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舒见这人言行举止爽朗大气,颇有些侠义气概,便生出些好感。
她走过去轻叩那花盆,又左右稍作摇摆,那覆物碰撞到盆壁,声音浑厚,确实很像砚台,只是……郁舒蹲下身子细细嗅那碗缝,却闻到了豆腐味,她更加笃定,站起身来笑道,“确实是磨刀石”,而后利落揭开花盆,众人果真见到一块方正,看起来用了好些年的磨刀石。
放覆物的学子惊道,“娘子如何得知?”
郁舒见他一脸神奇,立时笑着解释道,“也是方才各位答的砚台给了我线索,以及这盆中闻着有股淡淡的豆腐味,若是诸位君子仁德,远了庖厨,只怕是闻不出来。”
“原来如此,娘子真是聪颖。”郁明身旁一位年轻男子赞道,郁舒才发现,这人正是拜访宁府时所遇到的那位着月白长衫的郎君。
郁舒与他相视,那人有礼拱手说道,“在下傅行初,郁娘子,第二次见了。”
郁舒点头,欠身回礼,又面向众人说道,“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我们方才去厨房放吃食,烧饭的婆子们正在找磨刀石呢,说一眨眼的功夫就被人拿走了。”
众人顿时开怀大笑,于是那放覆物的年轻书生脸红着,抱着磨刀石逃去厨房了。
“好、好,有趣,有趣!”
此时院门口有人拍手称好,郁舒随着众人看过去,才发现书院的书童引着两位俊俏男子进来,一着黛色窄袖圆领袍,她认得出来,是那位段小侯爷,只是他怎么来这儿?另一位着玄色对襟劲装,好似江湖人的打扮。
“段小侯爷,小葛将军。”傅行初率先喊道,想着二位身居武将职位,便道,“您二位来这儿实在是稀罕事儿。”
小葛将军乃是庆国公家的长子葛云霭,自己在军中亦有军功傍身,挣了个将军的头衔,去哪儿都是喜笑颜开的,方才便是他拍手,“有事的不是我,我是陪人来的。”
段承瑄斜眼看他,不表。
此时范先生也整理好着装来迎客,学子们还未见过先生如此庄重着衣,便也拢过来看。
郁舒本是凑个热闹瞧瞧,只是没想到竟然碰上救命恩人,这位小侯爷似乎一直都是冷着一张面孔,且静默着,众人都看向他,他依然毫不在意,也不回应,只径直走向范先生,拱手行礼,“范先生,我奉母命来给您送些温润的药材,还有一些新鲜的菜和瓜,她说知道春闱前您是忙于授学的,但冬日绵长又严寒,您还是要多保重身体。”
一番话说的体贴入微,范先生感怀道,“老朽实在感激安阳公主如此挂怀”,正说着,雪花似柳絮般自空中缓缓旋下。
“又开始下雪了?小侯爷不妨坐下来喝碗热汤”,范先生邀完段小侯爷,又瞧见了那站在一旁的女娃,适才射覆一事他也知晓,甚是有趣,便抚着胡须说道,“郁家娘子也留下来用个便饭,看看这豆腐到底做成了什么。”
众人一听,又是哈哈大笑,郁舒偷瞄了段小侯爷,他也嘴角微勾。
郁舒不禁心中琢磨,怎会有人笑的如此克制?恨不得拿双箸放在他上下唇齿之间,让他好好笑上几个时辰!只是这样是否也有些恶毒,想着想着,郁舒不自知地嘴边挂起来笑,惹得小蒙问道,“娘子你笑什么呢?”
“没笑没笑。”郁舒否认道。
“娘子,我都看见了,你笑了,你快给我说说。”只是任凭小蒙如何摇晃她家娘子,她也是不肯说的了。
俩人闹出动静,郁舒见段承瑄回头淡淡看过一眼,马上原地立好,似是被先生罚站一般。
膳厅在书院的东南角,里面摆了几张大圆桌并几十张椅子,窗边有数株红梅争相开放探进头来,坐在席间,仿佛能闻到寒香缕缕。
范先生也是与众位学子同席共食的,与范先生同坐一桌的除了段承瑄与葛云霭两位贵客,还有傅行初、平江生以及郁明这几位他的得意学生。郁舒身为女眷,则与他们中间隔着一张水墨丝帛屏风,和小蒙共用一张长几。她二人跟着学子们恭敬地等范先生先动筷子,而后再开始吃饭。
席间说话,段承瑄除了与范先生偶有往来,便是与傅行初谈的最多了。
毕竟傅家一门皆入翰林,无论是傅老先生,还是如今的傅家长房、二房,而傅行初虽是傅家长房的庶子,但他怀着一身才华,人品端正,在汴京是有名的,段承瑄素日来往赴宴也是与他多有照面的。
