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拾予没怎么睡好。
稿子投出去之后,他每天打开邮箱看一遍,没有退稿通知,也没有编辑来信。就那么悬着。
周末来得很快。
温婉来开门的时候围裙还没摘,衣角沾着一点浅浅的油烟味。
“老拾,拾予,快进来。”温婉笑着侧身让两人进门,伸手接过拾教授手里拎着的茶叶礼盒,“路上堵车没?菜刚做好没多久,就等你们了。”
拾教授应了一声,弯腰换鞋,拾予跟在他身后,没怎么说话。一抬眼,视线先落在客厅。
池溪正站在茶几旁摆果盘,手里捏着水果刀,慢慢把橙子切片。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眉眼松弛,是自然温和的待客神态。“拾叔叔,拾予。”
“池溪哥。”拾予低声问好,目光短暂和池溪相撞,又飞快挪开。藏在身侧的手,指尖无意识攥紧外套袖口,力道很轻,几乎看不出异样。
池父坐在沙发上翻着杂志,恰好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目光在拾予身上稍作停留,随后若无其事地收回。
几人落座,客厅里先聊起旧事。温婉靠在沙发边,笑着回忆从前:“说起来好多年前,拾予总跟着他爸爸来咱们家做客,那时候小小的一个,跟在小溪屁股后面,寸步不离。”
池溪把装好的果盘推到茶几中央,淡淡弯了弯眼:“记得。那时候他不爱凑热闹,喜欢蹲在书房地毯上翻书。”
拾予垂着眼,目光落在地板木纹上,声音轻淡:“时间太久了。”
这话听着像随口一句感慨。只有拾予自己知道,那些片段他一样都没放下。
不多时,温婉招呼大家移步餐桌。满满一桌子家常菜,热气袅袅,暖光落在瓷盘边缘。众人陆续坐下,起初闲话琐碎,聊拾予读书近况,聊圈内熟人,气氛松弛。
拾教授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青菜,随口开口:“拾予最近收尾了一篇稿件,梳理学界现在一些偏理想化的观点,打磨了挺久。”
没有明说文章针对谁。拾予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收紧,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池溪抬眸看向他:“哦?是哪个方向的研究?”
拾予顿了半秒,声音平稳:“创伤与人格发展。”
池溪执筷的手停了极短的一瞬。
他抬眼看了一下拾予,对方垂着眼,神色如常。这个方向,说巧不巧,跟他和拾教授刚辩论过的议题一模一样。他心底掠过一丝模糊的异样,没有追问,也没有点破,只是淡淡收回目光,夹了一口菜。
温婉敏锐察觉到空气微微一滞,连忙笑着打圆场,往拾教授碗里添菜:“先吃饭先吃饭,菜凉了味道就差了,学术的事吃完再说。”
拾教授却没有刻意避开这个话题,姿态从容,带着长辈商榷的口吻:“池溪,前几日那场座谈,你的观点我回去认真看过记录。想法很有温度,只是实证支撑不够扎实。人格扎根于早年创伤和原生底色,一旦成型,很难撼动。”
池溪握着筷子,神色平和,不卑不亢地回应:“拾叔叔,这份温度来源于临床里真实的来访者。长期持续干预之下,人格确实存在转变的可能,只是这类样本收集难度大,数量偏少。”
两人一来一回,语气温和,没有争执,可餐桌之上的氛围一点点绷紧。其余人都安静听着。拾教授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拾予。
“拾予,你也说说你的看法。”
拾予抬眼,视线先轻轻掠过池溪,才落回拾教授身上。一字一句,清晰平稳:“我认同父亲的实证框架。个体早年形成的人格结构,稳定性很强。”
这句话正是他论文立论的核心。亲口当众讲出来的时候,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勒住。
池溪安静听完,轻轻颔首:“可以理解。每个人依托的样本不一样,结论自然会产生分歧。”
池溪这份全然淡然的态度,像一根细针,浅浅刺进拾予心底。
拾教授随口补充一句:“稿件已经提交,大概下月就能见刊。”
池溪听见这句话,心里记了一下。方才那丝异样又浮上来,他看了一眼拾予,对方始终低着头,几乎不跟他对视。他把这丝疑惑压下去,没有多想。
