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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峡阳春迟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是母亲年轻时的样子。二十出头,穿着打着补丁的旧衣服,但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她身边的梁建设,浓眉大眼,站得笔直,像一棵挺拔的树。

“你妈那时候,是咱们知青点里最漂亮的。”骆萍笑着说,“好多男知青都想追她,但她眼里只有梁建设。”

骆萍接着给我讲了母亲与梁建设的故事。

下乡第二天,陈雨夏去井边挑水。她从小在厦门长大,哪会挑水?扁担压得肩膀生疼,水桶晃来晃去,洒了半路。走到半道上,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水桶滚出去老远。

她坐在地上,看着摔破的膝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咬着牙没让掉下来。

这时候,一个高个子男青年路过,二话不说把水桶捡回来,挑上肩,一路帮她挑回知青点。

那人就是梁建设。

“后来呢?”我问。

“后来?”骆萍阿姨笑了,“后来每天收工后,他都会‘恰好’经过井边,帮她挑水。你说巧不巧?”

第二年夏天,她们上山砍柴。陈雨夏走在前面,忽然尖叫一声,往后一倒。骆萍冲过去一看,一条手臂粗青黄相间的长蛇正从草丛里游走。母亲的小腿上两个牙印清晰可见。

“我当时吓傻了,只知道喊救命。”骆萍阿姨说,“建设就在附近,听见喊声跑过来,一看你妈的腿,二话不说背起来就往山下跑。”

十几里山路,他跑了一个多小时,骆萍空手跑都快跟不上。跑到镇上的卫生院时,梁建设两条腿都在抖,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医生看了一下伤口,问咬伤多久了?骆萍说:“1个多小时前咬的”。

“命大,是条无毒蛇”,然后边给雨夏伤口消毒边说,“如果是毒蛇,耽误这么久,肯定至少昏迷了,而现在只是伤口处红肿”。

听到这话,梁建设瞬间没了力气,靠墙瘫坐在地上,竟然哭了出来。

“从那以后,你妈就认定了这个人。”骆萍阿姨说。

有一次,三伏天抢收稻谷,母亲连续干了大半天,结果一头栽倒在田里。建设抱起她就往卫生所跑,跑到半路,自己腿抽筋了,硬是咬着牙一瘸一拐把她送到了。

“那时候我们都羡慕你妈,”骆萍说,“建设对她,那是真心实意的好。”

他们一起去赶集,陈雨夏用攒了三个月的工分买了几团红毛线,用一周的时间亲手织了一件毛衣,建设后来一直穿在身上。

一九六八年,梁建设参军离开的那天。

“你妈送到村口,把一直戴着的玉佩挂到了建设的脖子上,告诉他这是妈妈传下来的,会保佑平安。雨夏一直送到看不见了,还站在那儿。我陪她站了整整一下午,天黑了才回去。”骆萍阿姨眼眶红了,“回去后,你妈哭了整整一宿。但第二天起来,该干啥干啥,一句抱怨都没有。”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们就写信。”骆萍说,“建设的部队在山东,一个月写两封,雷打不动。我那时候经常陪她去邮局寄信,每次寄完,她都开心得像个小姑娘。”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

“可是后来,□□越来越厉害。你妈因为是华侨子女,被扣上了‘海外关系’的帽子。有人贴她的大字报,甚至说她是‘特务’,是‘里通外国’。”

我攥紧了拳头。

“建设的部队也受到影响。他领导找他谈话,让他和你妈断绝关系,不然前途就毁了。”骆萍的声音低了下去,“建设没办法,只能暂时不回信。但你妈还是写,一封接一封地写,写了好几年。”

“后来呢?”

“后来……”骆萍阿姨沉默了很久,“后来,你妈收到了梁建设托人带回的玉佩,说他娶了首长的女儿。”

我心里一紧。

“你妈收到消息那天,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夜。第二天起来,继续上工,继续干活,什么都没说。”骆萍阿姨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可我知道,她心里苦。她等了那么多年,等来的是这个结果。”

我非常震惊,没想到爸妈之间还有这段插曲,心里对妈妈感到心疼。

一九七五年,陈雨夏调回厦门,在鹭江大学图书馆工作。工作清闲,同事热心,给她介绍对象的踏破门槛。可她一个都不见。

有一天,骆萍去厦门看她,问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人。

雨夏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也不知道。”

骆萍知道,她心里那个人,还在济南。

一九八零年,陈雨夏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申请调去济南。

理由是她想去北方看看。同事们都觉得她疯了——好好的厦门不待,跑去济南那个冬天冷得要命的地方。但雨夏很坚决,手续办得很快。

再后来,陈雨夏和梁建设一起来看骆萍,雨夏脸上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光。那是幸福的光。

“你妈妈跟我说,她觉得这辈子值了。”骆萍阿姨的声音有些哽咽,“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可是幸福太短了,梁建设在你出生那年因为抗洪抢险牺牲了,你妈的命太苦了!”骆萍阿姨哽咽着说,“我知道时已经是建设牺牲几年后了,我抱着你妈哭了好久,可你妈说她该得到的都得到了,这辈子没有遗憾”。

听完骆萍阿姨的讲述,我心情久久不能平复,给了我世间最大眷爱的母亲,竟然承受了这么多命运的痛楚。

阿姨和叔叔一定留我吃晚饭,做了山菌炖鸡、腊肉炒笋干,骆萍阿姨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

“多吃点。你妈当年最爱吃我炖的鸡。”

饭后,阿姨和叔叔一直把我送到旅店,看我上楼,“以后常来,这里也是你的家!”

我在楼上推窗看他们的背影走过一个个路灯的光晕,最终消失在远处的夜色里。

骆萍阿姨是幸福的。

妈妈。。。。。。

妈妈也是幸福的,她一直教我乐观,她也一直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