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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报道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时雨坐上开往地质大学的公交车。

车上人很多,大部分是提着行李的新生和家长。车里的味道很复杂——汗味、塑料袋里的早餐味、一个新生的行李箱轮子上沾的泥土味。时雨挤在后门旁边的位置,一手抓着扶杆,一手拎着给陈念带的早餐——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豆浆是师大食堂买的,她起了个大早去排队,因为陈念上次在群里说“想念学校食堂的豆浆”,虽然她根本还没吃过大学的食堂,她说的是高中的。

时雨把豆浆往怀里拢了拢,怕洒了。

车窗外江城的街景慢慢往后滑。从师大南门出去,经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路。梧桐长得很好,枝繁叶茂,阳光被切碎了洒在人行道上。然后拐上过江的大桥。时雨看着窗外的江水,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有一艘运沙船正从桥下缓缓驶过,船头推开的白色浪花像两条慢慢展开的缎带。

江对岸就是地质大学所在的区。楼房比师大那边要旧一些,街边的店铺多是五金店和快餐店,有种朴实的热闹。江城比她想象的要大,比她老家那个小镇要大得多。

她到地质大学北门的时候,陈念还没到。

时雨站在梧桐树下,把早餐换到另一只手里。树荫底下比外面稍微凉快一点,但也只是稍微。空气里的湿度很大,黏在皮肤上,让人感觉整个人都被一层薄薄的水膜裹着。她拿出手机给陈念发消息。

“到了。你人呢?”

“快了快了!堵车!”陈念秒回。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你先去我们院那边等我!进去往右走,看到一栋灰色的楼就是!计算机系的学院”

时雨回了一个“好”,收起手机,拎着早餐往校门里走。

地质大学的校园比师大要老一些。路两边的梧桐树更大更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地上。地上的砖也有些年头了,有的地方裂了缝,缝里长出细细的青苔。教学楼是那种老式的苏式建筑,灰色的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从墙根一直爬到楼顶,密密层层地贴着墙壁。窗户是木框的,漆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原木色。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泥土味,不知道是哪个工地飘过来的,还是这所学校本身就带着这种气味——像是岩石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干燥而干净的味道。

她沿着指示牌往地学院走。路上经过一个小操场,有几个学生穿着篮球服在打球,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脆。再往前走是一座老旧的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背书包的学生在吃早餐。路过主楼广场的时候,她看到一座巨大的地质学家雕像。

时雨不认识那个人。雕像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字:“把论文写在大地上。”

她站在雕像下面,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个地质学家一手拿着地质锤,一手握着一块岩石,眼神看着远方。时雨忽然想,苏游是不是也每天路过这座雕像。她会不会也停下来看它一眼。她会不会觉得“把论文写在大地上”这句话很酷。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迎新点设在学院大楼前面的空地上。一条长长的遮阳棚下面摆了一排桌子,每个桌子后面坐着两三个穿着蓝色校服T恤的学生,。桌子前面围着一群新生和家长,有的在填表,有的在问路,有的只是站在那里,被太阳晒得发愣。

时雨走过去的时候,有个戴眼镜的学姐站起来招呼她。

“同学,是新生吗?哪个专业的?”

“不是,”时雨说,“我来陪同学报到的。”

“哦——”学姐拉长声音,笑着指了指旁边的饮水机,“那你先坐会儿,那边有水,自己倒。你同学应该一会儿就到了。”

时雨道了谢,在遮阳棚边上找了个阴凉的地方站着。她把早餐放在旁边的桌角上,豆浆杯的杯壁上已经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塑料膜上滚来滚去。

她看了一眼手机。陈念又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到了!北门!你在哪!!”三个感叹号。

时雨正要回复,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她抬头看了一眼。

几个穿着蓝色T恤的学姐从学院大楼里搬东西出来。走在前面的两个人抬着一箱矿泉水,中间的两个人抱着资料袋和文件夹,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人抱着一个纸箱。

