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没有预料到的请求。
大厅外陡然间的倾盆大雨,伴随着呼啸而过的风声,就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这一切与她的预想背道而驰,她原本是打算假装不认识,甚至以逃跑的姿态来结束这场荒诞的重逢,可她还是低估了这个男人记仇的程度。
就比如这次的晚饭宴请,不管是不是一场鸿门宴,她都没有选择拒绝的余地。
“吃什么?粤菜?”
林雨欣原本是想着,带李不斐去一家熟知的地道粤菜。
被拒绝。
“湘菜?”
被拒绝。
“豫菜?”
还是被拒绝……
“……”
很好,她几乎可以断定,这个男人根本就是故意的!
她也不是没气性,原本还自觉亏欠的心态,也随着对方那句“横跳在两个男人之间”的讽刺后,随之变成了坦然。
“要不地点…李总您来挑好了”她刻意将“李总”两字拔高了音量,生生划出彼此疏离的分界线,“我随时奉陪。”
李不斐没在说话,静静看着她,在听到“随时奉陪”这句话时,唇角终于动了动。再冷冷打量了她数秒后,终于转过身去,说了一句:“跟着我来吧。”随之脚步逐渐变远……
就是这样,她被带来了这家法式餐厅,位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装潢极尽奢华,门面宛如卢浮宫艺术馆般,富丽堂皇,空气中甚至还弥漫着淡淡的香根草的气味。
门口站着穿着制服的waiter,见他们进来,微微颔首示意。
来时他们就被告知,这里除接待贵宾外,鲜少对外开放。
两人进去的时候,林雨欣一眼就看见了墙上那幅巨大的画,waiter一边引路,一边给他们介绍,据说这幅画是某位巴洛克画家的真迹,餐厅的主人花了好些功夫,才从欧洲运到了这里。
随着餐桌座椅被拉开,waiter伸出手向他们发出了入座的邀请,两人这才一同落了座。
林雨欣对此表现却并不太习惯。
一时间,身上的包包,竟不知该放往何处。
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白T和泛白的牛仔裤,再看看四周西装革履的客人,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某个颁奖典礼的观众。
如果她一早知道会来这样的场所,一定细心装扮一番,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显得的如此寒酸。
餐厅内正弹着莫扎特《魔笛》,选自歌剧夜后咏叹调,又名《复仇的火焰在我心中燃烧》的一小片段,这也是李不斐最喜欢的一个作品之一。
他衣袖半挽,动作轻缓优雅地抬起手,示意waiter将菜单带上前来,在音乐的烘托下颇有种杀伐果断的气质。
菜单递到面前时,李不斐很绅士地示意waiter女士优先,由她点单。
林雨欣伸手接过菜单,十分乖巧地翻阅着,可还没翻上几页,心就开始慌了。
第一页写着“樱桃鹅肝 ¥2400”。
她皱眉:这鹅心肝是什么稀罕宝贝吗?
第二页写着“奶白菜 ¥3800”。
她差点把菜单摔了:这什么菜?镶金了还是镶钻了?!
随着这首《魔笛》弹至第五变奏,她一页一页将菜单翻过去,心情也随着旋律起起伏伏,可每看一道菜,心里就像被割了厚厚一层肉,血流不止。
再反复确认这本菜单上的价格并没有弄错后。
她也总算明白了,这一顿饭吃下去,是准备把她几个月的工资都给吃掉去了。
她抬头看了眼对面神色自若的李不斐,将菜单给递了回去,几乎是咬牙切齿,她说了句:“你点吧,我不太会点。”
李不斐拿着菜单的手微微一顿,他面如平湖,似乎是冷笑了一下,“不是你说的?这下还继续奉陪到底吗?”
“当然……”林雨欣坐在他的对面,马尾边细碎的发丝柔软地落在耳边,她故作气定神闲,抬手做了“请”的姿态同他说着:“我说到做到!”
林雨欣虽然心里想着最好不要再惹怒对方,毕竟当初——
她本不想多言,但不进行反击心里又不舒服。更重要的是,她觉得李不斐太过小心眼,这么多年过去,那段感情也不全是她一人的过错……但这些都无所谓了。
她低头思索着,这顿饭过后,她就再也不跟这个人产生半点牵扯。
当年她欠他的钱,今日就当还给他好了。
“哦?是这样?”李不斐接过菜单,眼里闪过一丝不为人知的狡黠:“既然如此,那就……”
“安格斯牛排来一份。”
“白芦笋烟熏鳗鱼一份。”
“再来份扒大虾。”
“……”
他点单的动作行云流水,语气淡然,仿佛只是点了几个餐前小菜。
林雨欣端起桌上的水杯,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可每当他说出一道菜名,她的心就抽一次痛。此刻的《魔笛》变奏曲也来到了最**……
“最后来一瓶勃艮第的红酒。”
最后一道菜报完,他居然还“贴心”地问她一句:
“这里的安格斯牛排还不错,你要不要也来一份?”
