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坦白
过了几天。
放学铃响以后，教室里很快乱了起来。
最后一节课难得没有拖堂，老师前脚刚走，后排已经有人把书包甩到肩上。
走廊外不断有人喊朋友的名字。
值日生拿着黑板擦从讲台旁边经过，夕阳斜斜照进教室，细小的粉笔灰浮在光里。
沈予安低头把练习册塞进书包。
拉链才拉到一半。
顾知夏已经从后门探进头来。
“走不走？”
沈予安抬头。
“等下。”
“清禾呢？”
沈予安朝前面抬了抬下巴。
林清禾还坐在位置上整理东西。
许佳怡已经先走了。
程妍宁今天值日，正在后面和另外几个同学收拾黑板旁的东西。
顾知夏很自然地走进来。
“那等她。”
她刚说完。
身后又有人走进三班。
沈予安手上的动作很轻地停了一下。
顾知夏也回过头。
周奕辰。
他背着书包，从门口进来以后没有像平时一样先跟她们讲话。
只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然后径直朝林清禾走过去。
顾知夏没出声。
只是转头看了沈予安一眼。
沈予安当然明白。
那天晚上，周奕辰已经跟她说过——
他想找个时间，把事情跟林清禾说清楚。
现在看来。
大概就是今天。
她没说什么。
低头把书包最后一点拉链拉好。
前面。
周奕辰停在林清禾桌边。
“清禾。”
林清禾抬起头。
“嗯？”
“你等下有空吗？”
“有啊。”
她继续把桌上最后一本书放进包里。
“怎么了？”
周奕辰站在那里。
好几秒没有接话。
林清禾这才重新抬眼。
“奕辰？”
“嗯。”
他像终于回过神。
“想跟你出去走一下。”
“有点话跟你说。”
林清禾动作停了一下。
却没有立刻想到别的。
只是很自然地点头。
“好啊。”
她把书包拉链拉上。
然后几乎下意识地转过头。
“那予安她们——”
“就我们两个好吗？”
话还没有说完。
周奕辰已经轻声接了过去。
林清禾微微一顿。
她终于认真看了周奕辰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今天的他比平时安静很多。
连讲话都没有往常那种随意。
只这一句话。
某种隐隐约约的感觉便慢慢浮了上来。
林清禾没有立刻回答。
视线反而下意识越过周奕辰。
落到了教室后面。
沈予安正站在自己的位置旁边。
顾知夏也在。
两个人都没有像平时一样走过来。
林清禾和沈予安隔着几排桌子对上视线。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那一眼里已经带了询问。
像是在问——
我要去吗？
沈予安看懂了。
胸口还是不可避免地紧了一下。
可她只是看着林清禾。
然后很轻地朝她点了点头。
没事。
去吧。
林清禾望着她。
停了两秒。
才重新转回来。
“好。”
周奕辰明显松了一点。
“那走吧。”
“嗯。”
林清禾背起书包。
经过沈予安位置旁边时，脚步又慢下来。
“我先走了。”
沈予安抬眼。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林清禾跟着周奕辰离开教室。
沈予安一直看着两个人的身影从后门出去。
又从窗外经过。
最后消失在走廊转角。
她才慢慢收回视线。
旁边安静了两秒。
顾知夏悠悠开口。
“怎么样？”
沈予安没看她。
“什么怎么样？”
“害怕了吗？”
“没有。”
答得很快。
顾知夏挑眉。
“真的？”
沈予安背起书包。
“这是清禾自己的选择。”
“无论结果怎么样，我都会尊重。”
顾知夏盯着她。
一秒。
两秒。
忽然很夸张地——
“哇。”
沈予安：“……”
“沈予安。”
顾知夏拍了拍她肩膀。
“你好成熟哦～”
最后一个尾音还特意拖长。
沈予安面无表情地把她的手拿下去。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在夸你。”
“没听出来。”
“那是你的问题。”
沈予安直接往教室外走。
顾知夏笑着跟上。
“真的不怕？”
这一次。
沈予安没有马上回答。
两个人走在已经渐渐空下来的走廊里。
过了一会儿。
她才说：
“怕也没用。”
顾知夏侧过脸。
“她喜欢谁，本来就不是我能决定的。”
沈予安看着前面。
“如果她真的喜欢周奕辰。”
说到这里时，她还是很轻地顿了一下。
心里那点不舒服根本没有消失。
可她没有避开。
“那就是她的答案。”
“我会尊重。”
顾知夏安静下来。
沈予安又说：
“而且我不想因为自己的感觉，让她觉得需要顾虑我。”
“她怎么选是她的事。”
“我的情绪……”
“我自己处理就好。”
顾知夏看了她一会儿。