纸箱看起来不轻,边角硌在那人的手臂上,把袖子压出一道印子。但她抱得很稳,走路的步伐很均匀,不晃也不急,像是习惯了这种体力活。她正和旁边的女生说话,侧脸的线条很安静,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很淡,不是那种客套的、随时准备好被人看到的笑,是真的很随意地在跟人聊天,聊到某个地方的时候笑了一下,然后那笑意又淡下去,留在嘴角一点点,像是忘了收回去。

她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蓝色T恤。头发比高中时短了一点,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耳朵,眼神里好像依旧是满不在乎的感觉呢,皮肤比以前黑了一点,但不是那种粗糙的黑,是经常在户外被太阳晒过的、健康的颜色,像是秋天里的麦子。

时雨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手机,忘了回陈念的消息。

苏游走到迎新摊位后面,把纸箱放在桌子上。箱子落桌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旁边一个学姐说“重不重”,苏游说了句什么,时雨没听清。然后苏游开始往外拿资料袋,一沓一沓分好,摆在桌子前面。她的动作很利落,手指翻过那些纸张的时候又快又准,偶尔停下来核对一下编号。

有几个新生围上去问问题。苏游一个一个回答,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她跟人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低下头,侧过耳朵对着对方,因为周围太吵了。有人听不清楚,她就再说一遍,没有不耐烦,但也不热络。是一种很稳的、公事公办的耐心。

时雨隔着几米远,看着她。

苏游没有看到她。确切地说,苏游甚至没有往她这个方向看。她的目光扫过遮阳棚外的空地——扫过那些来来往往的新生和家长,扫过地上被踩扁的矿泉水瓶,扫过时雨站着的那个角落。然后移开了。

那个目光在时雨的方向停留了不到一秒。太快了,快到时雨不确定苏游是不是真的没看到她。那个目光像是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快要落到她身上的时候忽然拐了个弯,绕过去了。

“时雨!”

身后传来陈念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隆隆声。时雨回过头,看到陈念拖着一个巨大的银色行李箱冲过来,头发散了一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T恤领口汗湿了一大片。她的背包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边带子拖在地上,时雨看着都替那根带子疼。

“你终于来了。”时雨把早餐递给她。

“堵车!”陈念接过包子和豆浆,先灌了一大口,烫得嘶了一声,但还是咽了下去。“江城的公交怎么这么堵!我八点出门的,到现在才到!你看我脸上的汗,我今天早上化的妆全花了。”

“你化妆了?”

“化了。看不出来吗?我就知道看不出来。”陈念抹了一把脸,把背包带子从地上捞起来挂回肩上,然后往遮阳棚那边张望,“我们院在哪?”

“就在这儿。”时雨指了指身后的学院迎新点。

陈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一亮。她眼睛本来就不大,一瞪起来反而显得比平时大了。

“苏游学姐!”她几乎是跳起来喊的,手里的包子差点甩出去。

苏游抬起头。

她的目光先落在陈念身上。时雨看到苏游的嘴角弯起来了——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淡淡的笑,是真的认出了熟人之后的笑。她的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是那种见到老朋友的时候自然而然亮起来的亮,没有任何防备,在陌生的城市遇到一个高中的同学本来就是很值得高兴的事。

然后苏游的目光自然地移到了陈念旁边的那个人身上。

时雨。

苏游的表情在那个瞬间发生了一个非常小、非常短暂的变化。她的眼睛亮了一瞬——不是刚才看到陈念时的那种亲切的亮。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的亮。像是有人在黑暗的房间里划了一根火柴,火柴只亮了一下就灭了,但在那一下里,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了。

然后那个亮光立刻就消失了。

快得像是没有发生过。

她的嘴角还挂着笑,但那个笑变得有点不一样。不是假,不是收回去,而是硬了。像是画上去之后颜料还没来得及干,就被一只手轻轻按了一下。形状还在,但质感变了。

时雨看到了这个变化。从苏游抱着纸箱从学院大楼里走出来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苏游。她看到了那个被迅速掐灭的亮光,看到了那个变硬的笑容,看到了苏游在认出她之后的第二个瞬间里,整个人的姿态微微收紧了——肩膀往上提了一丝,握着资料袋的手指多用了力。

“陈念。”苏游的声音恢复了一种礼貌的亲切,稳得像被熨斗烫过,“你报到了吗?资料带了吗?”

