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二刻,天福居内。
来人一身玄衣,在门口躬身,“大人。”
裴垏一挥手,“进来。”
“是。”
那人踏门而入,把今日殿上情形全部说了,然后站在旁边。
“哈哈哈哈……”
裴垏一怔,随即放声大笑,“这正是我要的,关若要死,他也不会好过,他们一个都逃不掉!”
“走吧。”
他喝口茶放下,起身理好领口,“去秦府。”
半时辰后。
茶室。
秦恒一身锦袍披着狐裘,坐得端正抬手斟茶。
裴垏一拱手,“丞相。”
“坐。”
秦恒憔悴不少,抬眸看他一眼,把茶杯单手推去,“易之那边,怎么样了?”
裴垏一身月白,玉簪乌发,书卷气很浓,慢条斯理坐下,“一切顺利。”
秦恒又问,“建兴王呢?”
裴垏僵一瞬,端起杯子轻抿,“还没消息。”
“经过上次的事,建兴王恐怕不会轻易与人结盟了。”
手指摩挲着杯壁,裴垏停顿一下,抬眸看秦恒,“实不相瞒,晚辈此次来,还有一事想请教丞相。”
秦恒微微蹙眉,“说。”
“太子与七殿下相比,丞相是不是想辅佐七殿下?”
四目相对,秦恒眉梢微动,给出了解释,“太子威望高,朝野之内市井之中支持者无数,若是日后他得位,易之只会被举全力铲除。”
“七殿下年岁尚小并无建树,可控性自然更高。”
裴垏没马上说话。
“怎么?”
秦恒眉心收紧,端起茶又喝一口,“你有别的想法?”
“当然不是。”
裴垏回过神,乖巧勾唇,“丞相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
“再联系一次。”
秦恒握住杯子的手攥紧,“如若还是不见效,我有机会亲自去一趟。”
裴垏应了,转身往外走,耳旁声音低沉,“大人……”
“只是答应罢了,谁说我要说到做到?”
裴垏快步走着,侧头看他一眼,悠悠道:“知道我们下一步该做什么吗?”
这人诚实道:“不知道。”
裴垏呵一声,走出府门也不给回答。
天色渐晚。
金陵境内,某茶楼。
李明德捻着茶叶,又凑到鼻尖闻点点头,“东西不错,但我也说了,我现在不做那些买卖,只卖人力和武器。”
“王爷这话——”
李易之换了套衣服,仍旧打扮精致,站在一侧皱眉,又很快舒展开,微微勾唇,“莫不是因为那次?”
李明德果然一顿。
“这些招对我没用,年轻人。”
又拿起小撮闻着,他头也不抬,缓缓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我李明德沙场多年,不会被一次失败裹挟一生。”
室内沉默一瞬。
李易之手上攥紧,上前一步,不依不饶,“王爷,没什么好怕的,你看这次东南军余力不就吃了败仗,我们反而全身而退了,太子被内外夹击早分身乏术,要不是那女人有点脑子,这会都说不准——”
“你想说什么?”
李明德终于转过身,一挑眉稍嗤笑出声,“你觉得自己很厉害?”
李易之脊背一僵,脸色霎时变了。
“其实你什么都不是。”
李明德嘴上嚼着,呸一口吐了,歪在柜前,“不过是在京城有人送信好使些小手段罢了,离了别人寸步难行,还真的心比天高什么梦都敢做。”
“你以为自己谁都能赢,事实是你谁都斗不过,无论是太子还是老七,又或者——”
他顿一下,转过来些,“你知道关若吗?”
“……知道。”
李易之虽然没摸清,还是思索一会,撑着下颌开口,“他很聪明,我打算——”
话说一半,他兀自顿住,唇色有点发白。
因为这明显不对。
“那你见过他,看过他眼下三颗痣么?”
李明德低头看他,低笑出声,“你知不知道,那东西代表着什么?”
“什么?”
