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鹿水河雾气浓重,河面灰蒙蒙一片,枯树上落满乌鸦。
小羽赶着驴车靠近时,枝头黑压压地飞走了一片,很快又落到更远些的树上,仍旧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盯着河岸。
昨夜她离开时,在三具尸体旁都压了石头作记号。
小羽先去了乱石旁,半斤跟在她身侧,鼻尖贴着湿泥一路嗅过去。到了昨夜那处乱石边,便停下来,用前爪刨了刨岸边被水冲散的草叶。
小羽弯腰拨开水草,确认尸体没有被夜里的水流冲走,才把压在旁边的石块移开。
她戴好鹿皮手套,抓住尸体肩背,将人一点点从烂泥里拖出来。
尸身吸满了水,比昨夜更沉,她拖了几步,便停下来换了个位置。
半斤似乎知道她吃力,低低呜了一声,咬住尸体身上的破革带,往后退了半步。
“慢点。”
小羽开口提醒它。
半斤便放缓了力道,只帮她稳住尸身,不让人再滑回水里。一人一犬把尸体拖到驴车旁,小羽先检查了衣襟和腰带,没有找到能辨身份的东西,便用粗布裹好,抬上车板。
第二具在浅滩,那人脸朝下,背上插着半截断矛。
小羽将尸体翻过来,摸到腰间空空如也,衣襟里也没有木牌或信物,只有一枚被水泡得发黑的铜钱。
她把铜钱收进小布袋里,在木牌上刻了记号,又将尸体拖上草席。
第三具是那名东熠左营兵卒。
昨夜她已经看过木牌,今早仍旧重新核了一遍。木牌上的字迹被血泥糊住,后面的编号只剩两笔,辨不全。
她从怀里取出那个褪色荷包和半块被水泡烂的干饼,重新用粗布包好,与木牌放在一处。
有些东西未必能找回尸身的名字,却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尸体全部抬上驴车时,天色已经亮了些。雾气仍旧压在水面上,远处又有几具尸体顺水往下游漂去。
小羽没有去追,只把驴车上的粗布盖严,牵着缰绳往山洞方向走去。
她还得先回去看那个活人。
山洞里一如她离开时那样安静。
八两趴在洞口,听见驴车的铃铛声便立刻站起来,尾巴只轻轻动了一下,又很快回头看向干草堆上的男人。
小羽进洞后,先去探男人的脉。他仍在昏睡,脸色苍白,唇色比夜里略缓了一些,额头也不再滚烫。脉象虽乱,却比毒发时稳了许多。
小羽这才稍稍放下心。
她把温在火边的药汁重新试了试温度,捏开他的下颌,一点点喂进去。
男人昏迷中吞得很慢,药汁有几次顺着嘴角流下来,小羽用布巾擦掉,又继续喂下一口。
等半碗药终于喂完,她重新检查了胸口、腿伤和掌心的包扎。胸口伤布还干净,腿上那处仍有少许渗血,但没有裂开。掌心毒色也未再往外扩。
暂时死不了。
她起身走到驴车旁,将带回来的三具尸体搬进山洞靠近石壁的一侧。
石壁旁放着旧木架、粗布、木牌和几只专门收遗物的小匣子。
小羽把三具尸体按顺序摆好,没有立刻细验,只先将每一具身上的东西归到对应的小布袋里。
她做这些事时,八两始终守在干草堆旁,没有离开。半斤在洞口甩干身上的水,随后趴下来,望着她忙碌。
待三具尸体暂时安置妥当,小羽擦净手上的血污,重新把尸体搬上驴车。接下来要送去义庄登记下葬。
她的日子便是这样,收尸、登记、送尸,再回到鹿水河边。
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干草堆上的男人。
他仍旧昏睡着,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梦里仍不得安宁。小羽沉默片刻,对八两道:“看着他。”
八两低低应了一声,重新趴回干草堆旁。
小羽牵着驴车,带着半斤出了山洞。
驴车抵达义庄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雾气却仍然笼罩在荒凉的院墙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
院墙破旧,门口挂着的白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木门半开着,门轴偶尔发出一声细细的轻响。
驴车停下时,车后的粗布微微掀动,露出下面隐约的人形轮廓。
义庄管事老周正蹲在门口抽旱烟。老周五十来岁,干瘦身材,皮肤黝黑,眼神里总带着一点睡不醒似的疲惫。
他一抬头看见小羽,便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拍着衣摆站起身。
“小羽丫头来了?”