没有像刚才一样继续调侃。
只伸手轻轻撞了撞她肩膀。
“行。”
“什么？”
“陪你买喝的。”
“我没说要。”
“我想喝。”
“那你自己买。”
“你请。”
沈予安终于转头。
“凭什么？”
顾知夏一本正经。
“陪失恋预备役的精神损失费。”
“顾知夏。”
“好好好。”
她立刻笑着往前跑了两步。
“我请。”
沈予安被她闹得没脾气。
嘴角还是没忍住弯了一点。
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
她还是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那条走廊已经空了。
林清禾不在那里。
周奕辰也不在。
沈予安停了一秒。
最后还是转身跟上顾知夏。
—————
周奕辰没有带林清禾去什么特别的地方。
两个人沿着教学楼后面的小路慢慢往体育馆方向走。
这个时间，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
操场上还有几个社团在训练。
远远偶尔传来几声哨响。
风从场地那边吹过来，路边的树叶轻轻响。
林清禾跟在周奕辰旁边。
最开始没觉得怎么样。
可走了一段。
她越来越确定——
今天的周奕辰确实不太对劲。
平时他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在讲话。
可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
好几次明显想开口。
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林清禾侧过脸。
刚好撞见他看过来。
周奕辰很快又把目光移开。
“……”
林清禾终于忍不住。
“你不是有话跟我说吗？”
周奕辰脚步顿了一下。
“这么明显？”
“有一点。”
“……”
他低头笑了。
笑里带着难得的不自在。
“我本来想自然一点。”
林清禾很诚实。
“现在不太自然。”
周奕辰：“……”
林清禾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刚才那种奇怪的紧绷感反而因此松开一点。
两个人继续往前。
体育馆侧边有一排长椅。
这个时候没什么人。
周奕辰停下来。
“坐一下？”
“好。”
林清禾坐到一边。
周奕辰和她隔着一点距离坐下。
晚风从操场那边吹来。
谁都没有马上讲话。
林清禾把被吹到脸侧的头发轻轻拨开。
她没有催。
其实走到这里。
她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什么。
最近发生过的事情，一件一件连起来。
周奕辰越来越常找她。
记得她喝过的桃子茶。
问她在看的书。
甚至真的买回去看。
会单独问她有没有时间。
前几天又问她——
是不是在躲他。
以前她不是完全没有察觉。
只是周奕辰一直没有明确说出口。
她便没有理由替别人定义什么。
可现在。
他专门把她单独叫出来。
又安静成这个样子。
好像已经没有太多别的可能。
周奕辰终于开口。
“清禾。”
“嗯？”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林清禾看向他。
“什么？”
周奕辰停了一会儿。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林清禾微微一怔。
如果刚才只是猜测。
这句话出来以后。
好像已经差不多确定了。
她没有敷衍。
真的认真想了一会儿。
“挺好的。”
周奕辰笑。
“就挺好的？”
“那要怎么说？”
“具体一点？”
林清禾想了想。
“很讲义气。”
“对朋友很好。”
“比以前稳了一点。”
周奕辰嘴角起来一点。
“这个不错。”
“有时候嘴很欠。”
“……”
“这个可以不用说。”
林清禾忍不住笑。
“但是人很好。”
“做事情其实也挺认真的。”
她停了停。
“所以……”
“是很好的人。”
周奕辰看着她。
脸上刚才那点笑慢慢收起来。
不是不高兴。
只是终于认真了。
“那至少第一步没死。”
林清禾没有接话。
周奕辰低下头。
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
才重新叫她。
“清禾。”
“嗯。”
“我挺喜欢你的。”
没有绕很久。
真正说出口的时候。
反而只有这么简单的一句。
林清禾没动。
周奕辰耳根已经明显有一点红。
但还是看着她。
“最开始可能真的只是好感。”
“觉得你好看，又安静。”
