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每天都是由林馨言亲自接送，应该不会被另外监视。顾念辞让她提前给豆豆幼儿园老师打了电话，说家里有事托人放学前把豆豆接走。她本来想一个人去，梁予安知道后不放心非要跟着一起来。
她全副武装，戴着墨镜口罩把整张脸都遮住，梁予安被她如临大敌的样子逗笑，轻轻扯她的口罩，“干嘛搞得这么紧张？”
她神情警惕，斜睨他一眼，正色道：“这叫以防万一。”
事情进行得比他们想象中顺利，顾念辞当着老师的面和林馨言打了视频电话，并出示相关证件就成功接走豆豆了。
豆豆简直就是小版的林馨言，粉雕玉琢，扎着精致的小辫子，小裙子漂亮整洁，一看就被照顾得很好。她乖巧得不像才四岁的小娃娃，在两个陌生人面前不哭也不闹，眨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摇着她手指问：“顾阿姨，我们去哪里找妈妈啊？”
像个奶团子，一向讨厌孩子的顾念辞心也要融化了，忍不住轻捏她粉嫩的小脸蛋，“豆豆乖，我们很快就能见到妈妈了。”
梁予安更是见到豆豆后嘴角就没下来过，手忙脚乱把她抱起来，做鬼脸逗她笑。顾念辞凑近去摇晃她的小手，抓住小小一团爱不释手。
那个贱男人真是不知足，这么可爱的小孩子怎么忍心凶她的！
到家时，豆豆已经被哄睡着了，睡梦中依然紧紧抓着顾念辞衣领。她和梁予安对视一眼，蹑手蹑脚抱她下车，生怕把她吵醒。
林馨言看见豆豆，眼里忍不住又有了湿意，她小心轻柔地接过豆豆。仿佛是感知到熟悉的气息，豆豆一路上紧攥的小手瞬间撒开。她有节奏地轻轻拍着躺在臂弯里的孩子，缓缓唱着摇篮曲，脸上是独属母亲的温情。
一股暖流淌过顾念辞心间，看到这一幕，她所有的努力也就有了意义。
肩膀倏而被人揽住，梁予安静静看着她，漆黑眼里流转着浓厚情愫，是在说他会一直在。她展颜，拍拍他的手告诉他她知道啦。
林馨言早就把饭做好了，餐桌上她看向顾念辞问道：“这位是？”
她只顾低头吃饭，敷衍说道：“合作对象，也可以说是我们景辞的甲方。”
又是合作对象，呵呵。
梁予安瞪大眼睛，指指自己又指指她，好似一肚子冤屈说不出口，有种没牙老太太吃了吐、吐了吃的恶心感。想到他现在还穿着不合脚的男士拖鞋又被气笑了，他无情地抢过来她筷子正夹的一块牛腩，一口吞掉。
“喂，我的肉……”
顾念辞呲牙咧嘴，对他口中夺食的行为十分不忿。
她挤眉弄眼，尝试给他传递信息：“地下恋情，当然要地下到底了。”
他无视她的眼神，她夹一块肉他就抢一块，顾念辞都快要气死了。
林馨言不语，只笑着看他们两个打闹。下意识的动作不会说谎，她第一次见到顾念辞和异性相处如此亲近自然，甚至还有种说不出的幼稚。
人与人之间的气场是门玄学，有些人似乎是命中注定，迷了路也会重新走到一起。
许是又怀念到什么，她的眼神暗沉一瞬。
林馨言的面试结果要三天后才能出，为此顾念辞和苏景关于要不要为她多加一个录用名额还起了争论。她没有稳定工作争夺豆豆抚养权必定不占优势，可要是在她面试成绩达不到标准破格录用对其他人也不公平。
她们也不是对林馨言的工作能力不信任，可以说她学历和工作经验在这批面试者里名列前茅，唯一的变数就是实在离职太久。尤其他们行业的特殊性，断档太久就可能跟不上现在的社会热点，而且她已婚带娃的身份也是致命点，HR肯定会着重考虑这方面的影响。
她似乎也猜到顾念辞在担心什么，反过来安慰她：“念辞，你和苏总已经帮了我太多太多了，不必为了我为难。规则就是规则，不应该为了任何人改变。如果你们真让我走后门进了景辞，公开选拔还有什么意义呢？我的付出是付出，别人的付出就不是付出吗？即使被景辞录用帮我拿到了豆豆的抚养权，我也会良心不安的。我也不希望让豆豆知道，她的妈妈是一个德不配位的假货。”
顾念辞深深叹了一口气，最后她和苏景决定完全不干涉人事任命，还特意交待HR这次面试各项评分一定要公开透明，避免到时候说不清楚。
HR是老员工了，一向公私分明，她们都很放心把这件事交给她。
这几天，林馨言一直住在她家，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顾念辞给豆豆转到了另一家私立幼儿园，每天上班正好送她上学，下班也顺带接回家。
一切都在变好，她总算明白，为何男人都执着结婚了。每次带着一身的疲惫回到家时，看到的是干净整洁的房间和香喷喷的饭菜，还有温柔的妻子在等着她，笑着和她说：“辛苦了，欢迎回家”。
她这几天过得滋润，倒是苦了梁予安。地下恋情不说，刚确定关系没多久的女朋友彻底代入到照顾孤女寡母的救世主无法自拔了，他精心准备的约会方案全都没了用武之地。
很快就要公示面试结果，她知道林馨言嘴上不说，但心里很在意。
她时常坐在沙发上发呆，像是在祈求什么，猛然回神后又只能徒劳一笑，然后继续翻看顾念辞为她找出的近年策划案例，狭窄边框上是她密密麻麻的笔记。顾念辞无意瞥到她亮着的手机屏幕，她病急乱投医从网上搜罗了很多招聘广告，销售、家教、服务员，什么工作都有。
她看得也难受，暗自替她祈祷。
那天终于来临，林馨言如坐针毡，等着不知何时发来的短信，双手虔诚地将手机合在手心。“叮咚”短促的通知音响起，她颤抖着打开，寂静的几秒过后，顾念辞也紧张得汗湿了额角。
