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刚刚笼罩下来,一辆驴车沿着林间小道缓缓前行,车前挂着的灯笼已经点亮,昏黄的灯光随着车身轻轻摇晃。
赶车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身形娇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袖口高高挽起,长发随意的束在脑后。
她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扶着车板,她没有催促那头老驴,只任由车轮慢慢碾过湿软的泥地。
惨淡的月色洒在小道上,照得泥地泛起一层灰白。小道两旁的树林十分幽静,河水的声音从林子另一头隐约传来,沉闷、缓慢。
两条大黑狗跟在驴车旁。额前顶着一撮白毛的名叫半斤,它走在前头,鼻尖贴着草丛,不时便停下来闻闻;另外一只叫八两,它落后半步,贴着车慢慢走,耳朵始终竖立着。
小路上没有行人,也没有别的车马,只有少女、驴车和两条黑狗,在这片惨白月色下,一点一点往河边走去。
这里,是沉沙江的三条支流之一,鹿水河。
三日前,东熠与西岳两国在上游交战,死伤无数。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尸体一路冲到下游,有些沉进了泥里,有些仍在水面上下起伏,顺着水势往更远处漂去,还有些被推到岸边,卡在乱石、水草和烂泥之间。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腥臭味,水汽、血气和**的气味混在一起,寻常人还未靠近,便要先捂住口鼻。
一群乌鸦蹲在河岸边的枯树上,黑溜溜的小眼睛盯着这片荒地。听见驴车靠近,枝头微微一动,很快又归于沉寂,只偶尔发出几声嘶哑的叫声。
小羽在河岸边停下车,戴上一双厚大的鹿皮手套,提起灯笼,又从车上取下一根木棍。
灯光在她脸上晃过,映出一张精致得过分的面容。这样的眉眼本不该出现在鹿水河边,更不该出现在满是尸臭的荒岸上。
河岸边杂草很高,几乎没到她胸口。小羽用木棍缓缓拨开草叶,一寸一寸地看。她不是来找人的。
她是来收尸的。
木棍拨开一具泡烂的尸体时,腐臭味骤然浓烈了许多。那人半边身子泡在水里,衣裳被河水扯得稀烂,腰间却还挂着一块残损的木牌。
小羽蹲下身,将尸体翻过来,借着灯笼的光看清木牌上残存的字迹。
东熠,左营。
后面的编号被血和泥糊住,已经看不清了。
她没有立刻把木牌扯下来,而是先摸了摸尸体衣襟和腰带。战场上冲下来的尸身,若身上还有能辨认身份的东西,便要一并带回义庄登记。
有些人家寻不到尸体,只能凭一块木牌、一枚铜钱、一截红绳认人。
她从那人怀里摸出半块被水泡软的馕饼,还有一个截褪了色的荷包。荷包被贴身收着,虽然已经被河水泡得白,却仍能看出上面绣着的图案。
小羽看了一眼,用粗布重新包好,和木牌放在一起。
半斤站在旁边,没有上前。八两低头嗅了嗅那具尸体,很快又退开。
小羽将尸体拖离水边,用草席盖住脸。她动作不快,却很熟练。
她又往前走了十几步,河水把另一具尸体推到浅滩上。那人脸朝下,背上插着半截断矛,早已没有气息。半斤只是绕着嗅了一圈,便转身走开,八两连停都没有停。
小羽知道,这是死透了。
半斤和八两跟着她收尸多年,闻得出腐肉,也闻得出活人身上的热气。寻常尸体,它们不会多看;若是野兽碰过,或者尸身底下藏着蛇鼠,它们才会低声提醒。
很多年以前,小羽第一次跟着莫离来河边收尸,看到从水里拖出的腐烂尸首,当场蹲在地上吐得站不起来。
那一夜,莫离穿着斗笠,蹲在尸体旁,替死人合上双眼。
雨水顺着帽檐不停往下滴,打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毫不在意。只隔着雨幕对她说:“死人不可怕,活着的人,才会害你。”
那句话她记了很多年。
后来她再来鹿水河边,便不再害怕了。
半斤在前头嗅了几步,忽然停住。八两也跟着压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
那声音和它们平日不同,既不是发现腐肉后的退避,也不是察觉野兽留下气味时的警戒。
小羽手里的木棍停了停。她没有立刻往前,只提着灯笼,站在原处听了片刻。
水流推着浮木和尸身往岸边撞,声音混在一起,小羽仔细的听着,方才那一下,不像是浮木。
