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显五中学校后门围墙外,郑槡手里抱着一本数学教辅,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洼。
这是她转学来的第二周,对校园周边环境还不熟悉。
她发现了一条小路,可以减少十分钟的路程。
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突然从拐角传来,郑槡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辆黑色机车就擦着她飞驰而过,溅起的泥水弄脏了她的鞋。
她惊叫一声,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她蹲下身匆忙捡书,手指微微发抖。
郑槡抬头,只看见黑色机车侧翻,而那名骑手…
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秒,那人没戴头盔,黑发被血黏在额前,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他的裤子已经被鲜血渗透,但他竟然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脸上带着狰狞的表情。
郑槡僵在原地,那人抬头,视线正好和她相遇。
一双漆黑的眼睛,即使在痛苦中依然锐利,郑槡突然认出了这张脸,好像就是昨天遇见的陈竞羽。
她对他的刻板印象依然存在。
“喂,过来帮忙!”陈竞羽朝她喊道,声音里夹杂着痛楚和命令。
郑槡后退一步,心脏狂跳。陈竞羽的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白色T恤晕开。
他的眼神太凶了。“我…我…”郑槡的声音太小了。
陈竞羽皱眉,这个动作让更多的血流进他的眼睛。
他粗暴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结果把血弄得满脸都是,看起来更加骇人。
他又尝试站起来,却因腿伤重重摔回地面。
他咒骂了一句,再次看向郑槡:“聋了吗?叫救护车!”
她猛地转身,不是向前帮忙,而是向后逃跑了。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她跑得那么快,以至于没发现那本不大的单词本静静落在了血泊旁边。
第二天清晨,郑槡早早来到事发地点,昨天的恐惧消散了一半,还是有对单词本的担忧。
她一个月以来记的单词都在那上面,她不想弄丢它。
只有干涸的血迹和几道深深的刹车痕提醒着昨日的惊险。她蹲下身仔细搜寻,心跳加速。
没有,哪里都没有。
“找这个?”
低沉的男声让郑槡浑身一僵。
她慢慢转身,看到陈竞羽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右腿缠着厚厚的绷带,手里晃动的正是她那本单词本。
郑槡的第一反应还是逃跑。她后退两步,随时准备跑路。
“喂,我有那么可怕吗?”陈竞羽皱眉,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他向前走了一步,但因为腿伤而踉跄了一下。
郑槡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单词本,思考着要不要放弃它直接跑掉。
她为了它而来,现在又要抛弃它。
“昨天看见了吧?”陈竞羽突然问,“我摔车的时候。”
郑槡点点头,又立刻摇头。
“到底看没看见?”他的语气不耐烦起来。
“…看见了。”郑槡小声回答。
“那怎么还见死不救?”
郑槡微微睁大眼睛。见死不救?她明明记得他站起来时气势汹汹,哪里需要人救?
说实话,还是因为她太害怕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机车废墟里站起来,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魔一样。
他当时竟然还能有这么大力气站起来,她记得他的机车没几处完好的地方,但是他人倒挺完好的。从这一点来看,她还有点佩服他。
一阵尴尬的沉默。晨风吹过,郑槡不敢与他对视。
见她不说话,陈竞羽突然把本子扔在她手上,转身走了。
那个本子上还带有他的血迹。
上午大课间,郑槡正在座位上做数学题,突然感觉教室安静了一瞬。
抬头看去,陈竞羽正倚在他们班前门,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高二和高三教学楼相邻,是相通的。
他从高三七班走到高二五班,只是一条长走廊的距离。
“转学生。”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她这学期才转来这个学校的。
声音不大却让全班都听见了,“伞我收到了。”
然后他就走了,留下满教室的窃窃私语和探究的目光。
郑槡感觉脸烧得厉害,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她不明白这个全校闻名的风云人物为什么要特意来跟她说话,是纯纯觉得好玩吗。
这都能寻个乐子的话,她觉得是真的没有必要。
她怕尴尬,并不是喜欢他。他们俩一点都不熟。
“喂,郑槡。”宋絮凑过来,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你怎么认识陈竞羽的?他家可有钱了,他爸是市中心公司的董事长诶!”
“我不认识他。”郑槡低头继续做题,“他只是...昨天帮了我一个小忙。”
“他居然还会帮人?”宋絮夸张地瞪大眼睛,“他对谁都爱搭不理的,上次有人给他送情书,他直接当着人家面扔垃圾桶了。”
郑槡没有接话,只是埋头写作业。
任凭教室里的声音再怎么嘈杂激烈,她也不为所动,她自己清楚地知道那阵的脸红也只是来自短暂的尴尬。
暮色染红天际时,郑槡在巷口看见了那抹晃动的影子。
三个染着彩色头发的女生围住瑟瑟发抖的女孩,此刻她苍白的脸上挂着泪痕,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
“求求你们...我真的没有钱...”林星望的声音像风中飘摇的蛛丝。
“装什么穷?”黄毛扯着她的马尾辫,“你爸不是开便利店的吗?”
郑槡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她想起上周自己被堵在巷子里的恐惧,想起陈竞羽如天神降临般的机车轰鸣。
现在她书包里还放着防狼警报器,是父亲用半个月早餐钱给她买的。
“住手!”
清亮的声音划破暮色时,郑槡自己都吓了一跳。
三个女生齐刷刷转头,她看见林星望透过破碎的镜片投来惊惶又感激的目光。
“哟,又来个软柿子,”红发女生吹了声口哨,“今天运气不错啊。”
郑槡后退半步,颤抖的手摸到书包侧面的警报器。
她深吸一口气抬高音量:“我报警了!警察说五分钟就到!”
拉扯林星望的手骤然松开。为首的女生眯起眼睛:“你唬谁玩呢?”
