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林昭宁挂着自认为很自然的笑开口道。
“你怎么在这儿?”傅深予打断他。
“我住这附近。”林昭宁边说边把伞又往傅深予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了雨里,“您车坏了吗?”
“嗯。爆胎了。”
傅深予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林昭宁举伞的手——手指被伞柄勒得发白,伞面歪歪斜斜地罩在他头顶,而举伞的人自己已经湿透了。
“你——”傅深予顿了一下,“你在淋雨。”
林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半边身子都露在雨外,肩头已经湿了一片。
“没事。”他说,笑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这笑好像有点太随意了。万一老板觉得我没正形呢?他赶紧把嘴角收回来,表情僵在半空。
傅深予看着他那个没收住的笑慢慢塌下去,沉默了两秒。
“你住哪?”
“前面那个小区,进去就是。”林昭宁抬了抬下巴,朝小区的方向努了努嘴。
傅深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黑色的轿车安静地趴在路边,双闪灯还在有节奏地亮着。后轮瘪了,轮胎塌塌地贴在地面上。
“拖车要等。”
“那——”林昭宁的脑子飞速运转。按正常社交礼仪,碰到同事车抛锚,客套两句“您小心啊”“注意安全”就可以拔腿走人了。可面前这位是傅深予——洛影传媒的大老板,手握他试用期生杀大权的人啊。
但再看一眼:那身西装湿透了沉沉地贴在身上,冷白的脸被雨水打得没有半点血色,头发一缕一缕地往下滴水。请老板回家……他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遍——这会不会太冒昧了?
可是,见死不救,实在不是他的风格。
他又看了一眼傅深予的狼狈样子,心一横。
“那您要不要去我家避避雨?”对面没回复,他正想找补一句“或者你打电话让人来接你”,就听见傅深予的声音。
“方便吗?”
“啊……”林昭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连忙点头,点得有点猛,雨水从额前的碎发上甩了出去,“方便的,方便的。”
傅深予转过身:“那走吧。”
林昭宁举着伞,努力往傅深予头顶凑。伞不够大,他伸直胳膊才能勉强罩住对方,自己半边身子全露在雨里。傅深予余光扫过他湿透的肩膀,忽然停下来,伸手握住了伞柄。
“我来。”傅深予把伞往林昭宁那边倾了倾。
林昭宁发现头顶的伞稳稳遮着自己,傅深予的整片肩膀露在雨里,衬衫领口贴着皮肤往下淌水。林昭宁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一天前他还坐在那间宽大的办公室里,对着那张冷峻的脸腹诽“人间冰雕”。此刻,这个人举着伞走在他旁边,半边肩膀淋着雨。
想到这里他伸手假装无意的推了一下伞,竟然没推动。于是两人并肩沉默地走着,伞在风里摇摇晃晃,却始终偏向他这一侧。
“到了。”
林昭宁停下脚步,指着前面那栋楼。傅深予也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是一栋普通的居民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剥落。单元门是老式的铁门,漆面斑驳,门禁上的数字键盘有几个按键已经看不清数字了。
傅深予的目光在那栋楼上停留了一秒,这个地方怎么又破又旧的。
“几楼?”
“五楼。”
林昭宁说着,拉开单元门。铁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是窄窄的楼梯间,灯光昏暗,墙皮有些地方也斑驳脱落。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
爬到三楼的时候,林昭宁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过身,看着跟在后面的傅深予“我家……可能有点小。”
早知道要带人回来,出门前好歹收拾一下——茶几上乱七八糟的还没收拾,厨房水槽里好像还泡着早上没洗的碗,忘记关没关门了。
“没事。”傅深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什么异样。
林昭宁没再说话,又带着他往上爬了两层,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出来,在潮湿的楼道地面上铺出一小块光斑,和外面的阴雨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拖鞋。那双拖鞋是灰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小猫咪,44码,是自己之前买大了一码、一直闲置在鞋柜最里面的。他偷偷瞄了一眼傅深予的脚——心里咯噔一下,估摸着还是小了。
“抱歉,我家没有多余的拖鞋……”他把拖鞋放在傅深予脚边,声音越来越小,“这双我之前穿过几次,但是挺干净的。就是可能还有点小——”
傅深予低头看着那双印着小猫咪的拖鞋,鞋面上那只猫歪着脑袋,表情憨憨的。跟主人很像。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傅深予已经弯腰开始脱鞋了。袜子湿透了,黑色的布料贴在脚踝上,勾勒出踝骨的形状。他赤脚踩在玄关的地砖上,那双灰色拖鞋安静地躺在他脚边。傅深予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穿,只是把脱下来的皮鞋整齐地摆在门口,并排靠着墙。
“我去拿毛巾!”林昭宁说完就光着脚转身往屋里跑,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傅深予站在玄关,看着那一串脚印从门口一路延伸进去,经过客厅,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的目光从那串脚印上移开,扫过整个客厅。客厅不大,大概不到二十平。左手边,一张棕色布艺沙发靠墙放着,面前是一张很有设计感的椭圆茶几。茶几上摊着几本漫画书、一袋开了封的薯片,纸巾和收纳盒挨在一起,收纳盒里搁着一些小物件。电视柜上摆着几个手办,和两个相框——一个相框里是林昭宁抱着林曜,两人笑得很开心;另一个相框反着光,看不清上面的人物。
