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源浩不知道后头时如何同她谈妥，他自认为自己已经同对方谈妥。
后续一心扑在订婚宴的琐事上无暇顾及。
直至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刻来临——
此刻的永嘉大酒店的包间，早已被装点得喜气洋洋。
大红灯笼高挂，金色流苏垂落，喜字叠满罗马柱，红色丝绒布，大囍字的横幅拉花，无不预示着有今日，将有一对新人在此定下终身。
宴席上，桌上摆满了精致的冷盘与热菜。
两家太熟了。
父辈的圈子基本重叠，全都是老相识熟人。
一大桌的亲朋好友，酒杯相碰的声音，宾客热烈的交谈声，亲朋好友们围坐一桌，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不时有人举起手机向二位新人拍照，记录这美好一刻。
男孩身穿深蓝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鲜红的玫瑰胸花，正穿梭于宾客之间，递烟、敬酒、寒暄……
而女孩则穿着一件淡粉色旗袍，长发披肩，妆容温婉。此刻站在父亲身边，悄悄将原本放在他面前的白酒换成了饮料。
她知道，林正清的身体已经不允许饮酒了，但她不想扫了他的兴。
“去化妆间换件敬酒服吧。”柳晓眉凑过来，低声提醒，“待会要给各位长辈敬酒。”
林雨欣点点头，起身朝后台走去，步伐轻缓，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
她总觉得，今天的气氛太热闹，热闹得有些不真实。
酒过一巡，就在大家举杯畅饮、谈笑风生之际，包间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从外头突然闯入的女孩，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身形微丰，一袭白色长风衣松散披身，纽扣未系，任由衣襟微微敞开，将微微隆起的腹部展露。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同周围喜庆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
王源浩几乎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变了脸色。
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来干什么？别来捣乱！”
还是周海琴率先问起了女孩：“你是？”
张蕾骤然甩开他的手，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忘了同大家介绍，我是林雨欣和王源浩的大学同学。”
周海琴坐在主宾席上，正满脸疑惑地看着她：“是听说他们要订婚，特意前来道贺的吗？”
“很抱歉，我来不是为了道贺的。”张蕾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
“我是来……阻止这场订婚的！”
空气仿佛凝固。
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四起。
王源浩脸色铁青：“我们当时不是已经都说好了吗？你到底想怎么样？”
咖啡馆，当时两人的对话接近了尾声。
窗外阳光斜照，屋内却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王源浩已经渐渐失去了耐心，低头看了看腕表，距离他和家人的约定还有不到半个小时。
于是，话语也直白了些：“直说吧，你要多少钱？”
“你以为我真的那么廉价？为了几笔钱，就能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她看着他，眼里没有乞求，只有讥讽和失望。
王源浩话语里有不容置疑的决绝：“给个价，到底多少才肯罢休。”
他试图维持冷静，可声音里还是透出一丝焦躁。
张蕾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人，渐渐的，她竟笑出了声。
“好。”张蕾伸出两根手指，开始要价：“既然如此，明天早上我要在账户上收款，然后我会去做掉这个孩子遂了你的心愿，之后我就离开南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她一字一句地说完，像是同心底的恶魔签下了一纸契约，心底有种不为人知的疯狂。
王源浩没有立刻回答。
空气凝固了几秒，直到他说了一句：“成交。”
可张蕾只是笑了笑，笑得凄凉又决绝。
王源浩不清楚，为什么当初对方明明同他答应的好好的，如今却又整出这一出。
“很难懂吗？因为我后悔了。”看出所想，张蕾看着王源浩，一字一句地说，逼迫他将回忆的思绪抽离回神。
王源浩现实回神，眼见着——
林正清这时忽然站了起来，声音颤抖：“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窗外有风吹了进来，伴随着哗啦啦的声响，原本栖息在窗台上的几只白鸽，居然同时飞了起来。
伴随着屋内一场盛大的人工降雪，洁白的耀眼。
张蕾站在宴会厅中央，眼神冷冽如冰。
她缓缓从包中抽出一叠纸页，纸面洁白如雪，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将那叠纸用力抛向空中——
一张纸，两张纸，三张纸……
红与白，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