他迎上来,看了看驴车,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
“今日倒是比往常早些。”
小羽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话少,老周却并不在意。
义庄这种地方,平日里接触最多的就是死人,偶尔见着活人,总难免想多说几句。
更何况小羽虽然冷清,却至少会安安静静听着,不像有些人,光是站在义庄门口便嫌晦气。
老周早就习惯了她这副性子。
他走到驴车旁,将尸体数量与记录木牌一一核对。三具尸体,两具无名,一具有东熠左营残牌,遗物也被小羽用小布袋分开收好。
老周看完,便从怀里摸出一袋铜钱,顺手递给她。
小羽伸手接住。
钱袋入手的一瞬间,她微微停了一下。
比平日重了不少。
她低头掂了掂,抬眼望向老周。
老周像是早猜到她会疑惑,叹了口气,抬手朝鹿水方向指了指。
“还不是因为最近那场仗。东熠和西岳在沉沙江上游打了一场,听说死了不少人。如今沉沙江连着几条支流,全是顺流冲下来的尸体,咱们鹿水下游这边也跟着遭殃。”
他说着,声音压低了些。
“官府怕再这么下去闹疫病,所以最近每具尸体多加十文,就是让你们这些收尸人多跑跑,尽快把尸体处理干净。”
小羽低头看了看钱袋,没再多问,只默默收进怀里。
老周瞧着她平静的样子,忍不住摇头感叹:“也就你还能干这活儿。换别人,早吓跑了。”
小羽没接话,只是重新牵起驴车。半斤安静跟在她脚边,跟着她往义庄后面的坟场去。
义庄后面的坟场很大。
沿着一条泥泞小路往后走,便能看见大片杂乱坟堆。高的矮的,新坟旧坟挤在一起,有些连墓碑都没有,只插着一块快要腐烂的木牌。
明明已经快到正午,树林里却依旧阴沉得厉害,浓密枝叶遮住了头顶日光,风从林子深处吹出来时,带着一股阴冷潮气。
负责埋尸的万老六早已等在那里。
他身材干瘦,肩膀塌着,手里提着把铁锹,看见小羽过来,便熟练地走上前帮忙搬尸。
这些年,两人早已配合惯了。万老六挖坑,小羽收尸,谁也不会多问一句。
三具尸体被一一抬下驴车时,万老六只看了看那具带东熠木牌的尸体,道:“这几日怕是还有得忙。”
小羽道:“嗯。”
万老六早知道她话少,也没指望她多说,挥起铁锹继续挖坑。
尸体被抬进土坑时,小羽像往常一样,从驴车里取出干净麻布,轻轻盖在尸身上。
随后,她又抓起一把纸钱,均匀撒在麻布表面。风一吹,泛黄纸钱轻轻飘动,落在尸体四周。
万老六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咂了咂嘴。
“你说你,每次都这么麻烦做什么?反正都是些不认识的人,直接埋了不就完了。”
他说着,顺手往坑里铲了几锹土。
小羽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取出香和蜡烛,蹲下身,插在坟头空地上,再一一点燃。火光随着林子里的阴风轻轻摇晃。
她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几句往生祷词,声音很小,几乎快要散进风里。
万老六看了她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天天替他们烧纸上香,他们又听不见,图什么?”