晚饭结束,碗筷堆在餐桌一角。温婉站起身收拾,随口吩咐:“小溪,拾予,帮我把碗碟端进厨房好不好。”
两人应声,各自端起一摞碗碟走进厨房。客厅剩下池父、温婉和拾教授,三人留在沙发旁喝茶。
温婉提起热水壶,给两个男人续上热茶,忍不住又聊起座谈那天的风波,眉头轻轻蹙着。
池父端起茶杯,慢悠悠笑出声,侧过头打趣她:“你还惦记这件事呢。我都要跟你吐槽,前阵子你天天熬夜,有时候敷着面膜,对着黑屏电脑坐着发呆,嘴里还反复琢磨小溪那天座谈提的论点。我催你早点休息,你偏不听,面膜干在脸上都没发觉。”
温婉脸颊微微发热,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还不是担心。那天场面太尖锐,小溪话说得太直接,我怕他之后在圈子里受排挤,被人挑刺。”
“担心归担心,也别熬坏身体。”池父笑意温和,“小溪心思稳,自有分寸。不用你天天揪着这件事反复琢磨。”
拾教授坐在一旁,端着茶杯淡淡一笑:“温女士倒是上心。”
温婉轻轻叹了口气:“看着长大的孩子,哪里能不上心。只希望两边观点之争,别伤了这么多年的情分。”
客厅的笑语闲谈隔着一道薄墙传进厨房,模糊不清。
厨房空间狭小,瓷砖地面泛着冷调的光,水龙头滴滴答答落着水珠,水流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晰。只剩下池溪和拾予两个人。
短暂沉默之后,拾予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池溪哥,如果我的研究跟你站在两边呢。”
池溪擦碗的动作没停,侧过头看他。
“我是说以后。”拾予补了一句,“方向不一样。”
池溪看了他两秒,把手里那只碗摞好,随手递过去:“观点对立没关系。论证严谨,我就尊重。”
拾予伸手接碗,指尖碰了一下池溪的手背。
很轻的一下。
池溪没在意,已经转过身去拿下一只碗了。
拾予站在原地,把那一点触感按进心底。
温婉推门走进厨房拿餐盘,两人瞬间收住私下的情绪,立刻变回晚辈客气安分的模样。这场暗藏锋芒的对话就此中断。
天色越来越沉,窗外路灯次第亮起。拾教授看了眼时间,起身准备告辞。
“我们也该回去了,不打扰你们休息。”
一行人走到玄关。温婉还在热情邀约下次再来聚餐。拾予站在父亲身侧,抬眼和池溪短暂对视。
拾予心里清楚,这场体面温和的家宴,是风暴来临前,他们最后一次这样安稳同席。等论文刊印发表,眼前这份维持多年的平和体面,会瞬间碎裂。
简单道别,拾教授父子推门离开。
大门合上,室内安静下来。池父转头看向池溪,语气平缓:“拾予这孩子,看着沉静克制,心里压着很重的事。”
池溪回想席间拾予躲闪的目光、紧绷的神态,还有厨房那句试探,轻轻应了一声。
夜里,池溪回到自己的公寓,洗漱过后坐在书房。
饭桌上拾予低头说出“创伤与人格发展”时的那个画面,反复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打开电脑,搜了一下拾予的名字。公开动态极少,微博几乎不更新,偶尔转发的都是学术会议通知。这个人安静得几乎没有痕迹。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拾教授的话,拾予席间的回避,厨房里那句“站在两边”——几件事叠在一起,指向差不多的地方。
池溪指尖在鼠标边缘摩挲了一下,没再去想那篇论文的事。
他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可厨房里拾予那句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如果我的研究跟你站在两边呢。”
哪里是假设。那更像一句提前的告知。
可没有白纸黑字摆在眼前,他还能自欺。
同一时间,拾家书房灯火未熄。
拾予坐在书桌前,对着那篇已经提交的论文文稿,长久沉默。屏幕上冰冷的“投稿成功”四个字,他看了很久。
厨房里那一下短暂的触碰,还在他指尖留着一点细微的余温。
他抬手关掉了台灯。
黑暗中,只剩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线落在地板上。
箭已经射出去了,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