然而除去范先生这一桌偶有闲谈以外,其余众人却是不敢多说几个字,毕竟两位王公贵族在这儿,他们是要科考的士子,若是不小心说错了话,影响了日后的科考功名,那实在是得不偿失,因此这一顿饭吃得可是比先生点人答疑时还要安静!郁舒连喝汤都只敢小口抿着,只能说范先生座位安排的“好”,这段小侯爷与自己只隔了一扇屏风。
她扭头瞥了一眼小蒙,这丫头是丝毫不关心这些事的,自顾自喝汤吃饼,感叹道,年岁小好啊,不吃心事,却没发现自己右胳膊已经碰上调羹,只听得厅内“铛”的一生,那银制调羹已经掉到地上。
在外面吃饭掉了箸或调羹、打了碗,都是极为不雅的事情,郁舒立时红了脸,连忙捡起来放在一旁,好在旁边伺候着用饭的女使已经去另拿了一个。
郁明大约也是见时机正好,即刻举起手边的茶盏,起身面向身侧的段承瑄说道,“小侯爷,也许您不记得学生了,但我还是要多谢您,赴京路上遭遇贼寇时,救我和舍妹脱险。”
说着,郁舒明唤了郁舒出来,兄妹俩以茶代酒,敬小侯爷一杯,以表谢意。
郁舒躬身行礼喝完茶后,见那段小侯爷仍盯着自己,莫不是自己脸上有油还是有米粒?她不禁拿手摸摸脸,这时那位段小侯爷才挪开眼,嘴上说着“不谢”,又将自己盏中的茶一饮而尽。
坐在段承瑄身旁的小葛将军也端茶站起身,“你们三个一齐喝茶倒像是在拜把子,既如此,我也同你们喝一盏”,自己喝还不够畅快,他还要招呼他人,“都一起喝,都一起喝”,此时席间的氛围方慢慢热闹起来。
这一番热闹过后,远路来送吃食的也都该回去了。
因这落雪,天气阴沉沉的,道路也打滑的很,小葛将军打定主意,既然方向一致,不如同行,也能照应一二,毕竟郁家娘子只带了两个赶车的小厮并一个女使。段承瑄一旁听着并未说话,只是归途中与自己的贴身护卫在马车不多前方纵马慢行着。
雪花儿一片一片垒着,天地又变得白茫茫,郁舒透过门帘见到段承瑄裹着银狐裘,在雪地里变成一个慢慢挪动的银点儿,想想也是,天家贵胄,能顺路照应她们已是天大的恩赐了,隔些距离也是正常的。
“娘子,你还在看小侯爷呢?”小蒙也凑上前来。两个人四只眼睛就盯着前方一小队人。
郁舒收回被吹的凉嗖嗖的脑壳,将小蒙也拉回来,“我是看他们在外面冷得很。”
小蒙双手托脸,脸上洋着笑,“娘子,我觉得东京真好,大郎君在书院比在歙州开心多了,他们说好多话儿我都听不懂。”
“所以我才教你多看些书啊。”
“那还是算了。”小蒙随即否道,“娘子我宁愿在厨房多试几样新菜。汴京的好处不止这呢,咱们回府路上还有将军和小侯爷们相送,真正是荣耀了一把。”
郁舒拿着一本诗集子轻敲她的头,“你这嘴说话也要谨慎些。”
“我知道的,只同娘子说。”小蒙捂住额头叫冤。
郁舒合上集子,叹道,“你须知晓我们上京来,家中已花了许些银钱,母亲又是个倔的,外祖母送的钱她是绝不会用的。兄长尚有科考的功名和书院的便捷,我们若不是外祖母接纳,只怕是要在汴京睡大街。”
小蒙被郁舒说的沉默下来,郁舒有心逗她,“要说东京大,居不易呢!不过要是把你送到樊楼打杂,你家娘子我也是能顿顿吃饱的!”
“娘子你怎这般,你又逗我!”
外间水生木生俩兄弟听着大笑,笑声在荒野里回荡。
侯府和庆国公府的护卫听了这笑声也频频回头,引得葛云霭纳闷,“他们在笑什么呢?”
“子疏,你说这郁家娘子是不是有些意思?”葛云霭亲切叫着段承瑄的字,催着马儿往前走两步,追上这一路不发一语的段承瑄。
“当然有些意思,不然你提护送人家?”段承瑄瞥他一眼。
“咱们可是致力于做大宋的社稷之臣,须得心系天下,护佑苍生,护佑每个百姓。”葛云霭拍拍胸脯,荣光得很。
“这才像你葛云霭说的话,做的事。”
段承瑄突如其来的肯定让葛云霭高兴了好一会儿,又拉着他静听那郁家娘子说些什么,段承瑄瞧他那热衷的劲儿与府中的婆子们相比,也是不遑多让的。
待送完郁家娘子回到马行街,她们千恩万谢后,段承瑄与葛云霭则是分道扬镳,各自打道回府。
段承瑄一回到府中,阿昕便上前来报,“小侯爷,公主嘱咐您回来后换身衣服去正厅呢。”
段承瑄一边解着裘衣一边问道,“怎么,府中有客?”
阿昕接过衣裳收拢好,说道,“听公主娘娘身边的沁儿姐姐说是令国公家的大娘子来了。”
“令国公家的?” 段承瑄疑惑道,自家与他家来往并不多。
“是呀,这大娘子是汴京出了名的爱做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