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学术座谈过去五天,学界的讨论慢慢淡了。圈子里闲谈过几轮,没再起什么波澜。
拾家书房灯照常亮着。冷白的光铺满整张桌面,文献堆得规规矩矩。
拾予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那篇驳论文,定稿了。逻辑、数据、论证,一样挑不出毛病,踩着他爸那套体系的每一条线,规规矩矩。
他把文档打包,发到他爸邮箱,坐着等。
十几分钟后,门推开。拾教授穿着居家衬衫,手里拿着平板,页面正是刚收的稿子。他走到桌边,往下翻,眉头慢慢松开。
“这篇写得好。”
拾予垂着眼。
“论据扎实,立场也稳。”拾教授把平板搁桌上,“没有模棱两可的折中。比你前几年那些作业强多了。”
“是按您的要求梳理的。”
“不只是按要求。”拾教授看了他一眼,“是你终于明白了,学术不需要共情。”
他顺手提起几天前那场座谈。
“那天你临场补充,太软。数据留了余地,态度不够坚决。外人看热闹的多,稍微一摇摆,人家就觉得你心虚。”
“我治学一辈子,靠的不是包容对手,是实证。人格底色在童年就定了,这是事实,不用美化,也不用想着去翻。”
拾予听着,低头应了一声:“记住了。”
“记住就好。”拾教授拿起平板,语气缓了些,“还有,私交和学术要分开。温婉跟咱们家几十年交情,她丈夫跟我早年也熟。池溪那孩子不错,做人做事都稳,私底下当个晚辈走动走动,没问题。”
“但学派是两回事,不能因为人情就松。”他顿了一下,“这篇稿子发出去,正好给学界那些理想化的重塑论降降温。”
拾予没接话。
他从小就知道两家走得近。逢年过节,他爸带他去池家坐坐。大人们在客厅聊学术,他坐不住,满屋子转。
池溪比他大几岁,那时候已经是少年模样了,安静,干净,不跟大人凑热闹。拾予头一回去,有点怕生,缩在角落里不说话。池溪过来,递给他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画册,蹲下来问他喜欢看什么。
后来每次去池家,池溪都带他玩。有时候在书房角落给他找书,有时候带他下楼转一圈,边走边跟他说些大人不会讲的事。
有一回他坐池家客厅地板上,跟池溪抱怨,说他爸把他以后的路都定死了,学什么、往哪儿走,全安排好了,他觉得自己只能那样了。
池溪靠在一边翻书,头都没抬,随口回了一句:“路又不是只有一条。你现在觉得只能那样,是因为你还没见过别的活法。”
拾予记了很多年。
那是他头一回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不按别人安排的路走。
后来他选了创伤心理学,一半是家学,一半是想离那个人近一点。
结果他追着那人的方向走,走到最后,站到了对面。
屏幕上那些字,每一个都是他敲的。每一段都在驳那个人。
拾教授见他没说话,又叮嘱了一句:“稿子我联系编辑,这周投,下月见刊。你把补充注释整理好,今晚发我。”
“好。”
拾教授转身出去了,门轻轻合上。
书房静下来。拾予看着屏幕上那篇稿子,规规矩矩,一个字毛病没有。
外人看,这是年轻学者站稳了立场。只有他知道,这是他亲手写给自己的否决书。
他摸出手机,点开一个录音文件。那天座谈,他悄悄录的。杂音很少,池溪的声音清楚得很。
“人的底色不是既定宿命。环境会变,认知会变,经历会重塑人格。难不代表不可能,概率低不代表不存在。”
耳机里的声音不急不躁,带着一种冲破桎梏的底气。他信这个。
可他笔下的字,在全盘否定。
拾予把手机放下,没再动。他比谁都清楚池溪那套东西的分量。他自己就是被那句话点过的人。
可他生在拾家,长在这套规矩里,没有选的余地。
他只能顺从,只能对立,只能亲手给那个人掀一场风雨。
同一时间,市区商业街,一家小咖啡馆二楼。
池溪跟两个同行朋友坐着。赵秤做发展心理学,何函烁偏实证研究,都是相识多年的熟人,聊得来。桌上三杯凉的,没资料没文稿,纯粹歇着。
赵秤靠着椅背,提起那天的座谈:“说真的,那天我全程旁听,你是真敢说。拾教授那种老牌权威,你一句一句往上顶,我在底下都替你捏把汗。”
池溪手指搭在杯壁上,笑了一下:“学术讨论,各说各的,没必要躲。”
“话是这么说,圈子里大部分人还是懂得顺水推舟,尊老避锋。”赵秤摊手,“也就你,认理不认人。”
何函烁接过话:“那天最让我意外的其实是拾予。”
池溪抬了下眼。
“我坐后面,他补充数据那段,明明是帮他爸举证,收尾的时候却给后天重塑留了个口子。”何函烁说,“后来听圈里人提了一嘴,有人看了记录,说他那段分析客观得不太像拾教授教出来的。”
池溪听着,没接话。
他想起拾予小时候来家里,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的,问什么答什么。他那时候也就是个半大孩子,带他翻翻书,下楼转转,随口说几句话,说完就忘了。
如今那个小孩长大了,站在对面,可自己那点判断还留着。
“他逻辑很稳。”池溪开口,语气平平的,“没盲从。”
赵秤挑眉:“你还夸他?过阵子他那篇驳论出来,第一个打的就是你的理论。”
池溪笑了一下:“正常。理念不同,辩驳争议都是常态。学术又不是一成不变的,有对立才有推进。”
手机亮了一下。温婉的微信。
温婉:小溪,周末回来吃饭的事,你拾叔也说过来坐坐
温婉:老熟人好久没聚了,你爸也高兴
池溪看着屏幕,停了一下。他知道温婉的意思,上回座谈太锋利,阿姨担心他跟拾教授生分,想借着吃饭缓和一下。
他回:好,我准时回去
收起手机,重新融进朋友那边的闲谈里。
他不知道,此刻城市另一头,那个要跟他对立的人,正困在挣扎里。
也没细想,很多年前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男孩,被他随口一句话,悄悄影响了好多年。
赵秤看他松弛的样子,感慨了一句:“也就你心态稳。”
池溪抬眼:“没必要。做好自己的研究就够了。”
夜深了,拾家书房灯还亮着。
拾予整理完注释,文档彻底完善了。页面顶端那个投稿按钮清清楚楚。
点下去,这篇稿子就进审核流程,不久后刊发,学界少不了议论。打的是池溪的理论,压的是他坚持多年的东西。
拾予手指搁在鼠标上,没动。
脑子里两个画面来回闪。
他爸那句“这篇写得好”。师门的规矩,被规划好的人生。
还有很多年前,池溪靠在客厅一角,随口说的那句:“路又不是只有一条。”
一边是养育,师门,半生归途。一边是那个跟他说过“路又不是只有一条”的人。
良久,窗外风掠过,带着深夜的凉。
拾予闭上眼,手指落了下去。
鼠标轻点,界面跳转。
投稿成功。
系统提示弹出来。
他写完了对立,也把年少时那点认同收了尾。
同一片夜色里,池溪从咖啡馆出来,独自走在街上。路灯拉长身影,晚风拂过来,温温的,没什么凉意。
他抬头看了一眼,月色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