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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笼中雀其十

虽并未传出穆七昨夜去了春风楼的消息,但魏朝一听塔琳娜这三个字,第一反应就是跟他有关。

这么一个睚眦必报、城府颇深的人,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更何况——

“去,备茶,上次那个,你家主子和我有话要说。”

穆七似乎是料到他心中所想,冲崔竹生一抬下巴,待人踏出门槛顺手一关,站在门边一吹口哨,“没错,是我做的。”

魏朝端起来刮浮沫,凑到鼻尖闻着,没说话。

“花娘子应该早就知道了吧?也不需要我坦白?”

穆七抬腿往里走,扯开藤椅在一旁坐下,吊儿郎当叠起腿,轻嗤出声,“毕竟,这世上,最懂我的人,就是你啊……”

“那你也应该知道,塔琳娜并不只是舞女,还是北雁王认可的巫女,未及笄被尊为圣女之子,为人人敬仰的女神。”

手上动作不停,魏朝抬眸望过去,面上没什么表情,红唇轻启,“若是他们得知,难保会做出什么事来。”

“呵。”

穆七白眼一翻,腿上轻晃,眼里只余嫌恶,“什么女神?”

“随便哪个男人都能从了的浪/货/,空有皮囊腹中无物,也就狐媚子功夫不错,要是生在大梁,这辈子最高的路就只有上春风楼当花魁,等着老鸨高呼竞价。”

“可事实就是,她在北雁出生,被送来大梁不仅是庇护保佑,也是北雁王的一步棋。”

魏朝掀盖拿起,凑到唇边轻饮,头也不抬,“她在京城死了,一旦消息传过去,北雁的人看李蔺年幼,一定会动。”

“动就动,谁还怕他们?”

穆七抓把瓜子磕着,余光睨他一眼,“我瞧你给戚飞槲他们去信那劲,也不是要忍的样子——”

穆七说着,兀自断了话茬。

魏朝眉梢微动,正侧过头,便见这人盯着自己手指看,嚼瓜子的动作一停,嘴角一歪抖抖眉,“怎么弄的?”

昨夜沈梵被他激怒,牙齿狠狠咬下来,指节自然留下了一圈红点,打眼一瞧是一道完整的圈,仔细观察会发现只是断断续续连着的,颜色偏深,和戏班子用的血线几乎一样。

他语塞,“……被咬的。”

穆七哎一声,乐得转过来,又磕起瓜子啧啧出声,“怎么咬的?谁咬的?什么时候咬的?为什么被咬了?”

喋喋不休。

“猫。”

沉默一会,魏朝又喝茶,随口一扯,“问那么多干什么?”

“你也想被咬?”

“好吧。”

穆七轻叹口气,放下瓜子吃蛋黄酥,伸手抵到唇边擦擦,状似思考,“不过,能被这么咬,不是情趣么?”

魏朝没有回答的**。

穆七一撇嘴,摇头晃脑起来,“切,不说就不说,还猫呢,骗鬼去吧你。”

“……”

魏朝手指一颤,轻咳一声拿帕子遮住口鼻,耳边嗓音又起。

“说起来,戚飞槲在西北养了那么多兵马,金陵一战才上了不到一半,戚荣一死,戚家军西北军全在她麾下,你还放话让她放手干,说京城不插手。”

穆七轻嘶一声,“以戚飞槲的本事,把一个北雁打服,不出意外就是十天半个月的事,现在的戚家军半数以上没怎么上过战场,让他们先适应适应也没什么不好的。”

魏朝缓过劲来,轻呵一声,眉梢微动,“你是不是还想说,你这次做这么绝,是专门在给他们机会?”

“知我者,花潋也。”

穆七赞许点头,看崔竹生端茶进来,一颔首摆手,再摊开掌心,“我就是这个意思。”

“不过——”

门再度关上,他看着魏朝起身走门前各处试探、确认门窗紧闭又走过来,才擦掉手上残渣,指骨抵上下颌,“同样是北边,你把戚飞槲这么举荐,裴邢却不见半个人在朝上提起,是怎么打算的?”

