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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艺术节那天

周末傍晚下着小雨,郑槡刚整理完货架,正低头核对商品清单。

门铃清脆地响了一声,带进来一阵潮湿的风和机车引擎熄灭的余音。

“一包利群。”

声音低沉,带着点不耐烦。

郑槡抬头,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柜台前。

他穿着黑色皮夹克,头发微湿,有几缕不听话地搭在额前。

她认出来,那是陈竞羽。

“出示一下身份证谢谢。”郑槡的声音平淡冷静。

这家便利店周围学生来得多,经常有学生买烟,姑姑交代过必须严格检查年龄。

男生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会被要求这个。他上下打量了郑槡一番,突然笑了:“你不认识我?”

“认识。所以,请出示身份证。”她平静地指着墙壁上的一块牌子。

几个大字很清晰:未成年人禁止吸烟。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将身份证照片立在她眼前。

确实成年了,就在五月份。

“二十五块。”她把烟放在柜台上,尽量不去看他的眼睛。

陈竞羽丢下一张五十的纸币:“不用找了。”撕开包装,动作熟练地弹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只是那么含着,转身推门而出。

这多出来的钱怎么让她核实账单,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郑槡将多付的钱记在笔记本的“顾客暂存账”。

体艺节当天,礼堂挤得水泄不通。好巧不巧的是空调还坏了。

郑槡站在礼堂后台的角落里,用手扇着风。

她本来对这些活动不感兴趣,结果前两天被班主任盛柏临时抓来顶替钢琴表演。

原定的表演者突发急性肠胃炎,到今天都没来学校。

盛柏看好她,知道她会弹钢琴,最开始就想让她和其他同学一起报名,奈何她一直拒绝。

这下有个简单明了的理由搪塞过去了。

她拒绝,是因为她有两年没碰钢琴了,自从母亲过世,她父亲卖掉了家里那台唯一的钢琴。

“同学,还有两个节目就到你了。”学生会的同学探头来通知。

郑槡点点头,继续用手指在膝盖上敲打《富士山下》的旋律,还不停地绞着裙摆。

她今天穿着浅蓝色碎花裙,宋絮给她细心地扎了个麻花辫,期待她能有好的发挥。

后台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皮肤白得像是会发光。

后台的门被推开,陈竞羽扛着一箱矿泉水走了进来。

他今天把额发梳了上去,露出锋利的眉骨,红色马甲松松垮垮地套在黑色T恤外。

他本来约好和刘铭寅,季淮几个一起打牌的,却被老师强制要求来当志愿者。

志愿者袖章在他臂上歪歪扭扭地挂着,像某种不情不愿的投降。

这工作简直无聊透顶。

“水放哪儿?”他问旁边的老师。

郑槡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和陈竞羽对上视线。他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你表演?”陈竞羽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熟悉的薄荷和机油味扑面而来。

郑槡接过水瓶,虽然打心底里怕他,但还是礼貌地回应:“嗯。”

陈竞羽应了声,走过去调灯光。

主持人报幕的声音响起,郑槡走上舞台时,台下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

郑槡几乎是被推上了舞台。她坐下时,裙摆轻轻摆动,露出纤细的小腿。

灯光透过她的发丝,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弹琴时,她的表情很专注。音符在她手上跳动。

她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几颗汗珠顺着她白皙的脖颈滑下。

表演结束,郑槡站起身鞠躬。灯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台下掌声雷动,比前面几个节目都要热烈。

回到后台,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她感觉到有一丝放松。

学生会的学姐递来一瓶水:“弹得真好,好多人在问你是哪个班的。”

“估计你要上我们学校表白墙了。”另一个女生走过来笑道。

“人家早就上了好不好?才转来没几天,我接到的私信全都是在一直在问转学生的事。”

“也是也是。”两位女生互相聊起来,郑槡在一旁没说话,一位学姐给她扇了扇风。

郑槡道了谢,小口喝着水。

她没注意到不远处,陈竞羽正靠在墙边,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

“羽哥,你这志愿者当的还挺认真啊。”刘铭寅嬉笑着跑过来拍他肩膀,不忘暗讽他。

“走开。”陈竞羽没好气地答道。

“羽哥,我们等着你开下一轮呢,没你我们哥几个不好玩啊。”

“没空。”陈竞羽看了半晌后台的她,才丢下一句话。他帮忙去搬乐器了。

今天艺术节,放学比平时早些,现在才八点四十。

郑槡蹲在车棚里,手指轻轻抚过自行车上那道狰狞的划痕。

雨水顺着车棚的铁皮顶棚滴落,在她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车胎被割开一个大口子,坐垫上被人用锐器划开了。

她有想过是她前天见义勇为的报复,但没想到那群人下手这么快,甚至没想到她们知道这就是自己的车。

“看来我们的好学生也有仇家。”

熟悉的声音让郑槡猛地抬头。

陈竞羽倚在车棚柱子上,黑发被雨水打湿,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

他手里转着机车钥匙,目光落在郑槡的破车上。

郑槡迅速站起身,膝盖因为蹲太久而发麻,她轻轻地扶住车把稳住身体:“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陈竞羽走近,用脚尖踢了踢瘪掉的车胎,“前天那群人干的?”

郑槡没有回答,尝试着还有没有修复的可能。

她动作很慢,因为右手肘在之前的冲突中擦伤了,一动就火辣辣地疼。

“喂。”陈竞羽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袖子往上推了推,“受伤了?”

郑槡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紧。

陈竞羽盯着她手肘上渗血的擦伤,眉头皱了起来:“去不去医务室?”

