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东京城的百姓们饭后爱闲谈几句什么,有几家郎君娘子们的婚事定是在其中的,譬如庆国公家的、令国公家的、忠毅侯府家的小郎君们,还有一些清流门户家的娘子们,总要拉来相配一下,有时甚至还因为意见不合吵上几句,当然,放下碗,抹干嘴,离了桌,也就忘了。
阿昕说了令国公家的大娘子带了几幅娘子帖子来了以后,段承瑄便不做声了,阿昕自是知道自家郎君于婚事上极为挑剔,可是如今他已二十有二,且功名在身,官至西上阁门使,带御器械,实在没有什么再拖延婚事的理由,只能说汴京这些娘子们,还没有合郎君心意的。
阿昕伺候着段承瑄换完衣服,才想起一件事差点忘了,“郎君,今日林官人送了信来,约您腊八那日去鞠社。”
“知道了”,段承瑄说着,对着铜镜正了正冠,便去了会客厅,虽然他对于令国公家的大娘子来说亲一事不热衷,但有客来访,自然得见,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
到了厅外,段承瑄就听得里间女子笑谈的声音,大姐段含珠也来了,他突然觉得脑门“突突”的疼。
“哎,子疏回来了。”段含珠最先看到弟弟,赶忙拉着他进来,“这是你令国公家的婶婶。”
段承瑄对着面前眉开眼笑的女子掬礼,“婶婶安好。”
令国公家的长媳,程氏,年方四十,是个苦命人,年纪轻轻便丧夫丧子,若是常人,早就疯魔了,可是她硬生生挺过来了,自将日子过得爽朗舒心,段承瑄还是有些佩服她的。
程氏面相是慈眉善目的,如今见段承瑄这样一个年轻郎君,若是自家儿子还活着,也是这般大了,因而眼神更加慈爱,她招手,“子疏,你过来坐下。”
段承瑄一落座,安阳公主就让贴身女使沁儿拿着几张帖子,说道,“这些都是你婶婶挑选的极好的几位娘子,你看看,可有合适的。”
那帖子呈到眼前,母亲、姐姐还有那程氏的眼神殷切,段承瑄心内暗暗叹气,拿起几本帖子翻阅一下。
就字面来看,这些女子都是极为优秀的,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更有擅女工厨艺者,可是合上帖子,却感觉她们似是同一人。又或是看了姓名,什么傅家的、王家的、宁家的娘子们,段承瑄第一反应是她们那在朝堂上吹胡子瞪眼,嘴上不饶人的父兄,更是让人退避三舍。
段承瑄将帖子放回去,没说话。
“这还没有合你心意的?”程氏问道。
“大约是缘分未到。”段承瑄含蓄回道。
“汴京城的世家娘子们都在这儿了,没有一个你喜欢的?”段含珠见弟弟不咸不淡的样子,急的是从桌子上窜起来的,“子疏,我同你说,成亲这事,门当户对最为重要,你不能舍了这些世家女子,去取一些名姓都未听过的。”
段承瑄见姐姐从成亲前那活泼天真的性格到成婚后的敏感多疑,怎能不知门当户对的重要性。当初她偏要嫁给那进士出身的寒门学子,谁也拦不住,然而随着姐夫渐渐升官,他们也从一开始的恩爱到几乎月月都吵,无外乎权力、地位、金钱等等。
“门当户对是自然的,只是看这些帖子实在没甚有意的。”
“我看你是要娶天上的仙女来。”段含珠回座,一口气饮尽一盏茶,心中气的很,段承瑄又不得不宽慰她几句,笑道,“我不曾急,姐姐倒急了,我也并非不成亲,然确是没看到合心意的,所以就要劳烦娘亲、婶婶和姐姐们多帮我相看了”。
听了这话,程氏应是,“子疏说这话也是有用心的,只看帖子定亲事,那是胡来,再说也要看人家小娘子同意与否。”
安阳公主点点头,“只是还有何好的法子吗?”