小羽沉默片刻,随后抬起头,轻声道:“人活着时,已经够苦了。如今死了,总该给他们留点体面。”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却莫名让万老六愣了一下。
因为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小姑娘,身上竟透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东西。
不是害怕,也不是悲悯,倒像是早已经看过太多生死,连怜悯都沉到骨头里去了。
小羽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走向下一个尸坑。
直到最后一具尸体也被彻底掩埋,她才缓缓站起身,拍去衣袖上沾着的泥土。
半斤早已等在旁边。小羽重新牵起驴车,转身离开坟场。
万老六静静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低声嘀咕:“多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像看透了生死呢?”
正午时分,小羽赶着驴车回了与莫离共同生活的木屋。
山路崎岖,车轮碾过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半斤跟在车旁,偶尔低头嗅一嗅路边气味,随后又重新跟上。
远远望去,那间木屋孤零零立在半山腰。低矮,破旧,好像随时都会被山风吹垮一般。
院外的篱笆早已歪斜,几根木桩半埋在泥土里,门前晾晒着几簇尚未完全干透的草药,被太阳晒得散发出淡淡苦涩气味。
这里是她和莫离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地方,也是唯一能称得上“家”的地方。
小羽推门进去时,屋里安静得没有半点声音。
桌上的药炉已经熄灭,空气里却仍残留着淡淡药香。莫离不在,小羽对此并不意外。
这些年,莫离总是这样,时常突然出门,一走便是数日。有时是去替人看病,有时则干脆什么都不说,只留下一句“看好屋子”,便再也没有踪影。
小羽早已习惯。
可当她目光落到桌上时,动作还是停了一下。
一封信正静静压在医书下面,微微泛黄的纸张被风吹得掀起一角。小羽走过去,将信抽了出来,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笔锋凌厉。
“我出门几日,归期不定。”
“近日鹿水恐现大量尸骸,你且去处理一下。”
“切记,莫坏规矩。”
落款只有一个字。
离。
小羽低头看着那封信,很久没有说话。
莫坏规矩。
师父口中的规矩,她自然知道是什么。
可偏偏昨夜,她已经把那个男人带回了山洞。想到这里,小羽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回头望向窗外。山洞在鹿水河岸另一侧,隔着林子,从这里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那男人现在大概还昏睡着。伤成那样,就算真能活下来,也不可能很快离开。
小羽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算了。”
她低声自语。
“反正师父暂时也回不来。”
随后,她进了莫离平日住的那间屋子。
屋里陈设极少。一张木床,一张旧桌,再无旁物。窗边还挂着莫离平时穿的灰色外袍,风吹过时,衣角轻轻晃动。
小羽站在那里,心中浮现出莫离的样子。
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莫离不像真正活在这世上的人。他总是安静、冷淡,像一座孤岛。可偏偏,这世上又只有他,替她遮风挡雨,整整十年。
她收回思绪,低头翻找起来。
银针、药杵、小刀、药瓶、细麻线、外敷药、退热散,凡是用得上的东西,全被她一件件装进药箱。
等她抱着东西重新走出房门时,又想起什么,转身快步走向灶台。
锅里还剩下半袋粗粮,角落里堆着些晒干的肉干和干饼。小羽蹲下身,动作利落地将能带走的食物全部包了起来,连小陶锅和几只碗也一并收好。
半斤蹲在门口,歪着脑袋看她。
小羽看了它一眼,难得轻轻笑了一下。
“差点忘了。”
“山洞里现在多了个活人。”
说完,她又重新转身回了莫离的房间。
没过多久,她便从里面抱出一套干净男子长袍。衣袍是深灰色的,洗得有些发旧,却十分干净。
小羽低头看了一眼,脑海里浮现出山洞里那人满身是血的模样。
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将衣服一起放上了驴车。
等所有东西收拾妥当时,太阳已经渐渐偏西。
小羽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木屋。屋檐残破,院墙斑驳,风从院中穿过,吹得门前草药轻轻摇晃。
这里她明明早已看惯,可不知为何,今日离开时,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空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