墙上挂着几幅手绘画,其中一幅画的是小男孩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傅深予看向阳台,半开的推拉门后露出一角橙色懒人沙发——他猜画里的男孩就是靠在那上面睡着的。
右手边是餐桌和厨房。餐桌上放着一盘洗净的当季水果,旁边是一个冷水壶和几个水杯。厨房的门半开着,隐约能看见水槽里泡着一只碗。
“毛巾来了!”林昭宁手里攥着两条毛巾,自己头上已经搭了一条,额前的碎发被压得乱七八糟,难得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把粉色的那条递过去,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另一条,“你先擦擦,别着凉了。”
傅深予看着那条粉色毛巾,愣了一秒,然后伸手接过来。
“谢谢。”
林昭宁胡乱擦着头发,低头看到傅深予光着脚,没有穿拖鞋,犹豫道:“那个……拖鞋你要是不合脚,就直接进来吧,地板我刚拖过——呃,昨天拖的。”说完他又觉得这话哪里不对,让老板光脚在自家地板上走来走去,好像不太像样子,于是脑子梓思考着要不要把浴室的凉拖拿出来给傅深予穿上。
“没事。”
傅深予说着脱下西装外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衬衫。白色的布料湿透了,贴在身上,几乎是半透明的。他抬手捏了捏领口,指尖沾了一层水渍。
“衣服太湿了。”傅深予说,“脚也是。”
林昭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衬衫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和腰线的轮廓;裤脚还在滴水,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他刚才只顾着递毛巾,完全没注意到这个人其实还在往下淌水。
“那……”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人家衣服湿成这样,总不能穿着湿衣服走吧?毕竟冻感冒这事可大可小。可是邀请老板在家洗澡……以傅深予的身份,会不会介意啊?
林昭宁心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人家都湿成落汤鸡了,你忍心让人穿着湿衣服走?另一个说:你醒醒,他是你老板,你越界了。
他纠结了三秒钟,最终还是第一个声音占了上风,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冻死。
“那……你要不要先洗一下,换个干净的衣服?”说完还是觉得唐突,于是开始找补:“我家浴室有点小……”
“如果不方便的话——”
“没有没有,方便的方便的。”林昭宁赶紧接上话,顺便做了个“请”的手势,手指直直指向厨房旁边那扇半掩的门,“浴室在那里,您先进去。里面有洗澡用的凉拖,我去给您找衣服。”
傅深予没再说什么,学着他的样子光脚踩在地板上,朝着浴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的灯光将他的侧影拉出一道修长的轮廓——肩膀很宽,腰线收得很窄,湿透的衬衫紧贴着后背,隐约能看见脊柱微微凹陷的线条。
林昭宁看着那道背影,还没回过神,就见傅深予推开门走了进去。浴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
林昭宁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呆了好几秒。他本想说“浴室有点小,您进去洗的话会不会太挤了”——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那句“如果不方便的话”给堵了回去。然后他就跟条件反射似的,噼里啪啦说了一通“方便方便没什么不方便的”。
可是……傅深予的车坏了淋着雨,他总不能当没看见吧?换作路边随便一个陌生人,他也会帮忙的。只是恰好那个人是傅深予而已。就当好人好事了。反正人已经淋成那样了,总不能让人穿着湿衣服站在那儿吧。
再说——他想起那天自己晕倒,被人送进医院——就当是回报了。
对,就当还个人情。
他走进卧室,打算先帮傅深予找换洗衣服。拉开衣柜,开始翻找。
T恤、衬衫、卫衣、外套……他一件一件地拨过去,眉头越皱越紧。他的衣服穿在傅深予身上,大概会短一截吧?
翻了半天,他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件宽松的长袖卫衣——黑色的,洗过很多次,领口有点松,版型本来就偏大。底下是一条黑色的家居裤,松紧带的,应该能撑开。两件都是他的旧衣服,洗过了,很干净,面料摸起来挺软的,应该还算舒服。
尺寸嘛……他一米八三,傅深予应该有一米九吧,然后他拿起衣服比了比自己,又想了想傅深予那个身高,算了,总比湿衣服强。外衣找好了,内衣——内裤的话,倒是有干净没穿过的。
林昭宁拉开抽屉,手指拨过几叠码得整整齐齐的棉质内裤,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傅深予那副身型——宽肩窄腰,腿长,但是腰围大概比自己宽得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眉头皱起来。穿不上吧?就算勉强穿上了,估计也勒得慌。
他把抽屉合上,蹲下来翻底下的柜子。左翻右翻,在角落里翻出一条深灰色的短裤,当初买大了,一直压在箱底没穿过。他拎着那条短裤看了两秒,又想起傅深予那双修长笔直的腿。
算了,有总比没有强。
他把短裤叠好,和那件黑色卫衣、家居裤摞在一起,又在柜子里翻了一阵,没找到更合适的,索性不再纠结——反正都是大男人,穿什么不是穿,凑合一下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