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蓁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和“掌”字有仇。
二十三岁那年,她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手底下管着三十来个编修,连大学士见了她都要给三分薄面。
如今二十五岁,她是冷宫掌书,手底下管着三架子积灰的典籍,和一只脾气比她还不好的狸奴。
今日不同。
今日太后身边的大太监亲自来传旨,那拂尘一甩,差点扫掉她案头的茶盏。
“沈女官,接旨吧。”
沈令蓁搁下抄经的笔,垂眸看着自己指腹上磨了三年的茧,慢吞吞跪下去。
“……奉太后懿旨,擢冷宫掌书沈氏为御前掌印女官,即日起随侍天子左右,掌御宝、理奏疏、司文书往来——”
她听到这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司礼监是死绝了吗?
御前掌印是什么活计?名义上是文书官,实则是天子近臣、机要秘书。上一任掌印被贬出京的时候,据说连铺盖都没来得及收,人是被架着扔出宫门的。
第十七任。
这是第十七任。
“臣……”
她开口想称病,想说才疏学浅,想说冷宫清静习惯了怕是担不起大任。
来传旨的大太监笑眯眯地看着她,像看一只往捕兽夹上蹦的兔子。
“沈女官。”他压低了声线,“太后娘娘说了,当初是谁把您放在这儿的,娘娘心里有数。如今把您放出去,是娘娘怜惜您的才学。这份恩典——”
他顿了顿。
“您最好接稳了。”
沈令蓁沉默片刻,把那个“臣领旨谢恩”说得心平气和。
大太监满意点头,临走时还赏了她一匣子银锞子,说是太后赏她添置新衣的。
门关上,狸奴从书架上跳下来,蹲在她膝头,仰着脸看她。
沈令蓁低头和它对视。
“……你别这么看我。”她说,“我也觉得我是去送死的。”
狸奴叫了一声。
“但太后说得对,”她叹了口气,开始收拾案头那几本抄了一半的经卷,“这恩典我不接,三年前就该死在诏狱了。多活三年,算赚的。”
她顿了顿,把经卷摞整齐。
“就是不知道这一任,能活几天。”
御前的氛围比她想象中更诡异。
领路的太监叫小顺子,是掌印司的二等管事,一路上只敢侧着身子走路,恨不得把自己贴进墙皮里。
沈令蓁看了他半晌,忍不住问:“陛下此刻在何处?”
小顺子浑身一抖。
“回、回沈大人,陛下在御书房。”
“那我们现在是去御书房?”
“回大人,是。”
“……你抖什么?”
小顺子没回答,只是把腰弯得更低。
沈令蓁没再问。
穿过月华门的时候,廊下洒扫的宫人正凑在一处说笑。有人抬头望见她的方向,笑声像被剪子铰断。
扫帚还握在手里,没人敢动。
她今日穿的是太后赏的新制女官服制,绛红圆领袍,革带束腰,发髻绾得一丝不苟。三年前她穿这身衣裳走在中左门,人人唤她“沈学士”。
如今又是这身衣裳。
只是从学士,变成了“掌印”。
御书房到了。
小顺子停在阶下,像被钉住一样,无论如何不肯再往前一步。
“沈大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此刻……应是独自在内。您自行通传便是。”
沈令蓁看着他几乎要蜷缩起来的背影,慢慢收回视线。
“知道了。”
她独自踏上汉白玉台阶。
三年前她在这御书房进出过无数回,为天子讲经、为内阁拟旨,那时龙椅上坐着的是个少年,眉目沉静,话很少,她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如今想来——
他从那时起,就是一个人坐在这偌大的殿宇里。
殿门虚掩。
沈令蓁在门外站定,依足规矩扬声:“御前掌印沈氏,奉旨履职,求见陛下。”
里头没有应答。
她又等了三息,仍是死寂。
按照规矩,她应该继续等,等到里头传唤,或等到今日陛下不想见人、她明日再来。
但沈令蓁不是十七八岁初入官场的小姑娘了。
她是被贬过、被打压过、在冷宫抄了三年经的人。她太明白一个道理——
有些活,你不主动揽,就会被人硬塞过来。
她抬手,推开了门。
殿门在身后合拢。
她站了三息,才看清御案的方向——帷幕垂得太低,把午后的天光都挡在外面。只剩一盏灯,搁在成堆的奏疏边上,烧的是寻常白蜡,烛泪淌了一截,没人剪。
灯后坐着一个人。
玄色龙袍,眉目极盛。
他正执笔批一份奏疏,听见门响,抬眸看来。
——那一眼,沈令蓁确信自己看见了杀意。
她也在三息之内,做了个决定。
她没有请罪,没有请安,甚至没有避开那道视线。她只是安静地、从容地,行了一个平礼。
“臣沈令蓁,见过陛下。”
她顿了顿。
“臣来晚了。让陛下久候。”
御案后的青年天子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
那目光沈令蓁认得——翰林院试读的时候,新科进士面对第一份诏书草稿,也是这样的眼神。
想碰。
又怕落笔。
沉默蔓延开来。
沈令蓁忽然想起来——太后密旨里有一句,“陛下不喜人多口杂,尔当谨言慎行”。
她那时以为“不喜人多”是帝王威仪。
现在她觉得,太后可能少说了两句话。
不喜人多,不喜人近,不喜人主动对他说话。
但密旨里还有一句。
“匡扶君德,纠偏正心,哀家信你有此能。”
沈令蓁在心里缓缓叹了口气。
——太后这哪里是给她恩典。
这是把一只社恐的狼崽,交到她一个驯兽新手的手里。
还附赠一句“训不好你也别回来了”。
“你——”
龙椅上的人忽然开口。
嗓音低哑,像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