李易之一下顿住,猛睁大眼,手指也开始发抖。
一个答案逐渐浮现出来。
李明德坐下来,端起茶碗抵到唇边,轻叹口气望向窗外,“有些人来到这个世上,注定要与别人不同,只不过历经波折,有的渐渐淹没尘埃,有的心性刚硬永远不会屈服。”
“而他生来,就注定要做那颗最为耀眼的明星。”
说着,李明德眼神一暗,也没再看李易之。
天降明珠,福泽四海。
真正的神明之子。
李易之原地僵住。
人走后,李易之一抬手,茶碗赏玩劈里啪啦碎了一地,他站起身撑桌。
“什么祥瑞,什么众望所归,当年不过是我李家的一条狗!”
喉间发出冷笑,他越说越气,抬腿又往价值连城的花瓶上踹,几乎从齿缝挤出,“我就不信,他还能堂堂正正坐上那龙椅!”
“去,给丞相传信。”
他喘完气,又朝旁边踢一脚,冲身后愤愤道:“天降明珠是吧?我倒要看看,这么厉害能不能死而复生?”
小厮颤颤巍巍答应了。
翌日,暮色初升,魏朝正练完剑在院中翘腿看书,收到了太子沈梵双双被禁足的消息。
他蹙眉。
钱卫又俯下身,压低声音,“姜大人来了信。”
魏朝接过。
前面都是很官方的话,只在最后留了一点信息,说是自己昨夜瞧见裴垏求见李蔺。
魏朝眉头收紧,一会站起身,“去请他,说满月阁见。”
“大人?”
“他们等不及了,要趁乱取胜。”
魏朝往里走,又停下,回头看钱卫,“所以我们必须也拿主意,趁早下手。”
钱卫应一声,转身跑出。
魏朝没做停留,回内室换完衣服,快步开门踏上前往满月阁的路。
明月高悬。
姜晏还穿着那身白红衣裳,木簪乌发,透过屏风见他站得笔直,有一瞬愕然,又很快拱手,“大人。”
“进来。”
隔着屏风,魏朝撩袍坐下,看身侧姑娘弯腰斟茶,动作娴熟优雅,末了一摆手。
人走后,姜晏眉头微蹙,迟迟没动。
直到微风吹过,纱帘飘扬,那张脸庞若隐若现,再然后,魏朝挑起站起身。
“怎么?”
魏朝几步走来,垂眸俯视着他,声调没什么起伏,“要我亲自请你?”
姜晏摇头,“我只是……”
二人面对面坐下,魏朝顺口接上,“你只是怀疑我是不是假冒的?毕竟京城流言四起,关若这个名字基本已经和死人挂钩了,你当时只是抱着试试的想法,没想到能真的见到我?”
“……”
姜晏身躯有点僵,本来又要摇头,最后垂下,“是。”
“谨慎些是好的。”
魏朝这才看他,声音清冽,“不过,你给我那信说,裴垏私下求见七殿下,然后呢?”
姜晏似乎这才回神,接过热茶喝口,斟酌片刻开口,“七殿下没留他太久。”
魏朝还在等他开口继续说,这人却说起另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
“我去沈府后山看过,山脚下有打斗痕迹有脚印,还有你的香囊,我当时真的以为……”
姜晏捧着杯子,抬头看他,嗓音有些颤抖,“要是再也见不到你,我想不到,我会变成什么样……”
魏朝没说话。
沉默些时候,他只说,“我没事。”
姜晏咬紧唇。
魏朝喝口茶,不再看他,“有人要杀我,我就躲起来,让他们把自己的行踪暴露出来好一网打尽,所以才这么久没出现。”
“……是谁?”
“你不用掺和进来。”
魏朝放下茶杯,手指轻点桌面,“毕竟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姜晏看过来,“什么?”
魏朝轻轻点头,“你刚刚提到了七殿下,那你知道,高崇鸣回兴圣殿这事么?”