她敛住心神,提着灯笼朝荒草更深处走去。
灯火扫过草丛,光影里先露出一截早已僵硬的手臂。她用木棍拨开挡在前面的草叶,才看见岸边横着一具尸体,那人半边身子陷在烂泥里,肩膀到小腹有一道极深的刀伤,血已经流干了。
半斤绕过那具尸体,朝更靠近河水的地方走了两步。
小羽跟过去,灯笼往下一压,才看见乱石和水草之间还卡着一个人。
那人并没有完全被冲上岸,半边身体浸在河水里,肩背抵着一块湿滑的青石,腰侧被几缕粗壮水草缠住,左腿则被卡在两块石头之间。
河水一下下拍过来,没过他的衣摆和破裂的甲片,又从他身下涌过去,仿佛随时都能把他重新拖回河里。
若不是左腿卡在石块中,他大约早已顺着水流漂向更下游。
小羽把灯笼举近了些。
男人乌黑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侧,血泥混在一起,将面容遮住大半。他的呼吸几乎听不见,胸口深深插着一支羽箭,箭尾被血浸透,贴着破碎的甲片微微颤动。
可那并不是他身上唯一的伤。
他的左腿下方有一道极长的刀口,几乎贯穿整条小腿。伤口被河水泡得发白,边缘皮肉翻卷,隐约能看见里面森白的骨头。
水流每冲一下,那条伤腿便被带得轻轻一晃,血水顺着河水散开,很快又被冲得没了痕迹。
小羽的目光落到他的手上。
男人右手仍死死攥着胸前那支箭尾,掌心被锋利的箭杆磨裂,虎口处皮肉撕开,鲜血与干涸的血痂黏在一起,连指缝都看不分明。
即便已经被河水冲到这里,半条命都没了,他也始终没有松开过那支箭。
一瞬间,大火、血泊、女人倒下的身影,还有那支贯穿胸口的箭,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记忆深处拖出来,涌进了她眼底。
小羽缓了片刻,才蹲下身,半只鞋踩进了浅水里。
河水冰冷,立刻浸透鞋袜。她没有理会,只伸手探向男人颈侧。指尖贴上了男人冰冷的肌肤,她稍稍停了一下,又加重了些力道。
有脉搏。
微弱,而且断断续续,但确实在跳动。
就在这时,男人原本攥着箭尾的手忽然动了一下。他像是从昏沉里挣出一点意识,指节艰难地松开,又在混乱中摸索着抓住了小羽的手腕。
那力道其实很轻,仍旧让小羽的动作停住了。
男人眼睛没有完全睁开,长睫被血水和泥污黏住,唇色苍白。凭着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断断续续地吐出两个字。
“救……我……”
声音低得几乎被河水声吞没。
小羽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年,她还小,曾在河边看见一个没断气的伤兵。那人满口求救,莫离只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她不懂,半夜偷偷跑回去,把人拖进了破屋。第二日追兵顺着血迹找来,那间破屋烧了整整一夜。
火光烧到天亮时,莫离站在废墟前,对她说:“小羽,记住,收尸人不救活人。”
河水仍在往下游流淌,岸边的尸体被水草绊住,随着水势轻轻晃动。男人抓着她的手越来越松,那一点借来的力气正在迅速散尽。
小羽猛地抽回手。
两条黑狗都抬头望着她,等待她的决定。
她沉默片刻,伸手解下腰间的布带,又把灯笼挂到旁边的枯枝上。灯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将她的影子投在乱石和水草之间。
“救人。”
没有迟疑,半斤立刻站起身,跑到小道口守着。八两则留在水边,盯着那具已经死透的尸体。
小羽没有去碰男人胸口那支箭,箭入得深,箭杆又被他一路攥着,若此时贸然拔出来,人还没抬上车,血便会先涌出来。
她先去看他的腿。
那条伤腿被卡在两块石头之间,周围缠着水草。小羽俯身去搬卡在他腿侧的石块。
石块被水泡得湿滑,底下还生着青苔,她手上戴着厚手套,第一次没能搬动。
半斤听见动静,从小道口回头,见她吃力,便跑过来咬住缠在石块上的水草,猛地往后一扯。
水草被撕开,石块终于松了一点。
小羽趁势将男人的腿从石缝里挪出来。可她刚把那条伤腿往外拖了半寸,原本抵住他肩背的青石忽然往旁边一滑,水流趁着这一瞬间冲进缝隙,男人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
八两立刻叫了一声。
小羽伸手去抓,指尖只碰到他破裂的甲片。下一刻,河水已经把人从石缝里拖出去半截。
“半斤!”