沈令蓁微微垂首,做出恭听姿态。
三息。
又是三息沉默。
她悄悄抬眸,正好撞上那双眼睛——不像方才那样带着审视的锐利,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凝滞。
像是有话要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他只是垂下眼帘,把目光落回奏章上。
“……站着做什么。”他说,声音很轻,“御座旁有席。”
沈令蓁依言走过去。
御座旁果然设了一方矮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砚台是澄泥的,比翰林院配给学士的还好。
她在矮案后跪坐下来。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他执笔的手。
骨节分明,很白,手背上隐约有几道旧疤。
沈令蓁收回视线,铺纸研墨。
殿内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
那时她还是翰林学士,有一回随阁老入殿议事。议的是北境军饷,朝臣吵得不可开交,龙椅上的少年天子始终沉默。
阁老说:“陛下以为如何?”
他顿了一下。
“朕知道了。”
三个字。不表态,不决断,不把任何人的期待接过来。
那时她以为他是城府深。
墨在砚台里缓缓化开。
她没抬头,也没再想下去。
他批完一本奏章,换下一本。
沈令蓁研完墨,无事可做。
她悄悄抬眸,飞快扫了一眼御案。
案角放着一碟核桃酥。
没有动过的痕迹。
沈令蓁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或许是殿内太安静,或许是炭盆烧得太暖,又或许是这三年养成的午后倦怠还没改过来。
她只记得意识模糊前在想:今日的奏疏怎么这样少,往日翰林院一送就是半人高的折子……
然后她往前一栽。
额头抵在了一处微温的、僵硬的、不属于矮案的物体上。
沈令蓁瞬间清醒。
她直起腰。
她的额头方才抵过的位置,是天子的左膝。
玄色龙袍被她压出一道浅浅的褶。
御案后的人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
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爆开的轻响。
沈令蓁想:按照本朝律例,御前失仪,轻则罚俸,重则廷杖。
她一个月俸禄是八两银子。
她三年没有俸禄了。
她缓缓开口:“……臣有罪。”
对面沉默。
沈令蓁做好了领罚的准备,甚至已经在心里估算冷宫那边还剩多少值钱的物件、够不够请太医治杖伤。
“……你饿不饿?”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说什么?”
青年天子别开视线,垂眸去抚膝上那道并不存在的褶痕。
“朕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炭火声盖住,“案上有核桃酥。”
顿了顿。
“……是今晨新制的。”
沈令蓁怔住。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那碟核桃酥。
金黄油亮,颗颗饱满,确实像是今晨新制。
她又转回来看他。
他的手还在膝上那道褶痕处来回摩挲,脊背直得像身后有根绳子提着。
沈令蓁忽然想起冷宫西配殿那尊送子观音。
前朝旧物,泥胎金漆都剥落了,不知为何一直没人收走。落难的神佛,还保持着端坐的姿势。
沈令蓁起身,走到御案边,伸手——
他袖口边缘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顿住。
那只手还搁在膝上,骨节分明,指腹压着龙袍那道被她压出的褶痕,像压着什么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她没抬头。
只把那枚核桃酥拈起来,咬了一口。
很甜。
糖放多了,有点腻。
“多谢陛下。”她说,声音平稳,“很好吃。”
他没有看她。
她也没有等。
只是咽下那口核桃酥时,目光垂下来,落在他膝边。
那只手还蜷着。
没有松开。
沈令蓁嚼着甜腻的核桃酥,心想:
太后密旨里说“匡扶君德、纠偏正心”,这活太大了,她不一定干得了。
但如果只是教一个人怎么说话——
她可能还行。
当日暮色四合,沈令蓁踏出御书房。
阶下仍候着小顺子,见她全须全尾地出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沈、沈大人……”
“明日还来。”她说,“给我备一把舒服点的坐垫,御座旁的矮案太硬。”
小顺子张口结舌。
沈令蓁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她回头,“陛下案头的核桃酥,以后换成少糖的。御膳房若不知分量,就说是我吩咐的。”
她顿了顿。
“别说是陛下要改。”
小顺子呆呆点头。
沈令蓁走下汉白玉台阶。
身后御书房的殿门无声闭合。
她没看见,门内那道玄色的身影站在窗前,隔着棂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华门。
也没有人看见,案角那碟核桃酥——
少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