“不用。”郑槡终于挣脱开,“我得去打工了。”

她开始推着破自行车往外走。

车轮每转一圈都发出难听的嘎吱声,在雨声中格外刺耳。学校到便利店要走四十分钟。

机车引擎的轰鸣声在身后响起,然后猛地刹在她面前,溅起一片水花。

陈竞羽跨坐在一辆黑色重型机车上,扔给她一个头盔:“上车。”

郑槡抱着头盔没动:“不用麻烦了,我走路...”

陈竞羽不耐烦地打断,“你不是要打工?这么走过去多麻烦。”

“我的车…”

“我待会过来。”

待会过来,待会过来干什么?

雨越下越大,她看了看手表,犹豫再三还是戴上了头盔。

她怕耽误了,姑妈会说她。

陈竞羽似乎早有准备,头盔大小刚好合适。

“坐稳。”他头也不回地命令道。

郑槡小心翼翼地跨上后座,双手紧紧抓住座位两侧的金属架。

陈竞羽啧了一声,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往前一拉,迫使她环抱住他的腰:“想摔死吗?”

机车猛地冲出去,郑槡惊叫一声,整个人贴上了陈竞羽的后背。

郑槡有些害怕,她抱得更紧,他似乎察觉到了,机车的速度果然慢了下来。

少年的身体在雨中依然温暖,隔着湿透的校服传来令人安心的热度。

风夹杂着雨滴打在脸上,郑槡不得不把脸埋在他背上躲避。

“地址。”陈竞羽的声音从头盔里传来,闷闷的。

郑槡说了便利店的位置。陈竞羽嗯了一声,速度又慢了几分。

雨水模糊了视线,世界变成流动的色块。

郑槡闭上眼睛,只听见引擎的轰鸣和陈竞羽平稳的呼吸声。

机车突然减速停下。郑槡抬头,发现不是便利店,而是一家药店。

“等着。”陈竞羽下车,五分钟后拿着一个塑料袋回来。

郑槡也下车,没有走动。

陈竞羽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依旧藏在身后的右手上:“手,伸出来。”

郑槡猛地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是疼的,也是被吓的。机车和凶巴巴的他。

陈竞羽看着她快哭出来的样子,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更盛了。他耐着性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凶,虽然效果甚微。“我看看。感染了更麻烦。”

郑槡还是不动,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

陈竞羽没了耐心,直接伸手,抓住了她藏在身后的手腕。

郑槡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想挣脱,但他力气太大,根本挣脱不开。

陈竞羽强行把她的手拉到眼前。

“怕什么?”

少女的手掌纤细白皙,此刻掌心却一片狼藉,擦破了好大一块皮,混着沙土,正在往外渗血珠,看起来确实有点惨。

郑槡看着他那副架势,害怕得往后缩了缩,声音带着哭腔:“你放手。我…我自己回去弄…”

郑槡被他吓得一哆嗦,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看着他阴沉的脸,又不敢再反抗,只能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出了受伤的右手。

陈竞羽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却又不得不屈服的样子,动作顿了一下。

“你听话点好不好,我真的是想帮你处理。”或许没表情的他脸看起来很臭,吓着了她。他的语气终是软了几分。

他拧开碘伏瓶盖,用棉签蘸取药水,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落在她伤口上时,力道却下意识地放轻了些。

碘伏刺激伤口的疼痛让郑槡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又是一颤。

“快好了,再忍一下。”他耐心地哄着。

他有在尽量放轻力度。

陈竞羽抬头瞥了她一眼,没说话,迅速清理干净沙土,然后撕开创可贴,不太熟练地、却尽量平整地贴在了她的伤口上。

陈竞羽处理完,他想给她戴头盔,她却躲开了。

“我不想坐这个车了。”她没坐过机车,一开始是怕时间来不及也不知道这个车这么吓人。

现在,她不强迫自己了,自己安全才重要。

陈竞羽看她这被吓哭的样子,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那你怎么过去?现在还远着呢。”他的语气没什么变化。

她后退了几步,准备去不远处的公交车站。

他看懂了她的意思,等他将头盔放好,锁好机车,回头看她。

她已经走远了,她不想再在那个地方停留多时。

郑槡站在收银台前开始工作。

老板给她安排的下班时间很到位。总是赶上末班车,夏天和冬天的时间会随着末班车时间调整。

郑槡蹲在便利店仓库里清点库存,身后传来塑料袋窸窣的声响。

“抓到你了!”

一盒还冒着热气的关东煮突然递到眼前。于露,郑槡在便利店认识的唯一朋友,正蹲在她旁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今天怎么这个点来?”郑槡接过关东煮,热气熏得眼镜片起雾。

“来拯救熬夜打工的少女啊。”于露从包里掏出手机,照片是一位穿着旗袍站在江边的女生。

“怎么样,好不好看?”于露希望她能和自己去拍这组照片,这是她的人像作业。像这种照片她还没拍过。

于露盯着她,期待她的反应。

郑槡点点头,嘴里嚼着鱼籽福袋。

“我们一起去拍好不好?就这周天。”

这周天,十月十七日。郑槡周天不上班,她想说想休息一会,她想说要学习,却只是张了张嘴,没有开口。

“郑槡同学,我求求你了,你是我唯一的模特。”

于露是她在芙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于露经常来便利店买速写本,久而久之两人熟络起来。

“你为什么会想着我?”

于露的回答很简单,因为她是她的朋友,因为她漂亮,因为她很适合。

郑槡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于露激动地抱住她。

下班时雨已经停了。郑槡推开便利店后门,惊讶地发现她的自行车完好无损地靠在墙边。

轮胎换了新的,划痕被修补过,连铃铛都换了个崭新的。

郑槡摸着那个亮晶晶的新铃铛,嘴角不自觉上扬。她轻轻按了一下,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远处,一辆黑色机车静静停在拐角阴影处。看到女孩推着自行车走远,车上的少年才发动引擎,朝相反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