“还没呢!”陈念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拖着行李箱冲过去,“学姐你帮我看看要填什么!”

苏游低下头,从桌上拿起一张报到表,开始跟陈念讲要填哪些信息。她的声音很稳,和刚才跟别的同学说话时一样,不急不缓。她指着表格上的每一个空位,一步一步解释,偶尔用手指在纸上点一下,示意陈念写错了。

时雨站在原地,隔了几步的距离。

苏游在跟陈念说话的时候,始终没有抬头看她。

不是没有机会。陈念填表的时候,苏游站在那里等着,目光有无数次可以自然地扫过时雨。但她没有。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陈念身上,落在表格上,落在桌上那沓资料袋上,偶尔抬头看一眼遮阳棚外面排队的新生。她的目光像一个被设定了半径的圆,圆心是陈念和迎新摊位,而时雨恰好站在圆的外面。

报到手续办了十来分钟。苏游帮陈念核对了身份证号,核对了录取通知书上的编号,从纸箱里翻出一个资料袋递给她。资料袋是牛皮纸的,封面上印着江城地质大学的logo。

“里面有你专业的介绍,还有新生入学安排。宿舍钥匙去宿管那里领,拿录取通知书给她看就行。”苏游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陈念身上,偶尔看一眼桌上的资料。

“谢谢学姐!”陈念把资料袋塞进背包,拉链拉了一半卡住了,她用力拽了一下才拉上。然后她直起身,往时雨的方向努了努嘴。

“对了学姐,这是时雨。我高中同学,现在在江城师大。”

陈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就像在介绍一个普通的、可以共享的朋友。她已经低下头去翻背包里的充电宝了,没注意到周围有任何变化。

时雨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陈念喝了一半的豆浆,忽然觉得有点紧张。她不是那种会在陌生人面前紧张的人。她从小就是人群里不会被冷落的那一个,知道在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知道怎么笑看起来自然,知道怎么接话能让对话继续下去。这是她爸妈教给她的——或者说,是从小被人喜欢着长大的孩子,自然而然学会的东西。

但现在,站在地质大学遮阳棚下面的水泥地上,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开始变凉的豆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了。

苏游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落在时雨身上——这一次是正式地看着她,不是刚才那一扫而过的一瞥,也不是在人群里短暂停留后绕开的那个瞬间。这是一个被介绍之后,不得不有的对视。目光里有礼貌,有距离,有一种被精确计算过的客气。

“你也考到江城了?”苏游说。

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太重要的信息。

“嗯。”时雨说,“我在师大。”

苏游点了点头,没有说“那挺好”,没有说“恭喜”,没有说“改天聚聚”。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师大的教育专业挺好的。”

这句话很对。谁都挑不出毛病。但时雨听出来了,这句话和苏游对其他新生说的话是一样的——那种对所有人都适用、对所有人都没有负担的通用模板。她把这句话放在时雨身上,就像把一件均码的衣服套在一个她不想量尺寸的人身上。

“你学的是地质?”时雨问。

“嗯。”

然后沉默。

陈念在旁边低头翻资料袋,一边翻一边嘀咕“这什么玩意儿”,没注意到这个沉默。时雨搜肠刮肚想说点什么——她可以在任何场合找到合适的话题,但现在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所有能想到的话,都被苏游那个平静而客气的目光挡了回来。

