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沈梵也瞧过来，目光在二人之间打转，抿紧唇不语。
毫无疑问，这首曲子弹得不错，无论是音准节奏，还是情绪表达，都恰到好处。
只是，有些不合时宜。
一曲终了，没等秦恒反应，秦姝率先起身道歉，又坐好敛笑提琴。
这次柔软清冷，是寻常女子也会弹的小调，又轻快，也符合这次宴会主体。
换了曲调，她慢慢抚弄，指腹在琴弦上拖出最后一个音，然后摘掉面纱抬头行礼。
众人皆惊呼，七嘴八舌夸赞起来。
李政微睁大眼，直到塔琳娜拽他衣袖才回神。
李烨一低头又与她对上视线，秦姝笑弯眼，方才神色不再。
至于那四皇子，早已望眼欲穿，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秦姝站得笔直，仍望着李政笑意盈盈。
李政眨眨眼，又看她一会，勾勾手，“上前来。”
秦姝依言往前走，规矩行礼，“臣女秦姝，见过陛下。”
李政端起酒杯喝一口，轻抬下巴，“秦姝是吧？”
“今年多大了？”
秦姝一身襦裙十分明媚，抬眸笑道：“回陛下，臣女刚满十八。”
“十八……十八好啊……”
李政摸摸下颌，望向秦恒随意调笑，“秦相有这般多才多艺的姑娘，竟如此藏着掖着，可见有多宝贝了。”
见秦恒轻笑，他扭头看李烨一眼，又看秦姝，笑意掩盖不住，好会若有所思，“朕观你与太子很是般配，想以黄金万两绢帛千匹聘你入东宫，你意下如何啊？”
大殿霎时陷入寂静，众人面面厮觑，都没言语。
秦姝还是笑着，一行礼，朝李烨方向转去，“臣女谢过陛下，不过此事，还得由太子殿下作主。”
李政扭头，手指轻点书案，“烨儿——”
李烨摇头，“儿臣并无此意。”
“从前你说忙于政事，现在天下太平，大梁欣欣向荣，你究竟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李政微微蹙眉，眼珠一转，手指摩挲杯壁，嗓音拖长挑眉，悠悠道：“莫非，是早有心仪之人喜欢不了？”
“是。”
李烨忽地站起，朝他单膝跪下，“儿臣私下见过秦姑娘，却没生出一丝情意，还请父皇恕儿臣不能领命。”
李政满目诧异，还没张口，一道嗓音平地响起。
“皇兄不愿，本皇子倒是愿意迎娶秦姑娘。”
四皇子腾的一下站起，往下走几步又停住，目光在秦姝身上打转，欣喜过旺忙咳一声，“正好，我宫里也缺位皇妃。”
李政凝眉。
岂料秦姝摇摇头，撩开衣摆双膝跪下，双手展到胸前，余光瞥沈梵一眼，俯下身，“臣女与沈公子自幼结亲，所以——”
她兀自截断话茬，四皇子伸出的手悬在空中。
霎那，沈梵眉心一跳魏朝眼神一暗，穆晟睁大眼差点拍案而起，裴垏坐得端正手上却握紧了，暗自瞧着沈梵。
大殿更为安静。
好会，沈梵站起身，“陛下。”
默不作声喝完一杯，李政放下酒樽，靠上椅背眯起眼，声音沉下，“沈爱卿，此言为真？”
目光扫过跪得笔直的秦姝，沈梵选择避重就轻，“回陛下，先前却有此事，可——”
李政手指轻点，啧一声没反应。
下一瞬，李烨缓缓站起，走到人一侧拍肩，见缝插针，“夺人所爱非君子所为，还请四弟另择他人。”
这人手上攥紧，睨沈梵一眼。
沈熙二人皆睁大眼，齐刷刷望向沈梵。
沈梵没明白，先是凝眉思索，片刻脸色一白。
“臣女欢喜沈公子，愿意嫁他为妻。”
秦姝趁胜追击，抬头望向李政，再度匍匐下去，高声道：“恳请陛下成全！”
沈梵手指一抖，差点没站稳，怔怔望向李烨，却只得到满含笑意的眼神。
胸口猛烈起伏着，他勉强压下情绪，袖中指节紧握。
秦姝此人如何？
罢了，你出去吧。
……
那张脸与现下的相互重叠，嗓音也在耳旁不断响起，额头跳得异常快，沈梵这才彻底明白过来，嘴唇微张许久说不出话。
魏朝握紧酒杯，闭上眼一饮而尽。
殿内安静许久，忽地，有一男子把玩着玉杯，抬眸挑眉轻声笑道：“外面玩玩也就罢了，这男子迟早要成婚的，俗话说成家立业，少卿大人只占其一可怎么行？”
“沈太傅估计也盼望许久了吧？”
那笑声低低响起，沈澜也有点懵，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烨再度望来，李政也望向沈梵，手指轻抬，没什么表情，“沈卿？”
沈澜看出意思，侧耳拉他衣袖，压低嗓音急切道：“还不谢过陛下？”
沈梵垂眸一瞧，果然是那处处与自己作对的梁廷尉。
他心中一凉，鼻腔轻哼一声，站到中央躬身，也双膝跪下叩首，嗓音发哑，“微臣，谢陛下隆恩。”
散席后，沈梵去了御书房一趟，却没见李烨身影。
那少年将才拟好的圣令双手递过，他垂首接上，到门口时脚步悬浮差点摔倒，被人扶一把才堪堪站稳，往宫门走去。
魏朝站在角落处也顿住，看暮色初升，又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深吸口气，而后望着沈梵背影，久没回神。
李烨则站在回廊上，看那清瘦背影慢慢消失，少年展临几步走到他身后，“殿下，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明明您也有苦衷。”
