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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比翼鸟十四

“怎么?”

李烨不为所动,只轻敲座椅,眯眼悠悠道:“你要我亲自来?”

沈梵没说话。

“从前我们同睡同起,也没见你如此为难。”

李烨放缓神色,轻声笑着,“还伤到哪了?转过去给我看看?”

大殿一片寂静。

少顷,沈梵半跪着看他许久,而后转身,慢慢解开外袍衣扣拢到肩侧,手指抓住里衣不放,露出后背大片苍白到过分的肌肤。

李烨猛睁大眼,只觉得自己脑子嗡嗡作响。

这是,什么……

他身上为什么会有一根接一根的鞭痕、刀疤、甚至肉眼分辨不出的痕迹,一道又一道交织在一起,暗红血色触目惊心。

为什么?

李烨俯身,伸手轻轻触碰,大脑还没从那股震惊中醒来。

后背被抚,轻轻一按沈梵便倒抽一口凉气,衣角划过皮肤,他垂首不语,下意识抖了一下,衣衫尽数落下。

还没等他披上,那只手已经顺着爬到左胸胸口,沈梵忙捉住,还是被碰上。

不过须臾,沈梵把一件件衣物穿好。

李烨看着,张张唇沉默许久,再开口时嗓音发哑,“明明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什么不说?”

“我去给你找太医,你今日先留下——”

沈梵已经站起来,冲他一拱手轻笑,“微臣已无碍。”

“劳殿下关心。”

“你骗我!”

李烨咬紧牙关,抬头望他一会,又放轻语气,“文君兄,你知道的,我是迫不得已。”

“换做以前,我的确可以放任自流,可他如今立了功,与那穆七备受推崇,若是将来功高盖主,你要我怎么办?”

他捂住胸口,一番话说得真情实意,沈梵却站得笔直,不见半分动容。

李烨微睁大眼,有些不可置信,“你这是,在怨我?”

沈梵只是偏过头,语气很淡,“殿下说笑,臣,不敢。”

“不敢?”

李烨冷笑,“那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一手掰正人下颌强迫与自己直视,李烨目不转睛盯他,却见那双浅眸毫无波澜,放在腿侧的手不禁紧握。

僵持之时,门外有小厮通报,“殿下,有人求见——”

“让他滚!”

李烨脱口而出,又压下些情绪,闷声道:“孤还有点事,让他等着。”

魏朝站在门外,看二人一站一立远远望去好不亲密,手上树丫应声折断,从齿缝滑出一声极轻的笑。

呵。

沈梵似乎也意识到什么,看过来时却没见人影。

魏朝快步往外走,刚出宫门,钱卫跟上来,把信纸卷成卷往他袖中塞。

马车驶来,他几步跨上,展开信纸。

信上说观察到有人身段高挑全副武装,连着几夜出入建兴王府,且行踪诡异难辨。

随意描述一番,戚飞槲还问他朝中是不是有人说要塞男人来西北,太子什么反应,又说自己反正不乐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是方法用的不同罢了,最后十分狂草几下写了句“速回!”。

魏朝看两遍,确认无遗漏攥紧,回到府上扔进香炉,一抬手,“钱卫,拿纸笔来。”

钱卫很快回来,替他铺开纸面,“大人,这几日这时辰都练枪的,今日不练了?”

“等会去。”

脑中乱作一团,他甩甩捋思绪,提笔书写,“你跟我一起。”

“真的吗?”

钱卫捧着笑脸,肉眼可见的开心,“我也能练魏家枪了?”

魏朝瞥他一眼没反驳,又扭头写信。

钱卫开始上蹿下跳,嘿嘿笑出声,“谢谢大人。”

魏朝轻声应下,脑中又不可避免想起沈梵,还有那个背对着自己抓人下颌的男子,心头莫名烦躁起来,在一处无意识拖长,再提笔字迹比平时更飘逸了。

哐当!

茶碗应声落地,一道声音平地响起,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我不去!”

燕绥原地踱了几步,再度转身逼近主座,甩袖愤愤道:“凭什么是我?”

燕广白凝眉,也一拍桌起身,声调不自觉拔高,“别人想去还去不成呢,你以为这是你能做主的?”

“哥,你又不是不知道西北是个什么地方?”

燕绥瞪大眼不可置信,涨红脸极力辩驳,“谁要跟那个母老虎待一起?指不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今时不同往日了,子稚,听话。”

僵持一会,燕广白伸手摁他肩头坐回,自己也坐下,轻叹口气缓缓道:“太子需要一个安插在西北的眼线,父亲病入膏肓,我们也需要一个机会,如今皇上大势已去,我们该早做选择了。”

“燕家一旦翻身,你想回京还难吗?”

燕广白喝口茶,话锋一转,“到时候你想怎样就怎样,难道不好?”

见燕绥不为所动,他轻啧一声闭上眼,“还是说,你现在,有放不下的人?”

房内陷入寂静。

好会,燕绥手指一顿,明显一愣,随即摇头,“哥,给我点时间。”

话音刚落,房门打开,沈梵一身月白锦袍走进,掩面轻咳几声,看家仆接过东西颔首,冲燕广白行平礼。

燕广白颔首。

燕绥一下抓他衣角,抖着嘴唇,“……你也是来劝我去的?”