但苏游已经低下了头,继续整理桌上的资料袋。

时雨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杯豆浆。豆浆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落在她的手指上,温温的,然后变凉。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苏游在对她客气。那种客气不是冷漠——冷漠是有情绪的,是带着厌烦或者抗拒的。但苏游的客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它被精确地调到了一个刚刚好的温度,不高不低,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被欢迎。像一扇开了一半的门,当你伸手要去推的时候,它不动声色地合上了,合得那么轻,轻到你甚至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在合。

“学姐,”陈念从资料袋里抬起头,把那张新生入学安排塞回袋子里,“你等下有空吗?能不能带我们去食堂?我饿了。”

苏游看了陈念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和苏游刚才给时雨的表情完全不一样——不是程度的区别,是性质的区别。给陈念的笑是真的,有温度的,是一个学姐对相熟的学妹的笑。

“行。我这边忙完就带你去。”

她说完,继续低头整理资料。时雨看着苏游的手指快速地翻过那些纸张,骨节分明,动作利落,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

周围的嘈杂声似乎隔着一层膜。有新生在问路——“学姐,三号宿舍楼怎么走”,有家长在打电话——“到了到了,你放心吧”,有人在喊“某某某你的录取通知书掉了”。时雨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水底。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水,闷闷的,模糊的。

她看着苏游。苏游还在低头看资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因为手里那张表上有个字写错了。她拿笔去改,先划掉原来的字,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她写字的时候很用力,笔尖在纸上留下凹痕。改完之后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确认无误,才把表放回桌上。

那个皱眉的样子,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时雨忽然想起来,她以前在图书馆看到苏游看书的时候,苏游也会这样皱眉。苏游专注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皱起眉头,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看起来像是在生气,但其实她只是在思考。

陈念的报到手续终于办完了。苏游跟旁边一个学姐打了个招呼——“我带学妹去食堂,十分钟回来。”然后她从桌子后面绕出来,帮陈念把最重的那个箱子拎起来。那个箱子是二十八寸的,时雨早上帮陈念拎过一段路,死沉死沉,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但苏游拎起来的时候只是手腕微微往下沉了一下,然后就稳住了。

“走吧,我带你们去食堂。”她对陈念说话的时候,语气是随意的、亲切的。然后她的目光掠过时雨,顿了一下。

“走吧。”

她把对陈念说的那两个字,也给了时雨。但时雨听出来了,那两个字里没有给陈念的那种温度。它们被剥掉了所有多余的东西,只剩下最基本的功能——告知方向。

去食堂的路走了十分钟。

陈念走在苏游旁边,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她问什么,苏游就答什么。食堂哪个窗口好吃——二楼的川味窗口,阿姨手不抖。哪个窗口的阿姨手抖——一楼的打菜窗口,抖得你怀疑人生。图书馆哪层最安静——四楼靠北的阅览室,人少,空调足。北门那家麻辣烫千万别去——她的室友上学期吃完拉了三天,瘦了四斤。

陈念听得哈哈大笑,说学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苏游说在这待了一年,想不知道都难。陈念又问,那个麻辣烫是不是真的那么毒。苏游说不信你去试试。陈念说我信,我信,你说的话我都信。

时雨走在陈念的另一侧,手里拎着行李袋,全程没有插话。

她听着苏游的声音。跟高中比起来,苏游说话的时候多了一点松弛,不是那种刻意的松弛,是真的跟熟人在一起才会有的那种随意。她会开玩笑,会被陈念的笑话逗笑,会主动接一些有的没的话头。陈念说“我们宿舍楼下有只猫,巨丑”,苏游说“那只猫叫煤球,去年就在了,你别喂它,它挑食”。陈念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苏游说“因为它去年也蹲在我宿舍楼下”。

时雨从来没见过苏游的这一面。她看到的苏游,永远是那个在走廊里头也不回的背影,那个在楼梯间里帮她捡起书、说了句“没关系”就走的学姐,那个在迎新摊位上对她说话不超过三个字的陌生人。

原来苏游可以这样跟人聊天。原来苏游跟熟人在一起的时候是会笑的,是会开玩笑的,是会主动接话的。只是这些都和时雨无关。

走了十分钟,到了食堂。苏游帮陈念找了张空桌,把箱子放在椅子旁边。

“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拿饭卡。”

然后她顿了一下,看向时雨。那个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像是被什么力量拉住了,又像是在用力挣脱什么。

“你呢?吃饭了吗?”

