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街头,红灯闪烁。
沐云杉一抬眼,便撞进一道阔别五年的目光里。
是墨羽。
时间骤然静止。
两人隔着人群对望,眼底皆是藏不住的震颤。
下一秒,墨羽穿过雨雾走近,声音低沉沙哑,轻轻唤他:
“沐云杉。”
街道两旁的高楼大厦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汽车引擎声轰轰作响,马路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整座城市都浸泡在繁忙而喧嚣的热浪里,像一台永不停歇的巨大机器,碾过每一个平凡的晨昏。
唯有阳光孤儿院门口,是这片喧嚣里短暂安静的一隅。
一声婴儿啼哭,猝不及防地划破天际。
哭声细弱,却带着一种近乎凄凉的倔强,听得人心头发紧。
院长夫人闻声匆匆打开大门,一眼便看见台阶上,躺着个用褐红色破旧布料包裹的襁褓。她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抱起。
只一眼,她便微微怔住。
孩子瘦小得可怜,皮肤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最惊人的是那一头胎发——并非寻常婴儿的柔软黑亮,而是如雪似霜,一片素白。
似是感受到怀抱的温度,婴儿缓缓睁开了眼。
一双赤色的瞳孔,像被碾碎的朱砂,在苍白的小脸上轻轻一亮。
奇怪得很。
方才还在啼哭的孩子,被抱进怀里的瞬间,忽然就安静了。他不再哭闹,只软软地摆动着小手,圆乎乎的脸颊微微鼓起,对着院长夫人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笑。
干净,纯粹,又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安静。
那一笑,软得像春风拂过霜雪,瞬间化了院长夫人心底最软的一处。
她轻轻拢了拢破旧的襁褓,望着怀中这白发赤瞳的婴儿,轻声低叹。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院长夫人,门口又有人丢孩子了?”
是修女兮儿匆匆赶来的声音,她双手抱在胸前,一脸无奈又生气,“这些父母真不负责任,生下孩子,却把孩子丢了就跑!”
“院长夫人,把孩子给我吧。”修女月儿走上前,语气轻柔,“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在这的,孩子大概也饿了,我去给他泡点奶喝。”
“嗯……”院长夫人轻轻点了点头,眉头依旧紧锁,“不管怎样,先报警吧,看能不能把孩子的父母找回来。”
报警、登记、等待,几天时间一晃而过。
兮儿最先忍不住开口:“院长夫人,孩子的父母找到了吗?”
院长夫人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唏嘘:“警察那边说,孩子的长辈们出了意外,一家人除了母亲,都没了。他母亲受不住刺激,最后也跳河自尽了。”
月儿闻言,手臂不自觉收紧,轻轻抱紧了怀里安稳熟睡的孩子,眼眶瞬间泛红,鼻尖一酸。
“……是吗?这样啊。”
真是个,从一出生,就被全世界丢下的孩子。
院长夫人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婴儿柔软得像绒毛一般的白发上,声音温柔得近乎虔诚。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她给孩子取名云杉。
云,是希望他心向天空;杉,是愿他如松柏般坚韧。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小的沐云杉渐渐长大。
孤儿院的生活平淡而安稳,有热饭,有床铺,有修女们的照料,已是他生命最初的全部温暖。
可这份温暖,终究挡不住旁人的目光。
他与别的孩子太不一样了。
一头雪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一双赤色的瞳孔,安静时清澈,一动,便像藏着一点不属于人间的红。
一开始,只是好奇。
后来,变成了窃窃私语。
再后来,就成了明目张胆的排挤与欺负。
“怪物。”
“白毛怪。”
“眼睛红红的,好吓人。”
同龄的孩子不懂事,模仿着大人的语气,把最锋利的话,往他身上砸。
他们会故意抢走他的玩具,会在他经过时猛地推他一把,会围着他起哄,把他堵在墙角,扯他柔软的白发。
云杉从小就安静,不吵不闹,被欺负了也只是咬着唇,一声不吭地忍着。
他怕给修女们添麻烦,怕自己不够乖,会再一次被丢下。
他习惯了忍。
习惯了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直到那一天,他被几个大一点的孩子推倒在地,膝盖擦破了皮,白发被扯得生疼。
孩子们一哄而散,留他一个人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这一次,他再也忍不住了。
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他爬起来,抹着眼泪,一路小跑到月儿修女常待的小房间。
门没关严。
他一把推开门,扑进月儿怀里,再也绷不住。
“哇——”
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哭腔,终于爆发出来。
这是他来到孤儿院后,第一次、也是为数不多的几次,敢这样放声大哭。
不用忍,不用怕,不用装作懂事坚强。
他把所有委屈、害怕、孤独、疼,全都哭了出来。
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眼泪浸湿了月儿的衣襟,烫得让人心疼。
月儿轻轻抱着他,一下一下顺着他的白发,声音轻得像羽毛:
“不哭不哭,月儿在……我们杉杉不吓人,一点都不怪。”
“你的头发很漂亮,像雪一样。”
“眼睛也很好看,像……像最珍贵的宝石。”
沐云杉埋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却也哭得安心。
只有在月儿这里,他才敢把所有脆弱,毫无保留地露出来。
他不知道,这份在孤儿院为数不多的温暖,很快就要被彻底打碎。
几天后,一对衣着光鲜、气质矜贵的夫妇踏入了孤儿院。
他们的目光扫过所有孩子,最终,定格在角落里安静坐着的云杉身上。
男人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满意的笑。
“就他了。”
“这容貌,这气质……是块绝佳的好料子。”
院长夫人欲言又止,眼底满是不舍与不安。
修女们沉默地低下头。
小小的云杉被牵走时,哭得令人心碎。
月儿红着眼,对他轻轻挥手。
那一天阳光很好。
可他小小的心里,却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他好像,又要被丢下了。
他不知道,
这一步踏出孤儿院,不是奔向新家,不是遇见救赎。
而是踏入一座,用荣华富贵精心打造的、看不见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