“这却容易,前几日王家大娘子同我说,等再落一场雪,要办赏雪雅集,届时必然各家郎君娘子们皆要出席的,虽男女不同席,但必有机会彼此相看的。”
“如此甚好,甚好。”安阳公主笑着称赞。
而相看这件事,想必是所有适龄郎君娘子们都被家中催促着做的。
郁舒手撑着桌,头疼地看着面前四五个帖子,皆是外祖母方才派人送来的,上书一些年轻小郎君的姓名、门户等等。郁舒略略一翻,都是些官宦子弟,其中也不乏秀才、举子,她知道外祖母是费心了的,因而更不好直接驳了,恐她老人家伤心。
小蒙见自家娘子望着帖子出神,走上前来说道,“娘子,你怎的这么快就看完了,也仔细挑挑呢,兴许合上眼缘,那实在是美事一桩。”
“小蒙,你想嫁人吗?”郁舒双手握住小蒙的手腕,亮着眼睛问道。
“啊,这……娘子,我没想过呀。”小蒙虽然自小就被父亲拖给人牙子卖了,但是被郁家买来后,一直过着安稳幸福的小日子,若是想想嫁给一个陌生男子,还真是有些怕呢。
“是了,是了。”听了小蒙的答复,郁舒低头应道。
这时外间的女使进来传话儿,说是今日慕容家二娘子和小郎君从泉州营运回来了,今日晚膳咱们两家人一起吃饭聚聚呢。
“慕容家?是哪个?”郁舒问道,此前未听说过。
“慕容家是做酿酒和油纸生意的,与咱们家也是几代的来往买卖了,因此交情颇深。家中现在主要是两位年轻娘子掌事,还有一位小郎君。”
“那他家的长辈们呢?”小蒙疑惑问道。
“十几年前一次海难中,慕容家的长辈们都不幸遇难了。”
郁舒和小蒙一听,愈发对慕容家两位娘子好奇了,父母俱亡,这样的惨事下,两个年轻女子是怎样撑起这一片家业的呢。
到了会客厅,便见娘子们都围成一个圈伸头瞧着,郁舒先和杜老太太请安,见她旁边坐了一个没见过的年轻小郎君,穿着粉色袍子,显眼的很,他也正瞧着自己。俩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不知说什么了。
“看你俩个像在比对眼儿,我受累些,来引见一番吧。”二舅母张氏笑说道。
“这是我家老太太的外孙女舒儿,从歙州来的。”
郁舒适时掬礼,那男子赶忙回礼,张氏道,“这位呢是慕容家的三郎,我们都唤他筠儿,也是我们自小看着长大的,比你还小两岁呢。”
“那是的,不知蹭饭多少次了。”慕容筠笑道,“因此回了东京,赶忙把我们在泉州搜罗的有趣玩意儿带过来,姐妹兄弟们一起玩儿,连我们自家的茶都不曾喝上一口呢。”
这话引得众人笑,杜老太太忙唤着女使紫薇再给他添茶,“可把这只猴儿的嘴堵住。”
郁舒坐在椅上喝茶,觉得这慕容筠说话好玩儿的很,还不让人反感。
“舒姐姐,我挑了**丸,咱们一人一盒。”杜玉真说着将那小巧精致的镂花漆盒放在郁舒面前,郁舒方打开盒子,便闻道甜馨淡雅的味道,“好适合这冷冰冰的天气”,郁舒叹道,上一世在宫里用的,也没这个香呢。
“慕容家的姐姐们最会买这些香料了,逢年过节她送的,我都喜欢的很。”杜玉真笑嘻嘻说道,又拿着一盒走向杜玉润,“这盒给你。”
郁舒看向今日一直兴致不高的四妹妹,很蔫蔫儿的,据她在杜家住了快一月的经验来看,四妹妹又和三表兄闹别扭了。
杜玉润只是瞥了一眼那香盒,便让贴身女使茉莉收了起来,杜玉真见她这样不热忱,撅嘴说道,“我可是挑了好一会儿呢。”
郁舒见那慕容筠笑着起身,“大约是我这东西还不入玉润妹妹的眼,来,给你们看个更稀罕的。”
这话一出,连杜玉润都少不得抬眼瞧瞧了。
之间慕容筠说着,“将那炭火再加热点”,紫薇立刻去加了几块炭,便见他提着一个物件出来,上面覆着厚厚的毡布,众人都好奇极了,“快揭开,揭开吧。”
见大家这般急切,慕容筠满意得很,一手掀开那毡布,之间里面站立着一只极大的鹦鹉。
“好大!”
“好漂亮的鹦鹉!”
女子们都叽叽喳喳起来,郁舒见那大鹦鹉的羽毛五彩斑斓又油光水滑的,养的是极好的,只是这么冷的天,他是怎么把这鹦鹉带上京的?
似是看到她眼里的疑惑和不可思议,慕容筠有些小得意,“这一路上照顾它比照顾我自己还金贵呢,喂麻籽,装汤婆子,补给热水,累人的很。”说着,他往椅子上一瘫,似是力竭,众人又是一番笑。
“你会说话吗?”杜玉真蹲在鸟笼旁轻问。
“说什么?”那鹦鹉跳着转了个身,两只眼睛滴溜儿地看着杜玉真。
杜玉真歪着脑袋想,“说两句吉祥话吧。”
“说什么?”那鸟儿也歪着头看她。
“说吉祥话呀?”杜玉真耐心解释。
“说吉祥话呀!”鹦鹉重复道,众人看了笑,心想莫不是个傻鸟。
“这还要我教你!”杜玉真急了。
“教什么?”鹦鹉又问道。
这下大家伙都是彻底笑开了,杜玉真急急告状,“筠哥哥,你这鹦鹉是个傻的。”
“不可能,肯定是它冻的没缓过来呢。”慕容筠也急了。
郁舒看他俩个如同小孩一般斗嘴,也甚是好玩儿,见那鹦鹉又抖擞了两下,劝道,“它抖擞的厉害,要不还是盖上毡布吧。”
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年轻娘子走进来,“快将这鸟儿盖起来,不然冻死了,你又在家哭天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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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