时雨说:“吃过了。”

其实她没有。她早上只喝了一杯水,给陈念买的包子和豆浆她自己一口都没吃。但她不想让苏游为她多走一趟。

苏游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时雨看着她往食堂深处的卡机走去。她的背影比以前更瘦了一点,肩胛骨透过T恤的布料微微凸出来,蓝色T恤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和袖口的边缘开始起毛。走到半路,苏游遇到了一个认识的同学。对方跟她打招呼,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停下来跟人说了几句话。

时雨看到苏游笑了一下。

不是刚才对陈念的那种笑,是那种标准的、对所有人都一样的笑。礼貌周到,随时可以开始,也随时可以结束。笑完之后,苏游继续往前走,那个笑容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刚好够对方觉得被友善对待,然后迅速消失。

时雨忽然想起来高中时,有人跟她说过一句话。

“苏游学姐对谁都好,但也对谁都不特别好。她好像跟谁都能聊,但跟谁都不亲近。”

当时时雨没在意。她想,有人就是这样的,慢热而已。现在她想起来了,觉得那个人说得真准。苏游对谁都好——这是她能给出去的最安全的东西,但是为什么就对我有些冷淡了呢,是我想多了吗。

苏游拿着饭卡回来了。她把饭卡递给陈念,告诉她在哪个窗口点餐。陈念去了之后,苏游没有坐下来。她站在桌边,手里拿着手机,低头在看什么。

时雨看着她。苏游的睫毛很长,低下头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手机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又微微皱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然后停下来。她的站姿有点奇怪——重心放在一只脚上,另一只脚微微点着地,看起来随时准备走。

“你在地质大学学什么方向?”时雨忽然问。

苏游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是不耐烦,也不是抗拒,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公事公办的表情,像是在回答问题,不是在聊天。

“地质工程。”

“难学吗?”

“还行。”

“你们是不是经常要出野外?”

“嗯。”

“去哪些地方?”

“山里。”苏游说,顿了一下,“看岩层。”

她说完,又低下头看手机。

时雨没有继续问了。

她不是一个不会聊天的人。她从小就是人群里不会被冷落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接话,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说点有趣的让别人开心。但现在,她搜肠刮肚,找不到一句能跟苏游说的话。因为苏游在回答她的时候,用的是那种对任何人都会用的语气——礼貌、简洁、不留下任何可以继续聊下去的空隙。每一次回答都像一个句号,精准地落在句子末尾,没有逗号,没有省略号,没有“你呢”。

时雨想起来,刚才在迎新摊位上,苏游对其他新生也是这样的。问她“三号宿舍楼怎么走”,苏游说“往左拐,看见篮球场再往右”。然后就没了。新生走了之后,苏游继续低头整理资料,没有多看一眼。

陈念端着餐盘回来了。她打了一份盖浇饭,一个荷包蛋,一碗紫菜汤。餐盘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学姐你不吃吗?”陈念问。

“我吃过了。”苏游说。她把手机收进口袋,“你们吃,我还有点事。”

她跟陈念说了声“有事群里找我”,然后对时雨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下巴往下压了一下,不到一厘米的幅度,快到如果时雨不在意,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时雨注意到了。因为她一直在看苏游,因为她从苏游抱着纸箱从学院大楼里走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止过观察这个人。

然后苏游转身走了。

时雨看到苏游的背影穿过食堂的桌椅——绕过一张四人桌,侧身让过端着餐盘的同学,推开玻璃门。门把手是金属的,上面有无数人的指纹。苏游推门的时候用的是手背,因为她手上的资料袋还没放下。

她走进外面的阳光里。阳光很烈,把她整个人照得有点虚,像是要融化进那片白光里。

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不看两边。

和高中时一模一样。和那天在楼梯间里,说了句“没关系”、头也不回地走了的样子,一模一样。

时雨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玻璃门,手里的筷子没有动。门还在微微晃动,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完全静止了。

“时雨?”