“跟我们几个不太一样。”
“所以总会想找你讲话。”
他顿了顿。
“后来熟了以后才发现。”
“你也不是我一开始想的那样。”
“会嫌我烦。”
“会说我看书没耐心。”
“有时候还挺固执。”
林清禾忍不住：
“我哪有？”
“有。”
周奕辰终于笑了一下。
“但是就是……”
“慢慢知道得越多，越想往你这边靠。”
“会记得你喜欢什么。”
“会去看你推荐的书。”
“也会想知道你今天开不开心。”
他低头笑了笑。
“有时候看你那么认真。”
“我甚至会觉得。”
“自己是不是也不能一直这么混。”
林清禾抬起眼。
周奕辰继续：
“不是为了你变成另一个人。”
“就是觉得……”
“喜欢一个很认真生活的人以后。”
“自己也会想变好一点。”
他安静了一会儿。
再看向她的时候，已经没有刚才那些犹豫。
“所以。”
“清禾。”
“我是真的喜欢你。”
这一次。
没有玩笑。
也没有试探。
只是很认真地，把一直没有说出来的话交到了她面前。
林清禾看着他。
可不知道为什么。
脑子里最先浮出来的人——
却不是眼前的周奕辰。
而是一片昏暗的红光。
狭窄得几乎贴在一起的柜子。
急促的呼吸。
还有两只紧紧扣住的手。
沈予安在黑暗里看着她。
神情明显有些错愕。
“你觉得我对周奕辰有兴趣？”
然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没有。”
后来她又说了一次。
“我真的不喜欢周奕辰。”
再后来。
第三次。
“反正我不喜欢他。”
而她当时还说——
你已经说第三次了。
沈予安却回：
怕你又忘。
她说：
不会忘。
林清禾的心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紧接着。
另一段记忆也慢慢浮了上来。
鬼屋的柜子里。
她问沈予安，到底和周奕辰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沈予安说：
“这件事情不是我的。”
“至于周奕辰……”
“等他自己觉得合适的时候，你应该就会知道了。”
原来。
是这个。
那些以前没有接上的东西。
突然一下全部有了答案。
书店那一次。
沈予安莫名其妙问她觉得周奕辰怎么样。
自己夸了几句以后，她又明显不开心。
还有她偶尔跟周奕辰站到一旁，不知道在说什么。
那时候林清禾甚至荒唐地猜过——
沈予安是不是喜欢周奕辰。
现在再想起来。
竟然完全是另一回事。
林清禾心里莫名浮出一点笑意。
不是因为周奕辰的告白。
而是忽然想象到沈予安被拜托以后那副样子。
明明自己不情愿。
又因为答应了朋友。
只好硬着头皮来找她探口风。
以沈予安的性格。
大概真的难为她了。
“清禾？”
周奕辰等了很久。
终于忍不住叫她。
林清禾回过神。
“嗯。”
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告白。
反而忽然问：
“所以之前……”
周奕辰一愣。
“什么？”
“你跟予安还有知夏。”
“有时候神神秘秘的。”
林清禾看着他。
“是因为这个？”
周奕辰表情一下僵住。
“……”
林清禾从他的反应里已经猜到了答案。
“你让她们帮你？”
周奕辰抬手摸了摸鼻子。
难得有点明显的不好意思。
“……嗯。”
“最开始是有。”
“让她们帮我探一下口风。”
“看看你对我到底什么感觉。”
“后来基本就不管了。”
林清禾想到沈予安之前那些反应。
嘴角又很轻地弯了一下。
周奕辰看见。
“你笑什么？”
“没什么。”
“？”
林清禾摇头。
心里却轻轻想。
真的难为她了。
周奕辰看她没有因为这件事情生气。
终于稍微放松一点。
但很快。
他又想起自己真正想知道的事情。
“那……”
他看着林清禾。
“清禾。”
“嗯？”
“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林清禾嘴角的笑慢慢停住。
周奕辰认真地说：
“我不是要你现在马上跟我怎么样。”
“如果你觉得太快。”
“我们可以慢慢来。”
“如果你现在没有喜欢的人。”
“能不能……”
“抱歉。”
周奕辰的话停住。
连林清禾自己都怔了一下。
那两个字几乎比思考更快。
就这样先从嘴里出来。
没有犹豫。
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模糊的余地。
她看着周奕辰。
“奕辰。”
“我不能答应你。”
周奕辰没有动。
刚才眼里还留着的一点期待，很明显地暗了一下。
虽然很快便被他收回去。
林清禾还是看见了。
她心里有一点歉意。
可她知道。
这种时候如果因为不忍心，就留下一个自己根本给不了的希望。
