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辞的新人面试，苏景告诉顾念辞她必须要去，有个人她一定想见。等赶到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五年没见，眼前的人仿佛完全变了个人，长相依然温柔漂亮，却扑面而来散发一种难以掩盖的疲惫。她面容清瘦，眼神黯淡，明明笑着也觉得笑得勉强。
顾念辞震惊，嗫喏出声：“馨言姐……”
林馨言看见她，沉重的眼里闪起一抹亮光，又很快消逝。就像一滩平淡无惊的湖水，再也掀不起一点波澜。
她抓住她的手，有万千言语在心里，一时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能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念辞，念辞……”
“好了，有什么叙旧的话等会再说，先让馨言去面试吧。”一向形色不外露的苏景也有几分动容。
一肚子疑问也只能作罢，顾念辞告诉她她们在茶话间等她。
“馨言姐，她……”
馨言姐这几年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和她们联系？她……过得好吗？
猜到她在想什么，苏景摇头，“我也不清楚。你知道的，自从她生完孩子，就和我们断了联系。我也是接到HR的电话过来的，她说因为看到馨言简历上面有在嘉诚市场一部的工作经历，才问是不是和我认识。”
顾念辞担忧她的状态，可是她们一无所知，只能焦躁坐着，等她面试结束。
林馨言过来时还是很憔悴，不过脸色看上去稍微好了一点。
一见到她们，她眼泪控制不住哗哗掉了下来，“对不起……”
她们两人都被吓到了，连忙去拿纸巾给她擦眼泪。
“馨言姐，你别哭，告诉我们你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我和苏总都在这里，你放心说，要是你遇到什么困难了，我们都会想办法帮你的。”
她无声哭了一会儿，努力平复心情，还是止不住抽泣，显露出无尽的悲伤。哭过后的她瘦弱倦怠，像一支残败无力的水仙花。
她沉了沉声音，似乎下定决心，“我，想离婚。”
顾念辞心里咯噔一声，和苏景对视一眼，好似心里扎根许久的猜测有朝一日变成现实。
林馨言丈夫鲜少在她的朋友同事前露面，苏景也只在聚会或应酬后他接她回家时见过几面。人长得高瘦，气质出众，全身穿戴价格不菲的名牌，两人站一块，俊男美女很相配。看上去家里有钱，对林馨言也很好，门当户对一对佳偶，苏景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过林馨言看上去很幸福，又很快怀了孕，即便有些许担忧也只能深深压在心底。
也许是想多了呢，总不能没什么证据，单单只凭直觉无故揣测别人丈夫。
事实证明，有时候女人的第六感无解。
“我和他是在上大学认识的，他比我大一岁，我们谈恋爱他总是很温柔，处处包容我。他其实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有雄厚的家庭背景托底，他父母都是普通职工。我认识他时他穿衣打扮都很朴素，是到了大三时和舍友一起创业才慢慢好起来的。”
她说着说着，眼底涌起怀念的情绪，“那时候他很忙，但是每天还会早起给我买早餐，骑着自行车送我去上课。他很爱吃芒果，我却芒果过敏，后来他再也没吃过一口芒果。我到现在还记得晚上他应酬喝醉了，我去接他，他背着我慢慢走向宿舍。那时候风很轻，夜很凉，我真的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走到最后。”
很快浓重的情绪变得虚无，她眼神失焦，无助地捂着嘴巴，哽咽着说：“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人都会变呢。”
顾念辞看着心里也酸酸的，她知道馨言姐还爱他，只有爱他，才会被伤害后首先回忆的还是他的好。
痛苦是爱的另一种定义，因为爱，所以痛苦。抽离是痛苦的，靠近是痛苦的。心不痛了，就不爱了。
“当时我生完豆豆，他提议我先休息一段时间好好照顾豆豆，你们来医院看我，告诉我景辞成立的好消息。我真的很开心，很为你们感到骄傲。当你们问我要不要加入时我犹豫了，犹豫不是因为不相信你们，而是不相信我自己。我无法舍弃豆豆，也不想你们失望，所以只能逃避。”
她们在医院探望林馨言时，告诉她景辞的大门会永远为她敞开，可是谁知道这一等，就是五年。
林馨言神色痛苦，好像在挣扎，“可我没想到成为母亲会让我变得不像自己了，豆豆一天天长大，我却一天天在消失。我不再是以前会为自己精心搭配衣服和包包的都市丽人，也不再是坐在办公室策划上千万资金产品方案的市场经理。我不知道现在流行什么颜色款式的衣服，也不知道现在市场最新的广告模式，我只知道豆豆夜里睡醒看不到我总会哭，只知道他最爱吃茄子不爱吃香菜。他的公司越做越大，我却只能在抱着豆豆每天坐在客厅等他回家。”