陈念在她面前挥了挥手,手指张开,像扇扇子一样在她眼前晃。

“你发什么呆?从刚才开始你就不对劲。”

“没什么。”时雨把筷子握紧了一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味道是什么,她没注意。

陈念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多问。陈念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但有些时候意外地敏锐。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嚼了一半,忽然抬头。

“你是不是认识苏游学姐?”

“高中我们不都是一个学校的吗,眼熟些罢了。”时雨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哦。”陈念又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又说,“她人挺好的。”

“嗯。”

“就是好像没什么特别好的朋友。我在高中群里问谁考到地质大学了,有人跟我说苏游学姐也在地质大学,让我找她。我问了一圈,没人说得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时雨没有说话。她把筷子放在碗上,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已经彻底凉了,喝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苏游看到她的第一眼,眼睛亮了一瞬。那个亮光苏游没有藏好。但苏游把它灭掉了——用后面所有的客气、简洁、距离感,把它灭得干干净净。灭得那么用力,用力到时雨隔着好几米远都感受到了那股力气。

时雨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这件事。她只知道,从苏游转身走出食堂的那一刻起,她就想追上去。

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好奇。

是因为苏游的眼睛在那个短暂的瞬间里,亮了一下。那双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对所有人都不特别亲近的眼睛,在看到时雨的那一刻,失控了一秒钟。

然后苏游用后面所有的行为,来弥补那一秒钟的失控。

时雨把豆浆放在桌上,看着食堂窗外。阳光把玻璃上的灰尘照得发亮。

时雨从地质大学回到师大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宿舍楼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知道是哪个宿舍刚洗过衣服。时雨推开宿舍门,发现灯亮着。她的隔壁床已经铺好了浅蓝色的床单,枕头旁边摞着几本书,书页里夹着一支笔。

一个女生蹲在地上,正往柜子里塞东西。她扎着马尾,穿一件白色T恤,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

“你也是教育学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叫林知悦。下午到的,还想着最后一个室友什么时候来呢。”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点到为止的笑,是那种真的在期待的、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的笑。

“时雨。”时雨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我去高中同学那儿了,她今天报到。”

“高中同学?考到哪个学校了?”

“地质大学。”

“地质大学离我们学校不远,坐公交半小时。”林知悦从自己桌上拿了一包没拆封的湿巾递过来,“给你。我刚去小卖部买的,多买了一包。你擦擦桌子,我下午擦了一遍,但边角可能还有灰。”

时雨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她拆开湿巾,擦着桌角。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时雨一边擦桌子一边随口问了句:“你本地的还是外地的?”

“本省的,但不在这边。我家在底下一个小城市,离江城大概三四个小时的车程。”林知悦坐在自己床上,把腿盘起来,“你呢?”

“差不多。也是个小镇。”

“那你周末可以回家吗?”

“不太回。太远了。”

“我也是。我妈说没事别往回跑,路费贵。”林知悦笑了一下,从枕头旁边拿起一袋薯片,拆开口,放在两人床铺之间的椅子上,“吃吗?烤肉味的。我妈非要塞我包里,说跟室友分着吃。”

时雨拿了一片。薯片咬下去发出清脆的响声。林知悦自己也拿了一片,靠在床头,一边嚼一边说:“对了,你刚才说去地质大学——他们学校是不是在江对面?我上次来江城考试的时候路过过一次,校门口那条路全是梧桐树,看着比我们学校大。”时雨说好像是。林知悦说你没注意看吗,时雨说今天太热了,光顾着躲太阳。林知悦笑起来,说也是,江城九月能热死人。