才是真的不好。
所以她没有改口。
“你真的很好。”
“刚刚说的那些话，我也都听进去了。”
“但是……”
林清禾轻声说：
“我对你没有那种喜欢。”
“不是因为你哪里不好。”
“就是没有。”
周奕辰低下头。
沉默了一会儿。
再抬起来的时候，勉强笑了一下。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准备。”
“你一直不太想跟我单独出去。”
“我也感觉得到。”
他说得很平静。
可眼里那一点失落终究没有完全藏住。
喜欢一个人那么久。
哪怕提前想过最坏的结果。
真的听见“我不喜欢你”。
还是会难受。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周奕辰忽然又像想到什么。
“等一下。”
林清禾抬头。
“嗯？”
“你只是说你不喜欢我。”
“那你……”
他犹豫了一下。
“没有喜欢的人吧？”
林清禾怔住。
周奕辰看着她。
“如果没有的话。”
“我能不能还是追你？”
“我知道你现在对我没感觉。”
“但是说不定以后——”
有。
一个人的样子。
就在这一句话里毫无预兆地浮了出来。
快到林清禾自己都来不及准备。
沈予安。
只有沈予安。
她站在第一次见面的礼堂外。
她把旁边堆满东西的位置一点点清出来。
她把课本推到中间，说一起看。
她在雨里把衣服罩到自己头上。
她发着烧，迷迷糊糊地抓住自己一根手指。
她在鬼屋里牵住她。
在狭窄的柜子里挡在她前面。
她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
我不喜欢周奕辰。
还有毕业照里。
林清禾看着镜头笑。
沈予安却没有看镜头。
她在看她。
高中以后。
明明已经不再坐在旁边。
可每一个课间。
她还是会从后面几排的位置走过来。
有时候问一道题。
有时候只是递一颗糖。
有时候什么重要的事都没有。
却还是会走过来。
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
快得林清禾甚至有一点措手不及。
可也正因为太快。
反而证明——
根本不需要思考。
前几天她才问过自己。
如果约她去图书馆的人不是周奕辰。
而是沈予安。
她会不会也想着叫上别人？
不会。
她只会问。
几点？
在哪里见？
因为如果是沈予安。
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大家一起”。
她也会想要——
只有她们两个。
原来答案早就在那里。
只是她一直用“关系很好”“以前同桌”“习惯了”这些理由，盖了一层又一层。
直到现在。
周奕辰问——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那个人便终于从所有借口底下清清楚楚地走了出来。
“有。”
周奕辰剩下的话停住。
他明显愣了一下。
“什么？”
林清禾自己的心跳也突然快起来。
可既然那一个字已经说出口。
好像很多事情也再藏不回去了。
她看着周奕辰。
“我好像……”
停了一下。
林清禾又自己改口。
“不。”
“我有一个喜欢的人。”
周奕辰脸上的失落甚至短暂地被惊讶盖了过去。
“你有喜欢的人？”
“嗯。”
“什么时候？”
林清禾摇头。
“我不知道。”
“可能已经一段时间了。”
“只是以前……”
她垂下眼。
“我一直没有勇气真的去想清楚。”
周奕辰看了她很久。
像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
过了一会儿。
他还是有些迟疑。
“清禾。”
“如果你只是因为不想让我继续追……”
“没关系。”
“你可以直接拒绝我。”
“不用为了让我死心，特意——”
“我喜欢沈予安。”
周奕辰彻底安静下来。
风从体育馆侧边吹过。
树叶轻轻响。
林清禾自己的心跳却在这一刻格外清楚。
这是第一次。
她真正把这句话说出口。
不是——
她对我很重要。
不是——
我很在意她。
也不是——
我们关系很好。
而是。
我喜欢沈予安。
林清禾没有避开周奕辰的目光。
只是慢慢继续：
“我知道。”
“喜欢一个女生，可能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
“我自己一开始也不知道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有时候会想。”
“是不是因为我们以前每天都待在一起。”
“是不是因为太习惯她在旁边。”
“所以才会在意。”
她停了一会儿。