她连忙摇头,咬牙切齿说了声:“不用了……最近健身减脂,我还是要少吃些。”
李不斐看出她的窘迫,他承认,一开始确实是存了点“整蛊”她的心思,如今眼见目的达成,他眼神微敛,唇边的嘴角不经意勾了勾。
菜一道道端了上来,香气四溢,精致得就像是艺术品。
《魔笛》曲终,林雨欣看着桌上的一道道盘子,两眼一黑,终是认命了。
她心想:好家伙,狠狠宰了她一笔!怎么有人能这般不客气?
如果有可能,她一定一拳打到他吐血为止,最近她健身可没少学习拳击。但考虑到双方体型的差距,林雨欣放弃了这样的计划。
“开心了吗?”见着他眼底的笑意,林雨欣开口问他。
“什么?”
“别装了,李不斐,我们的事早就过去了。都是成年人,没必要兜圈子。今天这顿饭算我大出血,之前欠你的钱就算我今日给一并还清了,从此以后,可就谁也不欠谁了,咱从此就桥归桥路归路,天涯各走一方,如何?”
她话说得干净利落,感情上她也一向是这样。李不斐闻言笑了一声,原本熟练切着牛排的手,就这样停顿了几秒,
“如果我不同意呢?”
窗外暴雨渐大,餐厅室内空调送出的冷风冻得她有些发冷。李不斐会说出这样的话也在她的意料之内,她抿唇,望着餐盘里切好的肉,“那你还想怎么样?”
“你欠我的,就只有钱吗?”他忽然将一块切好的肉放到她的餐盘里。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忆起那句‘那你欠我不少,欠钱还钱,可欠我的情义,你打算怎么还,也要一笔一笔的算?’,脑海边回声般,又忆起他同她玩笑般的那句‘以后每亲我一口,就当做一点补偿,如何?’反复耳边回响。林雨欣心间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她自然听懂他话语里的意思。有股异样的情绪瞬间在心底里翻涌。
她能想到的他会提出的最过分的要求——
无非是□□关系。
神经病啊?
她连忙止住自己荒诞的想法。
此时,他的手机在桌上嗡嗡作响。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蹙,起身说了句:“抱歉,有事情要处理。”便拿着电话往外走。
桌上,她默默将餐盘里切据好的牛肉叉起,送入了口中。她沉着气等着他。她不是一个耐心的人,心想自己为什么要为了这顿饭特意等待,任务完成,她也就该走了。
就这样想着,对方就这样折回来了,带着点恣意的好心情,又重新落了座。
“看来你口味还是没变,这么多年还依然是个荤食的动物。”
他话语轻松,林雨欣却十分不好意思地说,“这么多年你还记得,可我也还记得,你饭量一直都挺大,现在也是如此么?”
话说完,两人都笑开,仿佛多年的误会都化开来。
两人寒暄着,随着一声“李不斐”的呼唤,打破了这顿饭的继续……
彼此似乎都没有预料到,会在这样一个地方遇上Penny。
Penny看着他身边的佳人,微微挑了挑眉,“她谁啊?”
林雨欣和Penny目光对上的时候,彼此都是一愣,两人都不是第一次见面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是在羽毛球馆里的那次擦肩而过,林雨欣从二人的亲密动作猜测两人是情侣关系。
此刻正主现身,她倒像个情人在同对方男人幽会,林雨欣不想被人误会。
在此刻微妙的气氛,林雨欣起身同对方打了招呼:“你好,我是李先生的老同学,今日只是叙旧吃的一顿饭。”
Penny听完,轻轻一笑,笑容却未达眼底。
“老同学?”她语气轻描淡写,“我记得你说过,你不爱跟旧人联系。”
李不斐神色不变,站起身,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Penny,我们不是说好了,今天有工作会议?”
“哦?”Penny挑眉,“所以这位‘老同学’,就是你今天的会议对象?”