薯片吃了半袋。林知悦把话题从地质大学拐到了别的——问时雨高中是哪个学校的,问她暑假有没有出去玩,问她选了哪个导师。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但每个都不深挖,像是只是想让宿舍里有点声音,而不是真的要盘问什么。

“我高中的时候是学生会的,忙了两年。”林知悦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文艺部的,管后台。每次晚会结束之后腿都站断了,但还是觉得挺好玩的。”

时雨说:“我在学生会也待过。我们高中学校的晚会,每次都有个学姐负责催场,一个人拿对讲机跑全场。”

“那种学姐一般都是神人,”林知悦很认真地说,“能同时记住十几个节目的顺序和道具位置。”时雨没有说话。林知悦没有追问那个学姐是谁,她只是把薯片袋揉成一团,瞄准墙角的垃圾桶,投进去。“三分。”她站起来去洗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时雨一眼。

“地质大学的食堂好吃吗?我听说他们二楼的川味窗口不错。”

时雨想了想。“还行。阿姨手不抖。”

林知悦点了点头。她洗完手回来,爬上床,翻开一本《教育学基础》。看了几页,忽然头也没抬地说了句:“下次你去的话帮我带杯豆浆。我们食堂的豆浆太稀了。当然你要是忘了就算了。”

时雨说好。她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她想起苏游回头说“江城很热,要多喝点水”,想起那个蓝色T恤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她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去洗澡。经过林知悦床铺的时候,林知悦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书翻了一页。

水不太热,懒得调了,站在花洒下面冲了很久。水流过耳朵的时候,世界变得闷闷的,像是被捂住了。

时雨穿了睡衣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在肩膀上留下深色的水渍。她拿毛巾擦了擦头发,然后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打开手机。微信。下午离开地质大学之前,陈念把苏游的微信推给了她,说“以后在江城有什么事可以找学姐”。时雨加了,写了一句验证信息——“时雨”。苏游通过了,很快。两个人的对话框里只有一条灰色的系统消息:你们已经是好友了,可以开始聊天了。

时雨点开苏游的头像。

是一张野外的照片。不是自拍,没有苏游本人。只有一面裸露的岩壁,层层叠叠的纹理从画面上方一直延伸到下方,颜色从浅灰到深褐,像是被时间一层一层刷上去的。岩壁的右下角有一丛不知名的野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绿得有点倔强。

时雨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过那些岩石纹理,像是想从那些纹路里找到什么。然后她退出来。

她又点进苏游的朋友圈。

三条动态。

一条是去年冬天的,转发了一篇地质学术会议的新闻,没有配文。时雨点进去看了一下标题,全是专业术语,她看不懂。

一条是今年春天的,一张野外实习的照片——全是石头和山,没有自拍。山是灰褐色的,山脚下有一排小小的帐篷,时雨想象苏游住在那个帐篷里的样子。

一条是上个月的,转发了一篇关于陇西地质灾害的报道。

然后她退出朋友圈,回到聊天界面。她和苏游的对话框,还是一片空白。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像一颗很小的心脏在跳动。

她打了几个字:“今天谢谢你。”

删掉。太客套了,苏游对她说“不用记”的时候,她就该知道苏游不喜欢被人谢。

她又打了几个字:“你在地质大学过得怎么样。”

删掉。这是她问过的问题。苏游说“还行”。她不想再听一遍“还行”。

她又打了几个字:“那只猫还在你们宿舍楼下吗。”

她看着这行字。煤球。苏游说它叫煤球。时雨在食堂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忽然想起来,高中时实验楼后面那只受伤的灰猫,也是灰扑扑的。那时候她问苏游“它会好吗”,苏游说“会吧”。

她盯着自己打的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们全删掉了。一个字一个字的,按着删除键,看着光标把一个一个字符吞掉。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先是大灯掠过窗帘,白色的光从左边滑到右边,然后消失了,接着是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师大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隔壁宿舍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闷闷的,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那个语调是温柔的。

她心里有很多个问题。但她最想问的那个,她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口——“苏游,你还记得我吗?”

但她没有发。

她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