顾念辞和苏景长叹一声，这是女性共同面临的生产职场困境，她们也很无奈。
后来林馨言和丈夫提出要去上班，雇人照顾孩子，却被拒绝了。“他说别人怎么可能有妈妈用心呢，他告诉我他会努力养家，让我什么都不用想，只在家里享福就好。我很生气，第一次和他大吵一架。后来他跟我道歉，说让我再忍忍，忍到豆豆长大就好了。我听了他的话，可是现在豆豆上幼儿园了，我又和他商量。”
“但每次我一说话他就打断话题，或者干脆装睡。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他除了豆豆再也没有话题可以聊，他告诉我现在的年龄不占优势，又长时间和社会脱轨，出去上班也做不到之前的位置了，他让我不要那么自私要多为孩子考虑考虑。”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变得不自信，变得优柔寡断，开始怀疑自己。但是我不理解，豆豆是我们两人的孩子，为什么他可以在外面光鲜亮丽，而只有我局限于狭窄的壁橱。我们开始吵架，我们都知道我们的感情出现了裂痕，可是他不为所动，甚至想强迫我生二胎。他想用孩子捆绑我，我忍无可忍，向他提出离婚。”
“他说他知道我是闹着玩的，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开始向公司投递简历，他知道后很生气，甚至当着豆豆的面发火。豆豆被吓哭了，我哄睡她后他又来抱着我跟我道歉说对不起。说他只是太害怕了，害怕他会失去我。我看着他的眼泪，再也体会不到心脏钝痛的感觉，只有平静。”
“所以他现在找人跟踪你？”苏景脸色不虞，在落地窗前居高临下看着模糊的一个黑影。
跟踪？怪不得苏景刚刚叫了很多保安跟过来。
林馨言轻轻点了头，双手抱头，似乎是很害怕，“不止是跟踪……他还在卧室、客厅、厨房都装了微型摄像头……还会偷偷检查我的手机，不让我和别人联系。”
“这简直就是变态！”顾念辞实在忍不住，大骂出口，安抚地拍拍她的后背。
林馨言情绪又有失控的迹象，她紧紧抓住顾念辞的手，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样乞求：“对不起，我知道我这样很麻烦你们……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
她心里很难受，记忆里永远得体温柔的馨言姐，居然被婚姻磋磨成了现在这幅模样。她轻轻回握她的手，“馨言姐，你别担心，我们都会尽力帮你的。”
苏景也开口，“你放心，我会帮你找离婚律师，进行起诉离婚，他找人跟踪你并监视你的证据你都准备好了吗？”
她颤抖摸摸包，点了点头。
这下好办多了，顾念辞终于能扯出一抹笑，“那这样吧，安全起见，馨言姐，这段时间你先住在我家。”
她感动不已，“真的谢谢你，念辞。可是，豆豆怎么办？”
“我先让助理从后门把你送到我家，豆豆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林馨言还是深深蹙着眉，小心翼翼攥紧她的包。
顾念辞声音软了下来，细语安慰她，“馨言姐，相信我好吗？我一定会把豆豆安全送到你面前。而且豆豆是他的亲骨肉，他肯定不会伤害豆豆的。”
“念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林馨言被她说动，眼泪大颗大颗涌出。
“好了，我们之间不说那么多了。”
她其实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不留余力地帮林馨言，她是在帮她，也是在帮那个她未曾谋面只有四岁的小女孩。
说她圣母也好，说她烂好人也罢，同为女性，她真的做不到袖手旁观。
就当是多年前，也有一个善良的人为她的母亲伸出援助之手吧。
茶话间又只剩下她和苏景两个人，苏景烦躁地揉着眉心，“这就是我为什么觉得走进婚姻的人都格外愚蠢，尤其心甘情愿为男人生孩子的是愚蠢至极！”
所以苏景选择一片花丛过，片叶不沾身，明明心里有严敬行，却还是因为他要娶她吓得赶紧辞职跑路。
顾念辞想到这对怨侣也不禁笑出声，苏景看似潇洒，对多少俊男帅哥都能穿上裤子就翻脸无情，却对这个多年“挚友”处处忍让，一次又一次降低底线。
各人有各人的情劫，所谓清醒，所谓理智，不过是高贵看客有幸站在岸边的托词。当轮到自己跌入时，那些曾说过的话就如绕在腿上的海藻，抓着你不断下坠，徒劳沉沦，直至海水彻底淹没口鼻，无知的妄言也成了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