“从前西北兵力分散,戚荣说是西北侯实际上权力被大幅度架空,往往最后事倍功半,一个月能拖到两个月,两个月的事能拖到四五个月才做完,有时候还成了笑柄。”

“如今西北被戚飞槲一手掌控,战力日渐强盛,区区一个北雁便不值一提,再把东北拉进来,只会是画蛇添足,还很可能发生不必要的争端。”

魏朝撩袍坐下,看穆七抬手斟茶,撑头思虑一会,续道:“冀州幽州地方大又不算安定,本来就需要驻军镇守,裴邢明面上肯定不能失职,我目前能想到的他出马的时候,就是南坞北上,他派人打头阵突袭,以建兴王李明德名义,混淆视听。”

“建兴王?”

耳朵边听着,手上也没停顿,穆七倒好两杯,给魏朝单手推过去,略微狐疑,“你说李明德?那个上次跟你使诈的人?你要用他?”

“为什么不行?”

这杯热茶带了花香,魏朝凑近些闻闻,轻抿一口,“他沙场多年经验丰富,又处在金陵这个中心地带,东西南北四方有人有物资,做什么都方便。”

“我当然知道这个。”

穆七端起来喝一口,直视过来,“我是想问,上次在金陵他就是帮李昀的那个,李烨都传信过去还鸟都不鸟,这次李蔺上位,你怎么确定他会出手?”

魏朝手指轻点桌面,轻轻摇头,“跟谁上位没有关系,李政膝下三子,他谁都不支持,原因无他,不过是因为先帝的事,他还在恨李政而已。”

穆七抽口凉气,“那上次?”

“上次?”

魏朝冷哼一声,撑住下颌骨,仰头把那杯一饮而尽,“他借李昀兵马,帮他布置机关,也只是想借机造势,日后自己好造反罢了。”

穆七一惊,手指一抖,又低头接茶回嘴,仰头咽下去。

“他手下的那个吴卓,战后随我回了京城,亲口告诉过我,李明德战前结交了曹迁表兄,曾经的京营统卫、曹仁,早些年宫宴一个小错被李政贬到边陲小镇,心头记恨得很,后来成了大名鼎鼎的反皇党。”

手指摩挲杯壁,魏朝缓缓道来,“他在看完建兴王府门前的信后,做下的决定不是帮李烨也不是帮李易之,而是想尽办法怂恿李明德起兵,想着若是出奇制胜,自己也能重回京城,血洗耻辱,一举登天。”

他话锋一转,“只不过,他还是算错了一步,李明德如今小心谨慎,就算在民间依旧能一呼百应,仍然不会突然大规模发兵,不愿意以身涉险、为他人做嫁衣。”

他又道:“遇袭之事我没捅出去,金陵之战后,就没人知道他李明德曾经做过什么,所有罪责都推到李昀身上,朝廷军的怒火自然也没有倾泻到他,从那以后,他每日拨弄花草吟诗舞剑,就是李易之再次找来也没什么反应。”

穆七听完,抿唇轻轻点头,侧过来继续看他,“那你说,让裴邢做先锋,是为了给他打镇定剂?”

魏朝轻应一声,指腹蹭到杯沿一下下轻划,听悦耳动响,垂眸声调平稳,“裴邢那队精锐都是他一手操练的,还没进御林军时我就打过交道,骁勇善战行踪难辨,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最适合诱敌。”

“我给建兴王写的信上说,如今李蔺即位,大梁外患不断,我来请他出山,但我不需要他效忠新主,我只需要他忠于脚下这片土地,忠于自己的内心,守好大梁的大好河山,无论金銮殿如何易主,他李明德都是有功之人,日后不管出了什么事,我来保。”

魏朝手指沾湿,又拿过帕子擦拭,看穆七给他倒茶,撑住面颊,悠悠道:“而裴邢若真加进来,率先给他一个走棋探出那些人的实力,李明德就能估摸出自己有多少胜算,即使不够也会想办法寻求援助,怎么也不会继续躲在金陵当闲散王爷。”