沈梵正转身,身子被迫倾斜,此刻摇摇头抽手,再次望向燕广白,“燕叔患病许久,我作为晚辈早该拜访,只是前些日子太过忙碌没来得及。”

他没打算久待,短促一笑背过身,“至于你怎么想,与我无关,太子决定的事谁也阻止不了,我也一样。”

燕绥张张唇,“沈——”

燕广白已经一挥手,“送少卿大人。”

“是。”

有人躬身,侧身迎着沈梵出门。

燕绥忍不住抬腿,被燕广白拦下抿紧唇,只能看那身影渐行渐远。

府外,沈梵上了马车,脑袋还是乱的,额头突突作响。

太子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的印记,他的伤疤,一定不是父亲所说的那样只是寻常痕迹。

可是他能从谁那里得知?

一闭上眼,那明媚笑容便浮现眼前,一声声公子缠绵悠长。

沈梵猛地睁开。

本来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这下只觉得是完全离不开了。

真是的,疯了吧?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沈梵揉揉眉心,撩开车帘望向窗外,深吸口气才觉心口松些,看行人匆匆摊贩叫卖慢慢露出笑容。

第二日朝堂上,再次提起西北一事,无人异议。

李烨当机立断,说戚飞槲年岁渐长却无婚配,想在京城选出门第相当的男子送去为夫,与她共治西北,恩爱余生。

一篇信写的满满当当话也说得漂亮,下朝就派人快马加鞭送。

然而戚飞槲拒绝得很快。

第三日一早,信使在宫门停下,被展临收好呈到金銮殿。

李烨接过一看,洋洋洒洒写了一篇,除了给皇帝老人家和他问好,就是夸赞西北儿女俊秀强壮,能文善武,不比京城的差,自己现在重心在事业上,有了良配自会进京请旨,还反过来邀请京城这堆人有时间来西北领略草原风光。

李烨皱起眉。

当日下朝后,梁廷尉被单独叫去御书房,他反应很快,一拍大腿说改成使者试试,若是再这般推脱,便以抗旨处置。

李烨将信将疑,让人拟好再次发出,又让展临把曹迁叫来说有急事。

曹迁刚从校场回来,额角还在不断冒汗,进来一拱手拿过冷帕擦拭。

李烨嗯一声,抬抬下巴。

曹迁拿起那张纸,霎时变了脸色,蹙眉压低嗓音,“殿下,您确定是这个印记?”

李烨睨他一眼,放下茶碗徐徐道:“孤记性一向很好。”

曹迁盯那印记许久,忽然凑近耳语。

李烨挥挥手,一众侍从全部离开。

应他要求,李烨将那天情形原原本本说出来了,抓住那张纸轻点,“有什么问题?”

曹迁又沉默些许,嗓音压得更低,“没记错的话,这是东夷当年民间的刺青,通常是给罪大恶极的罪犯做的。”

他俯身凑近些,指尖画个圈轻点,“虽然简化了,但是还能看出来,这里画的是蠪蛭,似犬似狮九头九尾声如襁褓,向来作为邪祟被厌弃的。”

迟疑一会,他搓搓鼻尖续道:“至于您说的久不愈合、分辨不出的伤口,也并非常物所伤,更像是被凶兽破了根基,我朝中原地区不曾有过如此凶猛之物,东夷兖州等地十年前倒是出没频繁……”

他越说声音越低,看李烨手指收紧便收了声。

哐当一声。

茶碗磕到桌角裂开条缝,李烨伸手拢住,深吸口气闭眼,“还有呢?”

曹迁又看那纸几眼,停顿一瞬续道:“沈大人身上如若真是这个,那恕臣斗胆猜测,这是一场东夷人对大梁蓄谋已久的复仇。”

几乎是一瞬间,李烨呼吸加重,睁开眼呢喃,“不可能……”

“沈大人对您的忠心有目共睹。”

曹迁点点头,“微臣也更愿意相信,是二者相似度太高,殿下一时愣神才会——”

话音未落。

“出去吧。”

李烨揉揉眉心摆手,“这件事不能传出去,知道么?”

“是。”

曹迁站起身,径直往外走,看李烨撑住桌案按太阳穴,无声叹口气,正走到回廊。

魏朝一袭黑红配色,窄袖长裤干净利落,冲他行个平礼,“曹大人。”

曹迁一惊,回头一瞧,勾起笑容,“关首领。”

随意一瞥捕捉到他的异常神色,魏朝眼珠一转,往里瞧一眼又看他,笑意更深,“方才殿下可是同你商量西北的事?”

“……啊,没错。”

曹迁挠挠脸侧,接过部下手里的长枪转身,走几步又回首,“我得回校场了,改日再聚啊!”

魏朝轻笑着颔首,却从鼻腔发出一声冷哼。

姓梁的才出宫,和自己部下叽叽喳喳抱怨个不停,十句里八句都是骂戚飞槲不知好歹。

曹迁肯定隐瞒了什么。

舌尖抵上犬齿,他微眯双眼,朝身侧一招手偏头,“进去,说我有事禀报。”

展临应下。

蠪蛭(longzhi),二声和四声,来自百度百科。

谢谢你这么可爱还来看额滴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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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比翼鸟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