声音很轻。
却越来越确定。
“可是刚刚你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一点都没有犹豫。”
“所以……”
林清禾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觉得我的感觉已经告诉我了。”
“我喜欢的人是沈予安。”
周奕辰没有马上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
像一下想了很多。
沈予安和林清禾关系很好。
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
从初中开始。
上课坐在一起。
下课一起走。
有什么事情都会先找对方。
可他们四个人一直都是这样一起行动。
顾知夏和沈予安甚至认识得更久。
所以过去很多细节摆在那里。
也没人认真往别的地方想。
可现在。
当林清禾亲口说出那个名字。
很多曾经看起来只是“好朋友”的东西，忽然好像都多了一层别的意思。
周奕辰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
林清禾看着他。
迟疑片刻。
还是问：
“你觉得……很奇怪吗？”
周奕辰抬眼。
“为什么奇怪？”
林清禾一怔。
他笑了一下。
笑里还是有一点没有完全压下去的苦涩。
但语气很认真。
“就像我喜欢你。”
“也没人规定我应该因为什么才可以喜欢。”
“就是慢慢喜欢上了。”
他说。
“喜欢谁这种事，本来就是跟着心走吧。”
“男生也好。”
“女生也好。”
“喜欢了就是喜欢了。”
林清禾看着他。
心里某个地方慢慢松开。
周奕辰又笑了一下。
“而且予安很好。”
说出口以后。
他自己都有点无奈。
“虽然我现在夸她，好像有点奇怪。”
林清禾终于笑了。
周奕辰看着她。
“但是她确实很好。”
“如果是她……”
他想了想。
“好像也不是那么让人意外。”
说到这里。
周奕辰忽然想起什么。
“那予安呢？”
林清禾微微一顿。
“什么？”
“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
林清禾摇头。
“不知道。”
“那她对你……”
林清禾还是摇头。
“我也不知道。”
刚刚确认自己的心意时那一点勇气。
到了这个问题面前。
又重新变得小心起来。
“可能只是我单方面喜欢她。”
周奕辰没说话。
他脑子里却忽然浮现一些画面。
沈予安以前听见他准备追林清禾时，那张明显不太高兴的脸。
那句干脆利落的——
“不祝。”
还有最近自己每次站到林清禾身边。
某个人看过来的次数。
一些话几乎已经到了嘴边。
最后。
周奕辰还是没有说。
因为那不是他的答案。
沈予安究竟怎么想。
应该由沈予安自己告诉林清禾。
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
“明白了。”
林清禾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之间重新安静下来。
告白已经有了结果。
一个人被拒绝。
另一个人却在拒绝他的同时。
终于真正看清了自己的心。
周奕辰低头看着地面。
过了好一会儿。
才又开口。
“那我们还是朋友吧。”
林清禾一怔。
他抬起头。
“我不希望我喜欢你这件事情，把我们以前的友情也弄没了。”
“当然。”
林清禾几乎没有犹豫。
“我们还是朋友。”
周奕辰笑了一下。
“行。”
“那至少今天没输得太彻底。”
林清禾听着，心里还是有一点不好意思。
“奕辰……”
“别。”
周奕辰马上抬手。
“千万不要安慰我。”
林清禾停住。
“为什么？”
“我现在已经够像失恋了。”
“你再安慰两句，我更惨。”
林清禾：“……”
过了两秒。
她还是忍不住。
“你本来就是失恋。”
周奕辰：“……”
他看向她。
“林清禾。”
“你拒绝完人以后讲话都这么直接的吗？”
林清禾自己也愣了一下。
“……对不起。”
“算了。”
周奕辰终于被她弄笑。
可笑意过去。
眼底那一点苦涩终究还是留着。
他没有假装自己完全不难过。
也没有让林清禾负责让他好起来。
只是坐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
让那点失落慢慢沉下去。
过了一阵。
周奕辰忽然“啊”了一声。
林清禾转头。
“怎么了？”
“想到一件事。”
“什么？”
周奕辰看她。
“以后如果你需要帮忙。”
林清禾：“？”
“予安那边。”
林清禾耳朵一下热了。
“什么帮忙？”
“探口风啊。”
