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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比翼鸟十八

他已经很久没做噩梦。

许是因此,他才会忘了自己大仇未报,忘了断指之痛,忘了挖骨之恨,忘了自己曾经为阿娘挡火烙,胸前生生烫出一个疤来,为了安慰自己,一个人在水牢里不断说这是梅花,好漂亮的,不用害怕。

再为了警醒,每年生辰都亲自揭开伤疤,要自己清醒着看着这一切,感受鲜血浸湿衣衫胸口剧烈作痛。

十年来,多少个春秋,他读书练功暗自布局,不分昼夜如此刻苦,心中都只含着一个念头。

恨。

他做梦都想回到京城,想将那些人全部踩到脚下,看他们失声痛哭看他们后悔莫及,而自己高坐云端、再也不怕一朝过回担惊受怕、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眼看便要大仇得报。

他没有退路,也绝不允许自己放弃。

夜幕彻底撕开,日光洒落,魏朝伸手扣好衣领,开门走了出去。

今日,金銮殿上,仍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禀报的随便说说,众人随便听听便罢了。

散朝后,多数官员并未离开,而是跟着李烨走到宫门,送沈梵等人离开。

魏朝站在李烨身后几步,看沈梵一眼收回。

沈梵正侧耳听李烨说什么,好会才望来,见他侧目,和身旁交谈甚欢。

燕绥翻身上马,轻拍他小臂,催促道:“沈兄,快走了,可别赶不上时辰。”

沈梵抿紧唇,又看他脸侧一会,坐直拉紧缰绳,“驾!”

长队浩浩荡荡往前走,没过多久就消失众人视野。

魏朝看那背影渐行渐远,眼神一暗。

曹迁探个头过来,“哎,想什么呢?回去了。”

“无事。”

魏朝转身,轻轻勾唇,“走吧。”

孟闳黄芝在他身后,二人看了又看,最后都撇嘴摇头。

一切结束,从御林院回来,已是酉时二刻。

钱卫猛地撞开门,端起冷茶就灌,扯过帕子不断擦汗。

魏朝睨他一眼,“怎么了?”

房门关上,他又眯起一只眼凑到缝里看,好会才走回来,“西北的人已经到了,十男十女,按您的吩咐已在满月阁住下。”

魏朝眉心一跳。

“还挺守时。”

他喝口凉茶,缓缓道:“火铳呢?”

钱卫忙点头,“我数了,数目是对的。”

魏朝应一声,抬手提笔沾墨,“把那鸟拿过来。”

钱卫走到窗边。

那海雕与之前的十分相似,只是身形略小,眼下少了几根羽毛,正叼起最后一点吃的。

【三百火铳已收到,随行人马已驻满月阁,京中即将大乱,为求安稳不回西北日后自作打算,另,沈、燕二人明日将至,多加小心。】

魏朝搁下笔,那白尾海雕就被抓来,顺从张开嘴。

他伸手掰得更开,把那弄得极小,塞进舌根处压紧,又拍拍他脑袋,“去吧。”

小家伙啄两下头,扑棱着翅膀飞出窗,在空中划过一道痕迹。

天色渐晚。

西北新营校场内,戚飞槲搭条椅子坐着,喝口茶凝眉,“淡了。”

一旁人满头大汗,伸手擦擦,“统领说的是,属下已经派人熬了新的,这就去换。”

戚飞槲只哼一声算答应,又继续观察面前几个兵,随手抄起一根木棍碰其中一名男子大腿,“站不稳?”

那男子全身抖得厉害,嘴唇都在发白,这下倒抽口凉气,拨浪鼓一样摇头。

“我戚飞槲这里,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留下来的,既然不准备走,就给我站好了,不到两个时辰不许休息。”

她站起身,把茶碗放上其中一人头上,徐徐道:“这次先是这里,以后会是手臂、大腿、肩膀,打碎加倍,记住了?”

几人抖着牙关,声音此起彼伏,“是!”

戚飞槲一点头。

正瞧着,戚小五一身玄衣走来,肩侧停着一只白尾海雕,那家伙看见她振翅飞起,扑到手心。

戚小五一拱手,“统领。”

戚飞槲一眼便辨认出来这是哪只。

一手走进营帐,她一招手,“进来说。”

“按您的意思,戚家旁支所有参与此次计划的全部按律处理,还没死的基本都在双龙营旁边,我告诉他们了,如若跟您日后还是戚家军一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生出别的心思——”

戚小五一顿,掏出自己腰间弯刀,“这把刀会帮您解决。”

“不错。”

戚飞槲勾唇轻笑,把那海雕抓住,搜罗一圈最后掰开嘴才打开,摊开纸眯起眼瞧几遍。

京中大乱,自作打算?

她挑挑眉。

是和她想的不谋而合。

但事情看来发生的比她预料的更早啊……

至于这个沈和燕。

她看完一下扔进灯盏燃了,抬眸瞧戚小五一眼,轻嘶一声,“这京城里,除了国公太傅,可还有谁姓沈和燕?”

“统领。”

戚小五思忖一会,诚实摇头,“别说京城,就是整个大梁都是这样,但凡这个姓肯定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就跟您,和李家一样,几百年来,独树一帜。”

“哦。”

手指点上面颊,戚飞槲想想,“那你觉得,若是京城来使,这里面,最有可能的是谁?”

戚小五沉默一会,皱起眉头,“大理司少卿吧……”

“走吧。”

笑声渐起,戚飞槲一下站起,搂过戚小五肩侧,“随我迎接少卿大人!”