茶水七分满,穆七递过来,一挑眉稍,“你还真是考虑周到。”

唇角抵到杯口,魏朝仰头灌下,“谬赞。”

“不过,那帮无所事事的人最爱往外散播绯闻,灵妃早上被发现暴毙,恐怕还没入夜就要传到西北,进了戚飞槲耳朵,也进了北雁人的耳朵。”

魏朝顿一下,道:“但也说不定,若是北雁王在京城安插了探子,这会北雁军就应该在边境试探了。”

穆七没说话。

魏朝沉吟片刻,虚虚抬眼,从缝里看他,一合掌轻笑出声,“穆兄,你这一把,推得够快啊……”

穆七吃着茶点,只冲他一摊手。

事实也如魏朝所料,天色渐晚,与北雁隔岸对望的双龙境内,戚飞槲正捏着信纸边角压眉,又看一遍鼻腔轻哼。

哗啦一声,帘帐掀开,戚小五一身劲装,冲他拱手,“统领。”

“如兰。”

右手把左手的手套抚平,戚飞槲抬起头来,“他们动了?”

“有小队人马在试探。”

戚小五还是有点不习惯这个称呼,看戚飞槲勾勾手,走过去坐下,欲言又止,“不过统领,您还是叫我小五吧,我都习惯了。”

“哈哈哈……”

“好吧,小五。”

戚飞槲爽朗一笑,手指一勾让她再凑近些,食指轻点,“你看看这个。”

“朝廷让我们出马?”

戚如兰微睁大眼,“他们舍得让我们放开手脚?还把战后处置权也给我们?能有这么好心?”

戚飞槲把那信纸折好放进腰封,后靠上椅背,才冲她一抬下巴,轻挑眼尾,“大典那日你同我一起去了京城,难道没发现什么?”

戚如兰脑袋晃一下,诚实道:“属下愚钝不知,还请统领赐教。”

戚飞槲翘着腿,歪头拂过发丝轻绕,“关大人,穆大人,他们二位分列陛下两侧,你可注意到?”

戚如兰点头,“属下也在百官之中,当然知道。”

戚飞槲轻笑一声,道:“这大梁啊,看似格局已定,实则暗流涌动,各地反贼流民四起,最后坐上金銮殿那龙椅的,一定不会是这位小皇帝。”

戚如兰手指一颤,睁大眼,“统领——”

眼看戚飞槲淡淡笑着,戚如兰心上一跳,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您的意思是,日后大梁,会是他们中的其中一位来平定内乱、统一四海?”

“谁知道呢……”

戚飞槲拖长嗓音,轻呼口气闭眼一指桌边,撑头又问,“你对北雁这事,是怎么想的?”

“统领从前吩咐过,进犯西北者,杀无赦。”

戚如兰帮她点燃烟枪送到嘴边,看烟雾缭绕,道:“属下觉得在理,所以此次,北雁军胆敢越过防线一步,我便向统领请令,调集兵马、尽数捉拿,违抗者,当场诛杀。”

戚飞槲嗯一声,抬腿轻晃,“建兴王呢?”

这个话头转得很快,戚如兰思虑片刻,接过才泡好的奶茶冲来人颔首,等人出去才抿唇,“动了。”

“属下想了会,可能是南坞的事?”

“聪明。”

戚飞槲红唇轻扯,拿开烟枪掀眼皮,在吐出的白雾中望过去,幽幽道:“小五,你记住,拜的是谁不重要,不过是撩下摆跪膝头的事,没什么不得了的。”

“背后的人是谁,掌控全局的人是谁,才是我们最需要弄清楚的。”

“……属下明白。”

“给如烟传信,说我今晚不回去,明日望月阁见。”

戚飞槲又吸一口,仰头盯着房顶,轻声道:“再去把燕啸天叫来,说我要跟他谈一件重要的事,让他不要带黑风。”

“是。”

脚步声往外,帘帐哗啦作响,黑夜再次寂静无声,戚飞槲猛咂一口搁下,再度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