“有什么用呢？”
李烨摇摇头往回走，笑得勉强，“我还是对不起他。”
“殿下——”
李烨伸手打断，扭头瞧一眼又转过，眼下带上疲色，“走吧，回御书房，还有事要处理。”
展临忙应下，“是。”
入夜，李烨难得出了次宫，与秦姝春风楼一见。
秦姝换身劲装英姿飒爽，来的也快。
“为什么不答应他们？”
一手捻起糕点大口吃着，她喝口茶拍拍掌心，“自然是没兴趣了，殿下。”
李烨皱起眉。
“准确来说，我对这里的男子都没一点意思，无论他身份多高贵长得多英俊、才学多出众，又或者骑射武功多强。”
双腿盘上座椅，秦姝摊开手徐徐开口，又盯他脸侧话锋一转，“不然的话，今日臣女便会顺父亲之意，直接向众人宣告意图嫁入东宫便好，何必兜这么大弯子走进您的棋局呢？”
“秦相之女，果然才思非凡，殿上可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单手端起茶杯，李烨浅喝一口，抬眸直视着她，“现在没人可以交代了，你还想同我说些什么？”
“没什么。”
见他许久没动静，秦姝拿过他那边的碟子就开干，筷子拨弄着送进嘴里，好会含糊道：“太子殿下，臣女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或许您还不知道罢了。”
“臣女愿意当您的眼睛，做您的刀，您不如把事情放心大胆交给我。”
说到这里，她忽地笑了，眼眸闪过一丝亮光，脸庞在烛火下衬得明媚耀眼。
李烨看那碟子一眼，展临正要出声被他止住，他又饮一口，声调平平，“你有什么条件？”
秦姝很久没回应，只顾着吃东西，末了才放下，直视着他，缓缓道：“我只要自由。”
李烨眼皮一跳。
“我想要有一天，能自由自在。”
秦姝垂下眸，嗓音变得很轻，“做飞鸟也好做池鱼也罢，一切都无所谓。”
李烨很久没说话，紧盯她脸侧。
约莫过了半刻钟，秦姝理好衣物，起身走到门口，又回首轻笑，“我得回去了，要是被家父查到这么晚与殿下私会，您大概率是摆脱不了我了。”
“殿下可以好好考虑一番，早日给我答复。”
说完，吱呀一声，她合上房门离开。
人走后，李烨没移开视线，好会才沉下声，“展临。”
“在。”
李烨眼神暗下去，也不废话，“找人跟上她，还有秦府。”
“殿下？”
展临弓着身，见他喝口茶面无表情，很快应下，“是，属下领命。”
翌日，金銮殿上，仍是李烨端坐主位。
闲散事务报完，那梁廷尉上前一拱手，“殿下。”
李烨一扬手，“爱卿请讲。”
梁廷尉手持笏板，声调平稳，“据臣所知，西北人力旺盛，戚飞槲能短短几年组建起自己的势力必然有些手段，若是不加以制止，恐怕日后将不堪设想。”
李烨哼一声当知道，一挑眉，“那爱卿以为，该当如何？”
“微臣以为，戚荣病危，西北侯后继无人，殿下可写信往西北，将我京中男子挑些供她选拔，说与她共治西北。”
男子一躬身，沉声道：“一来能与她相互牵制，二来也能彰显殿下的大度，起到恩威并施的效果。”
李烨向下瞧一眼，“各位爱卿？”
众人皆是面面厮觑，轻轻晃头低声道：“臣等，不敢妄言。”
魏朝眼皮一跳，再度望向沈梵，发现他站得笔直，一个字都没说。
直到散朝，魏朝正出金銮殿，却见沈梵径直往御书房走去。
下一秒，那道嗓音平地响起，“文君兄？”
“坐。”
房内，李烨坐好，挥手让人上茶，慢条斯理喝口，“你这次来，是想问我为什么要同意这件事吧？”
浅眸浮上暗色，沈梵鼻腔发出一声冷哼，又压低抬头看他，嘴角轻扯一下，“这本就是殿下的意思，是不是？”
“你都知道？”
李烨眯起眼，反唇相讥，“觉得我做的不对？”
殿内陷入寂静。
许久过后。
“微臣自然不敢。”
沈梵深呼吸几番，闭上眼又睁开，一字一句开口，“只是殿下掌权不久，若是此时急于收紧，恐怕会适得其反。”
“臣虽并未见过统领本人，但从你们的口中，我知晓她绝非平庸之辈，只会比戚大将军更为厉害。”
他微微俯身，端起新泡好的喝，抿紧唇摇头，“殿下此行，也许只会令她寒心。”
几乎一瞬，李烨拍案而起，声量不由得拔高些，“那你要我怎么办？”
“我做这一切也不是为了我自己，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
沈梵直直盯他没说话，过了些时候胸口猛烈起伏起来，额间渗出冷汗，双手撑住书案还在抖，眼看要往前倒去。
李烨大惊失色，这才伸手捞住他，“怎么了？”
“文君？”
一手搂得更紧，李烨探出指尖点他额头沾了汗，又放轻声音问，“疼？旧伤犯了？”
沈梵抿紧唇冷汗频出，什么也没说出来。
“让你坐下歇着不听……”
一手抓紧他往里带，李烨穿过屏风进了内室，又撩起帘帐，语气有些焦急，“忍着点，到榻上休息，我去宣太医。”
沈梵半合上眼，听了这话猛摇头。
“行吧。”
在床边停下，李烨捞过椅子坐上，看他一会轻叹口气，“那你把衣服脱了。”
沈梵一惊，双目睁大，“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