“南巷口有监控探头。”郑槡举起手机,屏幕上是正在通话的110界面,“刚才你们抢钱的画面全拍到了。”
其实她根本没拨通电话,但手心的冷汗已经微微浸湿了校服裙摆。
三个女生交换眼神,骂骂咧咧地走了。
林星望顺着墙壁滑坐在地,眼镜腿断成两截。
郑槡跪坐在她身边时,才发现自己膝盖抖得厉害。
“谢谢...”林星望哽咽着抓住她的手,“她们这周第三次堵我了...”
郑槡默默掏出创可贴帮她贴好手背的擦伤。这是她常年备着的,因为父亲在工地总受伤。
“记得告诉老师,要学会反抗。”
暮色中两个女孩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谁也没注意到巷口阴影里停着的黑色机车。
“我送你回家。”郑槡捡起林星望散落的作业本,“以后放学我们一起走。”
“真的可以吗?”林星望眼睛亮起来。但是她又怕自己连累了郑槡。
“可以,我是高二五班的。”郑槡帮她拍掉校服上的灰尘,突然愣住,巷口墙边靠着熟悉的身影。
郑槡知道自己也没有多大能力能保证她不受一丝伤害。但是陪林星望回家也算是她的尽力而为了。
陈竞羽抱着头盔,不知看了多久。
他今天穿了黑色皮衣,银质耳钉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见郑槡发现他,慢悠悠直起身:“演完了?”
林星望吓得躲到郑槡身后。
郑槡感觉后背的衣服被攥紧,却还是上前半步:“你想干什么?”
陈竞羽嗤笑一声,抬手扔来个小巧的黑色物体。郑槡下意识接住,发现是个微型摄像头。
“下次见义勇为前,”他长腿一跨坐上机车,“记得先找真的监控探头。”
引擎轰鸣声中,他指了指巷口锈迹斑斑的铁杆顶端,那里确实有个闪着红点的摄像头。
郑槡耳尖发烫,原来他早就看穿自己的虚张声势。
正要开口,陈竞羽突然扔来第二个东西——是盒未拆封的创可贴。
“少管闲事,”他戴上头盔前最后瞥了她一眼,“不是每次都有摄像头。”
她心里清楚,没有人应该被像林星望这样对待。即使她又遇到这种事,她依旧会帮忙。
机车轰鸣着消失在街角后,林星望小声问:“那是陈竞羽?他为什么帮你?”
郑槡攥着还带着他体温的摄像头,:“不知道,大概...路过吧。”
便利店的夜班时钟指向凌晨两点十八分。
郑槡正往货架上补矿泉水,身后突然传来“咔嚓”一声快门响。
“这张构图绝了!”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站在货架尽头,脖子上挂着单反相机,工牌上写着“于露-淮显美院”。
她自来熟地凑过来看郑槡手里的商品码:“你们夜班真的会报废临期食品吗?”
“按规定是这样。”郑槡下意识挡住身后准备丢弃的饭团。
于露眼睛一亮:“能给我吗?我们写生课需要静物模特。”
她掏出学生证拍在收银台上,上面还沾着颜料渍。
郑槡注意到她的帆布包缝着大大小小的补丁,袖口磨得起毛,却戴着副看起来很专业的相机。
“你...经常这个点出来拍照?”
“夜班费打折啊。”于露笑嘻嘻地举起相机,“而且这个点的光影最好了。”
郑槡转身,收银台前站着的女孩,正举着台复古相机对着她。
快门声响起时,郑槡条件反射地别过脸,这个动作让女孩更兴奋了。
女孩晃了晃相机,“你刚才转身的弧度太绝了,像昭和时代电影里的镜头。”
郑槡没接话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把薄荷糖推到扫码区。
她注意到对方工装裤上还沾着颜料。
“我是摄影系的逃兵。”于露笑着调侃自己。
于露将一份便当递给她,示意结账,“现在专门拍便利店午夜场。”
她突然凑近,“你睫毛在冷柜灯下会投阴影诶,像小扇子。”
郑槡低头找零,后颈微微发烫。于露的视线太直接,和学校里那些暗中打量的目光完全不同。
接下来的半小时,于露像只好奇的猫在店里转悠。
郑槡继续理货,却能感觉到镜头如影随形。
当她踮脚擦冷柜顶部的灰尘时,当她偷偷把临期饭团分给流浪猫时,甚至当她对着咖啡机打哈欠时。
“你不介意吧?”于露晃了晃相机,“我在拍我创作的《夜光》系列。”
郑槡摇摇头。她习惯了被注视,但于露的镜头似乎不同。
凌晨三点,于露买了两杯热可可,硬塞给郑槡一杯。
“陪我喝,”她直接坐在收银台上,“我给你看上周拍的流星雨。”
热可可甜得发腻,但郑槡小口啜饮着。
于露的手腕在讲述时不断晃动,那些彩色编织手绳像活过来的彩虹。
“周三有空吗?”于露突然跳下收银台,“我知道有个天台能看到最棒的日出。”
“恐怕不太行,我还要上学。”女孩不好意思地说。
于露离开前留下一张拍立得。
照片里的郑槡正在整理杂志架,晨光透过玻璃门在她身上镀了层金边。
很普通的场景,却因为构图和光影显得格外宁静。
“这是我看到的你。”于露把照片塞进郑槡围裙口袋。
清晨姑姑来交接时,郑槡还在看那张照片。
郑槡特别感谢姑姑可以给她这份工作,姑姑也答应她不会告诉她的父亲。
郑槡把照片夹进课本,发现背面写着:“你思考时会咬下唇,这个习惯很可爱。”
回家的公交车上,玻璃倒影里的女孩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