下一瞬，只见她喜极而泣，紧紧抱住她，“我，我被录取了！”
她激动的眼泪落在顾念辞掌心，不断重复道：“念辞，真的，真的谢谢你。”
她总是在说谢谢她。
顾念辞回抱她，轻声说，“恭喜你。”
林馨言在实习阶段周末需要培训，带娃的任务就只能落到顾念辞头上。
快餐店里，她看着还在闹别扭的梁予安，小声说，“你还在生气啊？”
他冷哼一声，侧过脸不去看她。
她撇着嘴，把正沉浸在吃薯条的豆豆拉过来，夸张地说：“豆豆，你看姐姐多大方，请你吃薯条和烤鸡腿，还有玩具可以玩。梁叔叔是不是很小气？到现在一句话也不说。”
豆豆很配合地点头，“姐姐大方。”摇头看向梁予安，“叔叔小气。”
喂，为什么顾念辞是姐姐，他就是叔叔啊？
梁予安把豆豆扭过来看着她，刮刮她的鼻尖，“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啊，刚刚哥哥给你买芭比娃娃的时候不是还说最喜欢哥哥了吗？”
被拆穿了的豆豆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挠挠头，咧着嘴尴尬地笑。
“你别吓着孩子。”顾念辞把汉堡递给豆豆，“你问问梁叔叔，顾姐姐把汉堡都给他吃，他能不能不生顾姐姐的气了？”
豆豆一板一眼学着说，“顾姐姐把汉堡都给叔叔吃，叔叔，不生气了。”
梁予安本来气都消了大半，这下更是生不起气了。
他把豆豆嘴角的番茄酱擦干净，不知在跟谁说话，“哄人就这么没诚意，到底谁小气啊？”
顾念辞喜上眉梢，眨眼道：“没诚意也有人上钩啊。”
“你……”他还想发作，一根手指蓦然被牵住，豆豆在他们中间，另一只手牵住顾念辞的手指，奶声奶气说：“哥哥，姐姐，不生气。我们是，是好朋友。”
这谁顶得住，梁予安凉凉说：“哼，看在豆豆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
吃完饭送豆豆去画室学画，顾念辞在一旁随便抽了一本小说看，漏洞百出的情节看得她昏昏欲睡。靠在梁予安肩膀上，他正认真玩着她的头发，绕在手指上，再解开，如此反复。
眯了一会儿，她悠悠转醒，梁予安指着手臂一块地方，“口水流到我身上了。”
顾念辞下意识摸到唇边，气恼打他一拳，“哪有，又骗我。”
他开怀大笑，又把她搂在怀里。
她去看豆豆画的怎么样，只看到一张纸上简单画着三个人。一个高大的男人脸上被打了一个大大的叉；中间应该是个小孩子，梳着双麻花辫，抱着一个小玩偶；小孩子旁边还牵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碎花裙，突兀闪烁的泪花浸湿了低垂的眼睛。
顾念辞震惊不已，“这……”
她蹲下来看向豆豆，“豆豆，告诉阿姨你画的是什么啊？”
“是爸爸，妈妈，还有豆豆。”
她用尽量温柔的语气引导，“那为什么要画成这样呢？”
“因为爸爸总是生气，妈妈总是哭。”豆豆硕大的眼睛黑白分明，像是藏着荒诞破碎的黑暗.童话。
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梁予安，得到他安抚的眼神后，她继续问：“那为什么给爸爸的脸上画叉呢？”
豆豆抓紧衣角，小小的脸上五官都要皱在一起，“我不喜欢爸爸，他总是凶妈妈，有时候也会凶我。”
她小心翼翼问，“那你喜欢妈妈吗？”
豆豆沉默了，很久没说话，顾念辞心里很难过，但是过了很久，豆豆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妈妈是为了我才哭的。”
心头好像被狠狠蛰了一下，她泪湿眼睛，心疼地把豆豆搂入怀里，喃喃：“好孩子，好孩子……”
直到此时，顾念辞才知道她为什么执着于帮林馨言和豆豆。
她是在帮她们，也是在帮自己。
当初父母离婚的时候，她应该就和豆豆差不多大。那时候她多希望能有个人突然出现，帮帮妈妈，让她不要从此远走京州，让她不要只能在电话里才能听到妈妈的声音。
那时候她怨妈妈吗？又怎么不怨呢？印象里妈妈的眼中永远蒙着一层沉重的雾，而她是掐灭星光的源头。即便如此，她还是无法接受自己就该和她那烂到刻骨的亲生父亲一样，被一起深埋土里。
她做错了什么？她也只是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啊。
她爱妈妈，她不想看到妈妈的眼泪，那会让她心痛。
可她又不能完全欺骗自己，她在乡下的寒冬深夜被冻醒时，妈妈在细心哄睡着刚出生的弟弟。她在羡慕同学父母接他们回家时，妈妈在和李叔一起陪着弟弟写作业。
就像迷雾中艰难挣扎的烛火，明明灭灭，最亮的永远不是她这支。
她只是不希望豆豆变成下一个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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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带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