“制造一点机会。”
“或者——”
“奕辰。”
“好。”
周奕辰笑。
“先不说。”
他停了一下。
又认真起来。
“但如果真的需要。”
“可以找我。”
“就当以前予安帮我的回报。”
林清禾想起沈予安那段时间硬着头皮替他问自己的样子。
嘴角又轻轻弯起来。
“谢谢。”
“但是暂时不用。”
周奕辰挑眉。
“为什么？”
林清禾低下眼。
想了很久。
才说：
“我不想吓到她。”
“我今天才刚刚真的承认自己喜欢她。”
“她怎么想。”
“我一点都不知道。”
“所以我不想因为我突然想清楚了。”
“就要求她也马上给我一个答案。”
周奕辰安静地听。
林清禾继续：
“我想先像现在这样。”
“用我自己的方式陪着她。”
“慢慢来。”
周奕辰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问：
“哪怕最后没有结果？”
林清禾安静下来。
没有结果。
当然不是没想过。
如果沈予安真的只是把她当成最好的朋友之一呢？
如果那些特殊都是自己误会？
如果有一天。
沈予安真的喜欢上了别人。
只想一想。
心里就会难受。
可她现在好像终于明白了。
喜欢并不会因为害怕结果不好。
就突然消失。
林清禾抬起头。
这一次。
眼神很平静。
“嗯。”
“哪怕没结果。”
周奕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挺勇敢。”
林清禾自己反而愣住。
“有吗？”
“有。”
周奕辰靠回椅背。
“我刚刚跟你告白都快紧张死了。”
“你现在已经开始准备单恋了。”
林清禾：“……”
怎么听起来这么惨。
周奕辰看见她表情。
终于真正笑出来一点。
“开玩笑。”
林清禾也跟着笑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
操场那边的训练差不多结束。
周奕辰站起来。
“走吧。”
“嗯。”
林清禾也起身。
两个人沿着原来的路慢慢往校门走。
来的时候。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件没有说出口的事情。
现在。
话都已经说清楚了。
结果不是周奕辰想要的。
他走在旁边。
看起来已经和平时差不多。
可偶尔安静下来的那一瞬。
眼底还是会露出一点藏不住的难受。
林清禾看见。
却没有再说抱歉。
因为她知道。
周奕辰现在需要的，大概不是她一次又一次道歉。
而是时间。
走到教学楼附近。
周奕辰忽然叫她。
“清禾。”
“嗯？”
他想了一下。
“你喜欢予安这件事。”
“我不会跟别人说。”
林清禾脚步停了一下。
周奕辰继续：
“这是你的事。”
“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告诉她。”
林清禾看着他。
过了片刻。
笑了一下。
“谢谢。”
“又谢。”
“最后一次。”
“最好是。”
两个人继续往前。
走着走着。
林清禾却忽然很想见沈予安。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
明明她们刚刚才分开没多久。
明天还会在同一个教室见面。
甚至只要她现在拿出手机。
就能发消息过去。
可这一刻。
她就是很想看见她。
想知道沈予安现在在做什么。
有没有已经回家。
是不是还跟顾知夏在一起。
还有——
她会不会也在等一个结果。
林清禾的手轻轻碰到口袋里的手机。
停了一下。
最终没有拿出来。
她刚刚才说。
不想吓到她。
想慢慢来。
那就不用今天。
也不用现在。
她们还有时间。
周奕辰走在旁边。
忽然看她一眼。
“你笑什么？”
林清禾回过神。
“我笑了吗？”
“有。”
“没有。”
“刚刚明明有。”
林清禾顿了一下。
这段对话熟悉得让她心里轻轻一软。
她嘴角反而更明显了一点。
“你看错了。”
周奕辰：“……”
“你们两个讲话怎么都一个样。”
林清禾没有解释。
只是继续往前。
夕阳已经快落完了。
天边只剩下一片很浅的橙。
可她心里那个名字，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沈予安。
原来有些感情。
不是今天才突然出现。
只是她一直站在门外。
没有勇气把那扇门真正推开。
直到今天。
有人问她——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那一刻。
她才终于看见。
门后一直站着的人，
从来都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