林雨欣接到了白纸。
林正清接住了白纸。
周海琴接住了白纸。
在场的所有人看了一眼后，神色都猛然大变。
张蕾在场中央，一字一句，说的明明白白：“我来这，就是想为我肚子里的孩子讨一个说法的。”
全场哗然。
“你是说，你是说，你现在肚子里面的，是阿浩的孩子？”
“不错！我怀了王源浩的孩子！”她重新复述。
话音未落，只听“噗”的一声——
一口鲜血猛然从林正清口中喷出，染红了洁白的纸面，和原本就鲜红的桌布……
“爸！”林雨欣尖叫一声，冲上前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快叫救护车！”柳晓眉哭喊着，手忙脚乱地拨打急救电话。
“来人？有没有人懂一点急救知识！”王源浩也慌了神，试图掐住林父的人中。
可林正清已经意识模糊，身体瘫软无力，整个人靠在女儿怀里，嘴唇发紫，呼吸急促。
……
那段时间，林雨欣总是做着噩梦。
梦到狂风暴雨撕裂夜空，梦到房屋坍塌，每一次惊醒，都是冷汗湿透衣背，心跳剧烈如擂鼓。
相比之下，柳晓眉更是日日难眠。
她坐在病房外冰冷的长椅上，双眼红肿，脸色苍白，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病房门外“ICU重症监护室”的灯，更是长明不灭。
早上，林雨欣给柳晓眉买了早餐。
“闺女，”柳晓眉哽咽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说，万一你爸，万一真的——”
话说到这，柳晓眉已经不敢再说下去。
长这么大，林雨欣第一次真切意识到生命居然如此脆弱，从监护室的玻璃窗外看进去，里头人的感觉很不乐观，人静静躺在手术台上，身上插满了各种导管，靠着各种的仪器维持着薄弱的生命体征。
人一动不动的，随时等待着别人宣判结果。
而王家这边，林正清住进ICU几日，王源浩就在家里连跟着跪上几日，不吃不喝。
家里好几个拖把、衣架，都被王爸给打烂了，打到男孩身上打得皮开肉绽——
“臭小子！是你，是你间接害死了你林叔叔。你对得起他吗？小时候是谁带着你抓鱼兜风，又是谁把零嘴都攒着给你？要是你林叔叔醒不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王源浩对不起她，心底也是对自己完全失望，恨不得此刻躺在病床上那人是他自己。所以，他任由父亲痛打，毫不抵抗，只为赎罪。
最终，还是周海琴看着不忍，连忙扶起喊其一声：
“你去向他们认个错，去给他们磕头，去弥补……”
最终，林正清还是没能走出ICU。
世界真的没什么奇迹。
柳晓眉哭到几次昏厥。
林雨欣隐忍着，泪水却似要将她淹没。
王源浩的爸爸憔悴地同她们操办着后续所有之事，他猛然抓住林雨欣的手，嘴唇剧烈翕动着想要说点什么，但那些发音，没出口，就断在了反复的吸气呼气之间。
他曾经的挚友，他的老战友，他知心的同僚。他们曾互相扶持，互相依靠，曾经那般鲜活的生命，如今却只装在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里。
而他儿子干出的那等丑事，叫他怎么也不好意思再开口……
墓地在城郊，那种电影里面经常有的情节，阴雨的天气，人们撑着黑伞黑衣，一脸肃穆地注视着墓碑。
柳晓眉哭声突然爆出。
林雨欣泪水早已干枯，大脑空洞，这种事情，并不是时时刻刻陷入悲伤，不知什么时刻，偶尔爆出的思念就会伴随着泪水满腔溢出。但有的时候，就会像她现在这样，人像麻木一样，无泪可流。
昨晚她梦见她流了好多的鼻血，还梦见了沙尘暴，风暴把她拍在了地上怎么也起不来，爸爸有没有什么还想跟她说的话呢？
林雨欣不知道，先让他睡吧，他累了，还没享福呢，或许下辈子就能享福了吧。
爸爸，爸爸，那个为她遮风挡雨的爸爸。
她长大了，却再也没有爸爸了……
下葬结束，她的爸爸就永永远远留在了这里。林雨欣突然就哭了出来，一张嘴全是黏黏糊糊的银丝。
她还是没能接受，父亲长睡在这里的事实。
柳晓眉迟迟不愿走，最终，还是被人扶着下去的。
墓碑前，只剩林雨欣。
泪水再次哭干，风从身边掠过，吹起她微乱的发丝，也吹干了她面上的泪痕一角。
她没有回头，却有种直觉——有人一直在注视着她。
那目光来自不远处，带着迟疑，带着悔恨，像是某种无声的遗憾。
她知道是谁。
可她终究没有转头。
有些告别，不必相见；错过就是错过。
她对她自己很失望。
王源浩不知从何处走了过来，满眼都是憔悴与苍白，他凑近了她，低头哭出了声来。
“对不起，对不起欣欣……”他低头哭出了声，声音抽抽泣泣，像是压抑已久的洪水终于决堤。
“你走吧。”她语气平静，几乎不带波澜，“我想一个人静静待一会儿。”
“我知道自己没办法求你原谅，我也不奢求你能原谅，但是他来了……”他喃喃开口，眼中闪烁着最后一丝光亮，“我知道你心里还有他，你可以去找他了。”
“是他吗？”她问。
“是他。”王源浩点头，没有否认。
林雨欣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们的事，你别去，也请别说，算我求你。”
王源浩怔住，眉头紧蹙：“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她望着远处的天际，仿佛那里藏着她不愿提及的想法，“我们走吧。”
而远处，一抹颀长的身影静静地站着。
少年手中捧着一朵白菊，站在墓碑前，目送她远去，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才缓步走近，将那朵白菊轻轻放在墓碑脚下。
那一夜，她荒唐的青春，随着父亲的骨灰。
一同埋葬在了墓园的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