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云杉被那只带着凉意的手牵着,一步步踏入那扇厚重的雕花大门。
门内的世界,与他过去十几年的人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脚下是黑色大理石铺成的地板,光可鉴人,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冷的镜面之上,倒映出他瘦小的身影和那头刺眼的白发。视线所及,是细雕出繁复花纹的瓷砖,是纯黑香木打造的长桌,桌角泛着冷硬的光泽。头顶,华丽的水晶垂钻吊灯悬在半空,折射出细碎而刺眼的光,将整个客厅照得如同白昼。一旁的玻璃靠椅,是他从未见过的进口名牌,线条冷冽,像一件精致却拒人千里的艺术品。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女人。
黑色微卷的长发如绸缎般披在肩头,她穿着一身黑金镶钻的长裙,外面随意搭着一件粉红色的丝绸披肩,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每一个抬手、每一次转身,都像经过精心设计,完美得不像真人。
“别怕。”女人的声音温柔,尾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听说你叫云杉?没有姓?”
沐云杉轻轻点了点头,指尖攥得发白。
“从今天起,你记住,你姓沐,叫沐云杉。”
沐云杉。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陌生得像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符号。
男人——他的新父亲,正坐在那张香木桌后,目光锐利地扫过他,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模样确实不错,”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好好培养,将来会是我们沐家的骄傲。”
骄傲。
沐云杉听不懂。他只觉得,这偌大的房子像一个精致的牢笼,每一件华丽的摆设,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他的格格不入。
他被带到二楼的房间。
房间很大,铺着柔软的地毯,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庭院。衣柜里挂满了崭新的衣服,每一件都熨烫得平整妥帖。床头柜上,甚至还摆着一本崭新的童话书。
可他却一点也不觉得温暖。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精致的喷水池,心里却一片空茫。这里没有孤儿院院子里的蝴蝶,没有月儿修女温柔的怀抱,没有小伙伴们虽然带着恶意却真实的喧闹。
这里只有无边无际的安静,和让人喘不过气的精致。
“从今天起,忘记过去的一切,做我们沐家的孩子。”女人站在门口,语气不容置喙,“要乖,要听话,不然……会有惩罚的。”
惩罚。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沐云杉的心里。
他还不知道,这所谓的“惩罚”,会是他未来十几年,挥之不去的噩梦。“妈妈!”
一声清脆的呼唤从楼梯口传来。
沐云杉猛地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泡泡裙的女孩,正站在台阶上。她扎着干净利落的马尾,杏子般的眼睛在阳光照射下,像一块温润的琥珀,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寒冷与冰凉,仿佛缺少了本该属于孩童的光。她的嘴唇小巧如红樱,整个人像一朵被精心呵护在温室里的白玫瑰,却又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就是新来的弟弟,沐云杉?”
沐欣然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是的。”女人轻轻将云杉往前推了推,语气带着刻意的温柔,“认识一下吧,这是你的新姐姐,沐欣然。”
沐欣然缓缓走下台阶,在他面前站定。她伸出了手,指尖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你好,我叫沐欣然。”
沐云杉怯怯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掌心。那只手很凉,却很软,不像这个家里其他东西那样冷硬。
在这个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里,眼前的女孩,像一道意外的光。
她是温柔的,是美好的,是这冰冷牢笼里,唯一让他觉得,自己或许不是孤身一人的存在。
沐云杉望着她,小声地,几乎是用气音说:“……姐姐。”
沐欣然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她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那一刻,沐云杉真的以为,自己或许可以在这里,找到一点家的感觉。
可他不知道,沐欣然眼底的那片冰凉,并非对他,而是对这个家,对这早已被安排好的命运。
她也和他一样,是这座精致牢笼里,被精心豢养的、身不由己的囚徒。
那天夜里,沐云杉第一次知道,沐家口中的“惩罚”,究竟是什么。
晚餐时分,长桌灯火通明,精致的餐盘整齐摆放。
在孤儿院时,他从都是和孩子们围在一起,饿了就吃,从没有人教过他规矩。
他只是太饿了,没等长辈先动筷,便先拿起了勺子。
男主人的眉头瞬间皱起。
女主人立刻心领神会。
她脸上的温柔尽数褪去,一把抓住沐云杉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不等男孩反应,便被强拉到二楼的房间。
“啪——”
门被狠狠关上,紧接着是落锁的声音。
“要等长辈先动筷,你才能动,这是规矩,也是你该做的。”
女主人插着腰,站在门外,一板一眼,语气冷硬,
“现在不惩罚你,以后你再做错,就是给我们家丢脸。只有现在罚你,你才能真正记住。”
“你今天的晚饭没得吃了。”
“我们这也是为你好。”
门锁死的那一刻,沐欣然浑身狠狠打了个哆嗦。
她手心冒着冷汗,指尖冰凉,却只能强装镇定地拿起刀叉,切下盘中的牛排,慢慢送进嘴里。
可握着刀叉的手,却控制不住地、一下一下剧烈颤抖。
房间里。
没有晚饭,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陪伴沐云杉的,只有满屋冰冷华丽的装饰,和窗外一点点沉下去的、浓稠的黑夜。
他缩在床边,把自己抱成小小的一团。
他拼命安慰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
是我做错了。
我下次不犯错,爸爸妈妈就会开心了,我也会有饭吃了。
可是……好饿。
胃里空空的,疼得发慌。
陌生的恐惧和委屈一起涌上来。
他好想月儿修女。
好想孤儿院那间小小的、温暖的房间。
好想有人再轻轻抱着他,说他一点都不奇怪。
沐云杉把头深深埋进膝盖,眼泪无声地涌出来,一滴一滴,狠狠浸湿了衣衫。
漆黑的房间里,只有他压抑的、轻轻的抽泣。
而门外不远处,那个穿着白色泡泡裙的小小身影,静静站在阴影里,攥紧了手,眼眶早已通红。等到客厅里的碗筷声渐渐停下,养父母起身离开餐厅,上楼回了卧室。
沐欣然确认四周无人,才轻手轻脚地溜进厨房,打开饼干盒,飞快抓了几块最软的饼干,紧紧攥在手心。
她屏住呼吸,一点点挪到沐云杉被关的房门口。
蹲下身,她将饼干一点点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小小的饼干,带着一点点掌心的温度。
“杉杉……”她压着声音,轻得像呼吸,“肚子饿了吧?给你吃……”
“爸爸妈妈不知道。”
门内的沐云杉一僵。
他看着门缝里滑进来的几块饼干,又听着门外那道细弱却温柔的声音,眼泪一下子掉得更凶。
这一次,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原来真的有人,在偷偷心疼他。
他伸手,轻轻捡起饼干,指尖都在发抖。
“……姐姐。”
他小声应了一声,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你快吃。”沐欣然靠着门,声音轻轻的,“吃完就不饿了……我在这儿陪你一会儿。”
那一晚,房间里依旧漆黑冰冷。
可那块从门缝里塞进来的饼干,
成了沐云杉在这座华丽牢笼里,
第一束,也是最温柔的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