是一道请安折。

通篇恭颂圣安,末尾附一句“礼部择选贵女名册已成,拟于腊八呈入”。

他看完最后一行。

没有批红。

没有合上。

他就那样看着那道折子,看着末尾那几个字。

“腊八呈入”。

沈令蓁握着墨锭。

她忽然想起方才晨光里他伏案睡去的姿态。

手臂枕着额头。

像把整个人埋进黑暗里。

“陛下。”

她开口。

他没有应。

“御花园那株绿梅,”她说,“臣昨日只远远看了。”

她顿了顿。

“若走近些,不知是否冒失。”

他抬眸。

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不确定她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沈令蓁没有避开。

“臣想问陛下,”她说,“若臣想折一枝.是需先请旨,还是自去便是。”

他看着她。

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细响。

“……自去便是。”

声音很轻。

她垂下眼帘。

“那臣明日便去。”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但案头那道敬王的奏疏,不知何时,已从“待批”移到了左手最外侧。

——那是“可缓”的位置。

她研墨。

他批奏疏。

谁也没有再说话。

午后,落了第二场雪。

沈令蓁立在廊下醒神。檐角垂着冰凌,被风吹得微微打转。

小顺子蹭过来,压着嗓子禀事。

“……敬王府昨日又往太后宫中送了东西。”

她没回头。

“什么名目?”

“说是江南新贡的绸缎,太后娘娘素喜的那色,便送进来请娘娘赏玩。”小顺子顿了顿,“陪送的是敬王府长史。”

沈令蓁望着那根冰凌。

——王府长史,从四品命官。

专门跑一趟,只为送几匹绸缎。

“陛下知道么?”

“回大人,御前那边……”小顺子声音更低,“不曾禀过。”

沈令蓁没有说话。

雪片落在她肩头,没有掸。

“往后这些事,”她说,“该递进来的,照常递。”

顿了顿。

“别让敬王府替陛下挑着看。”

小顺子垂首应了,退下。

雪越下越大。

她望着檐角那根冰凌,忽然想起那年恩师入狱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有人往都察院递了一叠信笺,说是翰林学士沈氏与朝臣私通款曲的证据。

她站在堂下,看着那叠假信被一页一页翻过,没有辩白。

因为没有人问过她“是不是”。

——他们只需要那些信笺“是”。

她掸去肩头的雪,转身推门。

殿内暖意扑面。

他仍在批奏疏。

听见门响,没有抬头。

她回到矮案后,铺纸。

研墨。

笔尖落在纸上时,她忽然开口。

“陛下。”

他的笔顿了一下。

“臣在翰林院编过前朝奏疏。”她垂眸看着自己的字迹,“景元十五年以前,事无巨细皆呈御览。”

顿了顿。

“十五年以后,内阁先过一遍。”

她没有说下去了。

殿内寂静。

她研墨。

他批奏疏。

炭盆里的火偶尔爆一声轻响。

过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应。

“……景元十五年。”

他开口。

声音比方才更哑。

“皇兄谋反那一年。”

沈令蓁执墨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抬眸。

他也没有往下说。

窗外雪落无声。

——景元十四年。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笔落在纸上,写的仍是“十五年”。

暮色四合时,沈令蓁照例请辞。

她起身,把当日记下的奏疏摘要理好,搁在他左手边。

行至殿门。

“……明日。”

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

她停住。

没有回头。

等了等。

“明日雪若停了,”他说,“那株绿梅——”

顿了顿。

“东南角那一枝开得最盛。”

沈令蓁垂眸。

“是。”

她没有回头。

踏出殿门时,檐下风灯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落在积雪上,映出一地细碎的金。

她走下汉白玉台阶。

忽然想起什么,回身对小顺子说:

“明日早朝后,请花房掌事往御书房走一趟。”

小顺子愣了一下。

“陛下案头那盆水仙,叶尖有些黄了。”

她顿了顿。

“让他悄悄来看,别惊动人。”

小顺子应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

雪不知何时又落了。

沈令蓁拢了拢氅衣。

——明日去折绿梅,该带个什么器皿来插?

她没有回头。

所以没有看见,御书房的窗棂后,那道玄色的身影站了很久。

也没有人看见,案角那碟核桃酥——

少了两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