半斤几乎同时扑进水里,咬住男人肩上的革带。八两也冲了下去,咬住他腰侧残破的衣料。
两条狗被水流冲得身子一歪,却没有松口,爪子死死抠着岸边湿泥。
男人整个人顺着水势就要往下游滑去,胸口的箭在水里一晃一晃,随时都可能撞到河石。
小羽顾不得脚下泥水,踩进河里,一手护住那支箭,一手抓住男人的手臂。
河水没过她的小腿,底下全是滑腻的烂泥,她站不稳,身子被带得往前一倾,险些也跟着栽进水里。
半斤喉咙里发出低吼,往后死命拖着。八两咬着衣料,脚下连退几步,湿泥被它刨得四处飞溅。
小羽咬紧牙,把男人的手臂往自己肩上一挂。那人比她高出太多,又穿着残破银甲,浸水之后更沉得厉害。
她几乎是半跪在泥里,借着两条狗的力道,才把他一点一点从水里拖回岸边。
她不敢松手,直到男人的肩背重新压上河岸,半边身体离了水,才腾出一只手,迅速用布条缠住他的腋下,又把另一端绕到岸边一根凸出的枯树桩上。
这样一固定,水流终于没能再把他拖走。
小羽跪在湿泥里,大口喘着粗气。她低头看了一眼男人,见他唇色更白,呼吸也听不见了,便立刻抬手按住他颈侧,确认那点脉搏还在。
半斤浑身湿透,站在一旁甩了甩水。八两仍咬着那截破衣料不放,直到小羽伸手拍了拍它的头,它才松开,退到旁边低低喘气。
小羽抹掉溅到脸上的河水,重新看向男人胸口那支箭。
人是捞回来了。
可这才是开始。
她回到驴车旁,从车上取下草席、布条、药包和一只小陶瓶。河岸边全是尸水和烂泥,不能再让他躺在这里。
她先用草席垫住他的肩背,又用布条重新固定胸口附近的位置,免得挪动时碰到箭杆。
腿上的伤不能再拖。小羽用布条在伤口上方缠紧,又从陶瓶里倒出烈酒,冲去泥水和血污。
男人昏沉中闷哼一声,抓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又紧,像是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求救,还是在挣扎。
“别动。”小羽声音不高,“你想活,就别乱动。”
男人听不见似的,呼吸越来越乱。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在他颈侧某处按了一下。男人紧绷的肩背终于慢慢松下来。
小羽把药粉撒上去,血很快被压住了一些。可这只是暂时。这里不是治伤的地方,四周全是尸水和烂泥,拖得越久,他活下来的机会越少。
她看了一眼驴车。
车不算远,可要把这样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搬过去,绝不是容易的事。她身形娇小,力气再大也有限,更不能让他胸口那支箭撞到车板。
小羽将草席铺到男人身侧,又把布条从他肩下穿过去。
半斤像是明白她要做什么,从水边走回来,咬住草席一角。八两也跟着过来,低低呜咽了一声。
“慢一点。”
她一手护着男人胸口的箭,一手拖住他的肩背,借着两条狗咬住草席的力道,一点点将人往驴车方向挪。泥水被拖出一道长痕,男人的血也顺着草叶滴落下去。
河面上,又有尸体被水推着撞上岸石,发出一声闷响。
小羽没有回头。
她只看着眼前这个还剩一口气的人。
既然已经救了,就不能让他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