“知道。”
姜晏不加思索,看人单挑眉毛没说话,脸色也迟疑起来,“你,你的意思是?”
“我的身边,也需要一个那样的人。”
魏朝撑头思索半天,还是准备跟他坦白,“一个履历优秀、德高望重,能堵住悠悠众口的读书人,就比如说,你的私塾先生。”
姜晏一惊,手指一抖,杯子磕到桌角清脆一声响。
他惊魂未定,望向魏朝一脸愕然,“阿若,你……”
“我说过了,别这么叫我。”
魏朝啧一声,眉头微蹙,“答不答应随你。”
姜晏脸色有点发白,手指握紧杯壁,好会才抬起头来,“我去。”
“我知道你现在不喜欢我了,刚刚说那些话也不是要做什么,只是出于担心,没别的意思。”
他深吸口气,举起茶杯仰头灌下,“日后你想做什么,尽管找我,我会竭尽全力。”
话音刚落,他被这冷掉的茶水呛得轻咳,接过帕子擦拭。
魏朝眉梢微动,“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
姜晏低下头,双肩微微颤抖,笑得有些悲凉,“只要你好好活着,就算跟别人在一起,我做的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是么?”
魏朝轻笑一声,“你既知道我不会再回应,为何还要答应?”
“谋锦绣前程,为海晏河清。”
姜晏鼻头一酸,终于还是掉下泪来,起身展平双手,冲他恭敬行礼,嗓音有点沙哑,“关大人,我信你,我信你能做好这一切,我也愿意为你献上我的一切。”
“待我回去禀报陛下、母亲,便会前往姑苏寻找恩师,向他诉说你的宏伟壮志。”
“好。”
魏朝思来想去,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措辞,也站起身,僵持之下,伸手轻拍他肩,嗓音放轻,“我等你。”
人刚踏出,钱卫就从旁边探出头来,在他耳旁压低声音,“大人,信。”
魏朝凝眉。
门窗锁好,他打开小卷,眯起眼仔细查看。
第一张是穆垚写的,说自己已经找到了李易之在金陵等地的大部分窝点,因为藏得隐蔽花费了很多时间,但其实也没多少。
另一张是西北来的,戚飞槲先是毫不留情控诉燕绥鬼鬼祟祟,说他应该是察觉到了他们的书信往来,又在快结束时写上次左凌云养私兵是真的,但他看着不像是要造反,而像是要向谁投诚。
魏朝看完,随手递过去,钱卫扔进香炉。
烟雾消散的一瞬间,他冷不丁开口,“孟闳最近怎样?”
“孟大人?”
魏朝合眼养神,随口应一声。
钱卫这才想想,“他最近挺好的,御林军没出什么岔子。”
魏朝点点头,又问,“秋闱的事,你有印象么?”
“大人是说?”
钱卫迟疑一瞬,自己就揣摩到了他的心思,一拍大腿,“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告诉他。”
魏朝睁开眼,没什么表情,“你知道什么了?”
“您一定是想说,让我告诉孟大人多多提点厉忍对不对?”
钱卫兴奋的得挤眉弄眼,“我猜到啦!”
“是,你说的没错。”
魏朝安静一会,抬头看着钱卫,沉声道:“陛下要是出事,第一个冲上来的就是禁卫军,我们要赶在他们之前排布好一切,毕竟和太子党唇枪舌战并不是我们的强项。”
“禁卫军可不是什么善茬,一定得败下阵来才会收手,所以我们要做好两面夹击的准备,自然需要多余兵力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嗯!”
钱卫嘿嘿笑出声,“我都猜到啦!”
……
魏朝睨他一眼。
钱卫绷紧唇。
“好了,做的不错。”
魏朝起身,也在他肩侧一拍,停一会又摸摸他发丝,“去吧。”
钱卫猛地点头,一溜烟跑了。
终于要写到掉马剧情了!!
紧接着的就是小黑屋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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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比翼鸟二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