那海雕再次扑上来,她没管,和戚小五并肩出了营,往侯府走去。

第二日午后,沈梵一行便到了西北境内,经人带着往侯府走。

戚飞槲一身白衣穿着素净,早已站在列首等候,戚小五、黑风等人则列在她后方,都站得笔直目视前方。

沈梵往里瞧几眼,率先瞧戚飞槲拱手,“戚统领。”

戚飞槲暗中看他几眼,再瞧见那双眉眼眼皮一跳,也一拱手,“少卿大人。”

沈梵白衣玉冠,身上也并没有什么装饰,和她客套寒暄几句,便把燕绥拉到一旁,又说了来意,全程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只在戚飞槲主动调笑时微微勾唇。

“回头替我谢过太子殿下。”

目光毫不留情再次扫过二人,戚飞槲笑得无害,侧身让开路,“赶这么久路该累了,小五,请各位先回房休息。”

“是。”

戚小五一躬身,先朝沈梵颔首,“少卿大人请随我来。”

沈梵看她和戚飞槲一会,微微蹙眉,最后什么也没说,跟上她步伐离开。

但戚飞槲也在看他。

人一走,黑风凑过来,“大小姐,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

目光还在那道背影上停留,她忽地轻笑,张口就来,“觉得他又高又帅,长得不错。”

黑风蹙眉。

手指轻点他肩头,戚飞槲抬抬下巴,一挑眉笑意更深,“以后给我招婿,就按这个来,知道不?”

……

黑风沉默一瞬,抽抽嘴角有些为难,“大小姐,这恐怕有点难办。”

“行了,开玩笑的。”

戚飞槲转身,敛笑正色,“走吧,还有事没做完呢。”

沈梵到西北的第五日,京城便发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魏朝得空,正在满月阁仓库调试查看武器,崔竹生疾步跑来,说钱卫有要事说。

魏朝刚一出去,钱卫马上凑过来,在他耳旁压低嗓音,“陛下病发了。”

魏朝眉心一跳。

快步上了马车,他环顾四周一圈,嗓音压得极低,“七殿下去了么?”

钱卫忙点头,“孟大人说的,前日陛下咳嗽不止还高热,七殿下已经在太和殿待了两天,让我来找您。”

魏朝凝眉。

“回府,换身衣服,随我进宫见陛下。”

片刻之后,他撩开车帘,冲前人开口,“再快些。”

那人应一声,车轮飞速滚动起来。

此刻,太和殿内,香炉烟雾四起。

李蔺揉揉眼皮,又端起一碗汤药,走到床边坐下,轻轻勾唇,“父皇。”

“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我李政也会病的这样厉害,竟还劳烦你照顾我。”

“咳咳咳……”

李政以袖掩面,脸色有点难看,勉强凑过去喝一口,皱起眉眼,“好苦。”

“良药才苦口呢。”

李蔺还是从前那副模样,面庞稚嫩青涩,却无端显得稳重许多,抬眸看他,又舀起一勺抵到他唇边,轻声道:“照顾您是我为人子女应该做的,哪里说得上麻烦,父皇从前身体康健行路如风自然不必如此,如今卧病在床需人侍候也没什么奇怪的。”

李政又喝一口,还是没忍住皱成一团,缩一下脖子,“这药还要喝多久?”

李蔺手臂悬在空中,轻轻摇头,“父皇,大夫昨夜又瞧过,说您啊是损伤了经脉,这药虽效果不错,可也要日日服用才行。”

“损伤经脉?”

李政一惊,声调不禁拔高,“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见他许久没喝,李蔺放下药碗抿紧唇,什么也没说。

这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道嗓音,“还不是太子——”

“放肆!”

李蔺扭头睨一眼,那人忙止住,扑通一声跪下,“奴才该死!”

“小奴才不懂事,父皇别往心里去。”

他很快回头,将那药碗再次端起,笑意吟吟,“这药现下凉了,父皇再起来些,我喂您喝。”

“慢着。”

李政看他一眼收回,又望向方才那人,“你刚刚说太子,他做了什么?”

“陛下饶命!奴才不敢妄言!”

小奴才匍匐下去,连磕几个响头,声线抖得厉害,“方才奴才一时口快,并无此事,还请陛下殿下放过奴才这一回……”

李政眉头更紧。

“还不快滚出去?”

下一瞬,李蔺扭头,眯眼冷哼,“再多说一句惹父皇不快,我这便请御林军赐你五十大板,叫那些宫人都看看管不住嘴是什么下场!”

“是……”

那奴才又磕几个头,“谢,谢殿下。”

说完,他连滚带爬逃了出去。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少顷。

“小蔺。”

李蔺回头,眉头微动,“父皇?”

李政顿一下,微眯双眼,“你有事瞒着我?”

“当然没有。”

李蔺摇头,垂眸轻笑,“您知道的,他们这群人闲来无事就爱嚼些舌根,真真假假哪里说的清?”

“何况您与太子皇兄向来父子情深,他对您的情谊众位有目共睹,他如今在前朝忙碌,一心为了大梁,怎会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李蔺话锋一转,又端起药碗,嗓音放的极轻,“来父皇,喝完这一碗好好睡一觉,过些日子就好了。”

李政盯他一会,张嘴默默喝着,一句话也没说。

末了,李蔺拿起手帕,为他细致擦着唇角。

门外脚步渐起,在不远处停下,垂头嗓音沉稳,“陛下,关首领求见。”

李蔺收手起身,站在一侧。

李政一挥手,“让他进来。”

“是。”

来人长长应一声,李蔺也躬身行礼,暗自勾唇,“儿臣先行告退。”

正出来,二人擦肩,魏朝垂首,“七殿下。”

李蔺应一声,待他抬眸一挑眼尾,“父皇还等着呢,首领可别让他等太久。”

而后,手臂伸到背后,手指在下方顿两下,形成一个三的手势,若无其事离开。

魏朝眉心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