空气骤然凝固。
林雨欣察觉到不对劲,低头看了看手表,找了个借口:
“我看你们好像有事要谈,我就先走了。”
她抓起包,正准备离开,却被李不斐伸手拦住,手腕最纤细的那处,被精准的给箍住。
他看向Penny,语气冷静:
“我们之间的事,我慢慢同你解释。”
最后是两人冷漠地离去。
只留下林雨欣一个人,发懵地望着一桌的饭菜……
桌上的饭菜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走了?
可他点了这么多的菜?却一口也没吃啊!
她抬手叫住服务员,带着试探性地问:“抱歉,我想问一下,这些菜品可以退么?”
waiter略显迟疑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餐品,“抱歉,已经切过的菜品,我们这边是无法退换的。”
林雨欣冷笑着,终于明白,李不斐特意给她切这些餐食是怎么一回事了,亏她还以为对方是好心。
欲哭无泪地选择认命,坐下吃了几口牛排实在吃不下,又只好叫上服务员,“你好,请把这些帮我打包,谢谢。”
waiter略迟钝了一下,这种要求在这里很少见,不过很快,他就微笑着满足了客人的请求。
她扫了一眼账单,10368.03元的价格,赤红了她的眼。
这一顿饭,几乎吃掉了她近一个月的工资。
她急忙叫来服务员:
“你好,麻烦帮我结账。”
“您好女士,您的账单已经结清了。”
“什么?”
“刚才走的那位先生,已经将您的菜单给结清了。”
今天不是说好她请客吗?
他结清了账单,
那么她欠他的账,到底算不算还清了?
林雨欣莫名有些惆怅……
……
两人策车离去。
Penny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语气低沉却克制:
“我很生气,我今天真的好生气。”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讽刺:
“还记得吗?那天我在羽毛球馆外,我就问过你认不认识那个女生。可你是怎么回答我的?你说你不认识她。”
李不斐心里浮起歉意,但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心里不爱我,我一直都知道。”Penny忽然说,嘴角扬起一抹苦笑,“但我真的……很不喜欢别人把我当傻子。”
李不斐大脑一片空白,他说不出话,听到Penny嘲讽似的轻笑声:“没话说了吗?”
“黄佩妮。”李不斐很严肃的喊她原本的名字,眉头紧蹙,“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Penny表情凝重地看他一眼,“所以,你一直心里的那个人,就是她吗?”
李不斐略一沉吟,没有正面回答,自顾自说着:“你知不知道当初我做了一件错事,大概是为了给她留一个好印象,所以我向她撒谎,我跟她撒谎说我并不会抽烟,因为这个谎言,我为此付出代价。”
“够了,我不要听你这些回忆。”Penny打断他:“还记得吗?当初我曾给你许下的承诺……”
那时李不斐刚结束学业,准备回国创业。
两人都是留学期间的同学,起初只是口语练习的搭档,后来因理念契合、性格互补,逐渐走近彼此。
Penny一直都知道他心里有个“白月光”,这件事,从她一开始表白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不过她并没放在心上——毕竟谁没有点过去?
李不斐一直都有一个习惯,那段时间,课业如此繁忙的情况,还在疯狂参与羽毛球训练。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对方兴趣使然。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他心中那个人曾经在这一领域全面将他击溃过。
为了得到对方青睐,她曾压下三宝,一、同她谈恋爱绝不谈感情,未来只要有需求,她绝不纠缠。二、她身后的背景,可以让他背靠着带去资源。三、她随他一同去往了南城发展。
她说得坦荡:
“相信我,即便我不是你最好的女朋友,我也能成为你最可靠的合作伙伴。能和我谈恋爱,你不会吃亏。”
后来,她押宝成功,跻身上位成了他身边一直的女友。
她用尽一切方式去接近他,甚至放下了骄傲与尊严。
可她始终没能走进他的心里。
李不斐眼里藏着许多的情绪,有惭愧,有内疚,直到后来化成了歉意,他说:“很抱歉。”
Penny笑了笑:“你不需要抱歉,当初我曾同你说过绝不纠缠的,我对你说话算数。”
就在对方即将说些什么的时候,Penny轻轻开口:“我们和平分手吧!”
车窗外灯火通明,车内一阵长长的沉默。
几乎是摔门而去,其实她原本是想摔下包包,用力砸在他的身上,脱下高跟鞋狠狠地磕向对方,大骂两人狗男女,大骂对方是个渣男。可是多年的修养,让她将这样的想法给克制住。
她只是淡淡地开口:“恭喜你,李不斐,你终于能去追求你心里那一份偏执了。”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