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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姜屿的秘密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周末,沈既白做了一件她计划了很久的事——整理书房。

新书房比原来大了一倍,一整面墙的书架,一张宽大的书桌,靠窗放着她那把旧扶手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亮堂堂的。

她站在书房中央,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开始拆箱子。

书,按法条编号排列。文件,按案件类别归档。文具,按颜色和功能分类。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样东西都整整齐齐。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秩序,是她对抗世界的方式。

搬到第三个箱子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个箱子不是她的。

上面贴着标签:“姜屿-房间-杂物”。

应该是搬家的时候混进来的。

沈既白犹豫了一下,拿起箱子,准备送到姜屿房间去。

走到走廊的时候,她看到姜屿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没人——姜屿出门拍照了,要晚上才回来。

她把箱子放在姜屿书桌旁边,转身要走。

目光扫过桌面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桌面上摊着几本摄影集,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个小小的木头盒子。

盒子是打开的。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些便签纸。

沈既白认出来了——那是她写的那些便签。

“早餐在锅里,热一下。”

“今晚八点评估,请预留时间。”

“谢谢。星星很好看。早餐在锅里。”

“今晚的鱼,真的还行。”

“新店装修需要帮忙,随时说。”

“早餐在锅里。”

“晚安。”

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按时间顺序排列。

沈既白站在桌前,看着那些便签,愣住了。

她写的每一张,姜屿都留着。

从第一天到现在,一张都没扔。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些便签。纸张有点软了,边角有点卷,显然被反复看过很多次。

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地塌了下去。

她收回手,转身要走。目光落在那个木头盒子旁边的一个小抽屉上。

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照片的边。

沈既白本来没想看的。但那一角照片,让她想起了什么。

她轻轻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背景是一片海。女人笑得很温柔,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对着镜头比耶。

沈既白认出来了。

这是姜屿搬进来第一天,她登记物品时见过的那张照片。

那时候姜屿把它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现在还是。

她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女人的眉眼和姜屿有几分相似。同样的弧度,同样的笑意。但姜屿笑起来更张扬,这个女人的笑,是那种静静的、柔柔的。

小女孩就不用说了——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正是小时候的姜屿。

沈既白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字迹有点模糊,像是被水渍洇过:

“小屿三岁,和妈妈。”

妈妈。

沈既白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一些事。

姜屿从来不说家里的事。不说父母,不说小时候,不说任何关于“家”的东西。

外婆问起的时候,她只是笑,不接话。

程今夏提到家里的时候,她也是笑,然后岔开话题。

沈既白一直以为她只是不爱说。现在看着这张照片,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种笑,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她把照片放回去,轻轻关上抽屉。

站在房间里,心里堵得慌。

晚上姜屿回来的时候,沈既白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

“回来啦?”姜屿换了鞋,走过来,“今天拍了一整天,累死了。”

她把自己扔到沙发上,脑袋靠在沈既白肩膀上。

沈既白僵了一下,没躲。

“拍了什么?”她问。

“秋天的银杏。”姜屿闭着眼睛,“可好看了,下次带你去看。”

“好。”

姜屿靠在她肩膀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沈既白低头看着她。

姜屿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眼睛下面有一点青,是熬夜留下的痕迹。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沈既白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姜屿。”

“嗯?”姜屿没睁眼。

“你……想家吗?”

姜屿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睁开眼,看着沈既白。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沈既白移开目光,“随便问问。”

姜屿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坐直身子,靠在沙发背上。

“不太想。”她说,声音很平。

沈既白没接话。

姜屿盯着茶几上的水杯,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既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妈在我六岁的时候走了。”

沈既白转头看她。

姜屿没看她,盯着那个水杯,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我爸走得早,我对他没什么印象。后来我妈改嫁,去了外地。本来想带我,但那边不同意。”

她顿了顿。

“后来我就住在舅舅家。舅妈人挺好的,但有自己的孩子,顾不上我。舅舅话少,不怎么管我。”

沈既白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再后来,我妈偶尔会寄东西来。衣服、文具、照片。”姜屿的声音越来越轻,“但人不来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我小时候特别想她。”姜屿说,“每天晚上抱着她寄来的照片睡觉。后来长大了,就不想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没到眼睛里。

“习惯了。”

沈既白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没事的”,但这话太轻了。

她想说“我懂”,但她不确定自己真的懂。

最后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姜屿的手。

姜屿低头看着那只手,愣了几秒。

然后她反握住,握得很紧。

“沈既白。”她叫。

“嗯。”

“你知道吗,我留那些便签,是因为……”

她没说完。

沈既白等着。

“因为从来没有人,每天早上给我留便签。”

沈既白的手紧了紧。

“从来没有人,半夜给我热牛奶。”

沈既白的眼眶有点热。

“从来没有人,为了我跑去看四十二个房源。”

姜屿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

“你是第一个。”

沈既白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塌了。

“以后还会有。”她说,声音有点哑。

姜屿笑了。

“以后还会有?”

“嗯。”

“每天都留?”

“每天都留。”

“半夜热牛奶?”

“只要你需要。”

姜屿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

但她还在笑。

“沈既白,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话,特别犯规。”

沈既白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什么犯规?”

“就是……”姜屿吸了吸鼻子,“就是让人忍不住想,留下来。”

沈既白的手停在她脸颊边。

“那就留下来。”她说。

姜屿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把脸埋进沈既白掌心里。

“好。”她说。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聊到很晚。

姜屿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

说她小时候特别皮,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把舅舅气得满村追她。

说她后来学了摄影,是因为想拍很多东西——拍海,拍山,拍人,拍那些“看一眼就忘不掉”的东西。

说她开画廊,是因为想有一个地方,能挂自己喜欢的照片。

沈既白听着,偶尔问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她发现姜屿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特别亮。

不是那种“我在讲一个故事”的亮,是那种“我在给你看我的世界”的亮。

“你呢?”姜屿忽然问,“你小时候什么样?”

沈既白想了想。

“没什么好说的。”

“说说嘛。”

沈既白沉默了一会儿。

“小时候住在镇上,外婆带大的。”

“后来呢?”

“后来去市里读书,考大学,考律师。”

“你爸妈呢?”

沈既白顿了顿。

“离了。”

姜屿看着她,没追问。

沈既白继续说:“我爸再婚,我妈也再婚。都有了自己的家。”

她顿了顿。

“我就成了多余的那个。”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姜屿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你不是多余的。”她说。

沈既白看着她。

姜屿的眼睛很亮,像那天在婚礼上第一次见到时一样亮。

“你是你自己。”她说,“很厉害的那种。”

沈既白忽然笑了。

“谢谢。”她说。

姜屿握着她的手,没松。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手牵着手,看着窗外的月光。

后来姜屿靠着沙发,慢慢睡着了。

沈既白没叫醒她,只是轻轻给她盖上毯子。

然后她坐在旁边,看着姜屿的睡脸。

姜屿睡着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梦。

沈既白伸出手,轻轻抚平那道皱纹。

“姜屿。”她轻声说。

姜屿没醒。

“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她说,“有我。”

声音很轻,轻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姜屿的眉头舒展开了,嘴角弯了弯。

像是在梦里,听到了什么好事。

沈既白看着她的笑容,忽然想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温柔。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离开,也不知道姜屿这些年怎么过来的。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今往后,姜屿不用再抱着照片睡觉了。

因为她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