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梦到了那一天。
三年过去,谢四的凝望已经变得冰冷而尖锐。
祈年殿一如既往,既没有神像也没有供品,只有一个阵法。
偌大的符阵偏移着精密交叠,四周的复杂纹路盘旋围绕,勾勒出一个繁密的空间浮于中央,宛如一个精致的牢笼。
只是,中央暗淡无光,只有自四角起向外延生的符线被灵力裹挟点亮,辉光盈盈,密密麻麻的盘踞布满一整个大殿。
一纹一缕,像个抹不掉的疤痕深深烙印在他脑海中,哪怕是在梦中也分毫不差。
他冷漠的看着十五岁的自己照例检查了一遍殿中的布阵,熟记于心的纹路凝聚而成的偌大阵法安静运作着,一如往常。
看着他走到中央,抬眼凝望时依旧挥之不去的一点惊撼,眼睛里亮着光。
真蠢啊。
时过境迁,当时滔天的愤恨已经在反反复复的午夜梦回中磨灭成对自己的漠然嘲讽。
四周空旷寂静,那日窗外落雪带着寒风,殿中只有他一人身影显出几分寂寥。
许是注视的时间太久,十五岁的少年轻轻的眨了一下眼睛,长睫布下一片细密的影子,垂目的那一瞬灰暗模糊的视线中一点微光一闪而过。
他猛的一下抬起头来,此刻殿中央的大阵依旧暗淡无光,毫无变化。
可少年下意识凝住了呼吸,心底腾生而起的一点震动迅速放大,一声接一声敲击着他,把他禁锢在了原地,一动不动的死死盯住那像是错觉一般一闪而过的一点灵力波动。
别急。
别慌。
别吓到它。
谢四看着少年脸上的那点微动,几乎想要冷笑,他毫不费力的猜到他心中所想,满怀期待。
那点在阵中心的灵力波动如同昙花一现,此刻偌大的殿中死寂无声,阵法安安静静的运转着,把少年留在原地僵持。
十五岁的他把耐心分成了数百计千份,安静的等待着。
变化似乎是一瞬又似乎是很久的事,殿中法阵周围的空气波动起来,细小却足够震撼。终于,一丝灵流颤颤巍巍从那中央浮现。
完全浮出的霎那间它几乎是横冲直撞的想要逃离,但几息后终于不得不妥协围绕阵法稳定下来,融入特定的轨迹盘旋。
丝丝缕缕的灵流在此刻不断浮现凝聚,整个阵法光芒大盛。
少年凝住的那一口气终于呼了出来,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发颤的手,眼中只有晶莹剔透的千万缕灵流。
像是璀璨花火纤毫毕现的在眼前绽放,又像是熠熠生辉的水波层层叠叠的荡漾着,那光芒太亮太纯粹,映得他眼眸也发着光。
他本能觉得耀眼刺目,但却舍不得闭上眼睛,心底只留下一声轻叹。
谢四的心绪起了一点变化,看着曾经的自己脸上不知何时而起的浅笑,脸上透出的一点温柔,逐渐生出几分茫然。
无法磨灭的记忆叫嚣着挣扎着冲破理智,不断拉扯着他的神经冲到他的眼前,到底要告诉他什么呢?
那日像一个走不出的轮回,灵反反复复的诞生,他反反复复的死去。
而梦中此刻,千丝万缕的灵流汇集着逐渐凝聚变大,拉长,模模糊糊的透出了一个人影,那时的他生出的期待被无限放大,遂而圆满。
祈灵阵,祈灵阵。
灵真的来了。
谢四不想去看,面前模模糊糊的人影轮廓却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透出纯粹而又浓郁的灵气,洁净而又无暇。
十五岁的少年无知无觉,甚至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向着阵中还在凝聚显形的灵生出了手想要去触摸它。
只是那手只堪堪抬到了一半,一切戛然而止。
倾覆而下的天雷快到连的声音都来不及传入他的耳中,等少年惊觉致命的毁灭威压,他的眼中只剩下一点白光,他连是电光还是灵流的光都没有分清。
只是一瞬,过去链接着现在。
记忆中剧烈疼痛贯穿了谢四,霹雳而下的惊雷落尽眼底时就像是要硬生生撕开他的血肉,炸开后分崩离析。
那一刻就连喘息都是侥幸,炸裂声和坍塌声终于在弥留的意识中匆匆而落。
那时连一句他要死了吗的残念也来不及留下。
……
谢四清醒的从惊惧的残梦回神,床铺的冰冷坚硬和四周模糊的几声呓语让他回到了现在,可梦中远去的濒死的折磨依旧紧抓着他不放,像带着怨念的恶鬼将他吞噬殆尽。
由眼睛而起的巨痛已经席卷整个头部,疼痛如同利刃撕扯着神经,残忍的反复拉锯,翻天覆地几乎下一秒就要冲破沉重不堪的躯体。
伴随着几声抑制不住的喘息,他狠狠的按上了左边眉骨。
眼眶被暴力的碾压,以痛镇痛的效果却微乎其微。
明明这只眼睛已经废了,可此刻无孔不入的剧痛却是活生生的,谢四无数次想要把眼睛扣出来,捏碎。
想一起把记忆和曾经的自己杀掉埋葬。
他眼周的皮肤滚烫,半张脸已经麻了,意识却清醒的构建梦境的后续,自虐般的回想雷声的轰鸣和绝望的惨叫。
一切都迅速埋藏在坍塌的楼宇之下,四处碎石断梁,汹涌的大火夹杂着血肉模糊的面容。
直到一点凉意贴着他的手背游走,柔和浸润,软软拂过带着纯粹洁净的气息,像是初春暖阳所化开的第一滴水汽。
谢四迅速反握在手掌,死死攥住,几乎是带暴怒腾身而起,那一团灵流已经在他手中溃散。他却是不解气的把最后一点塞入口中。
面无表情的撕咬,碾磨。
此刻夜深,窗外透进的月光映得他的面色如玉,即便一双凤眼充血通红,黑发散漫如瀑落进金纹白袍中,也依旧鲜明夺目,可神色却像一个刚从地狱爬入人世的恶鬼,嗜血残暴。
所幸在这个边陲小镇的客栈房间里无人可见。
他没有再睡过去,挨到早晨眼下已一片发青,脸色也是惨白,他的整张脸已经没有什么知觉,这会儿反倒平和许多。
迎着晨光,那点四溢消散的灵气又团团聚起,像是小小一朵云雾期期艾艾的又挨过来。
谢四这次没有再将它打散,只是在即将感受到那股清凉气息时指尖一点,语气冰冷低哑:“滚回去。”
灵流只是一团纯粹浓郁的灵气所凝结而成,并不能听懂他话中意思,反倒是更加贴近将谢四的手指柔柔一裹,亲昵又无害。
谢四定定的垂目凝望,直至客栈回廊响起人声与脚步,回神的一瞬,修长的手指已经迅速一根一根回收,把灵流裹在掌中碾碎。
再摊开,掌心已经空无一物。
他垂袖出门,房间外面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年轻修士在回廊中行过,或交谈或四处打量他人,暗忖修为和宗派。
“哎——隔壁的!“
喊住谢四的人一身短打青袍,面色忿忿,眼下也是一片青黑,他嘴上毫不客气:“你晚上能不能消停点,大半夜喘个什么劲儿扰人清梦,修仙修道狗肚子里去了?
声音不算很大,但内容引人遐思,原本略显吵杂的廊中顿时引起几声哄笑,人多嘴杂,不一会儿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在谢四身上,揶揄的话也越来越烂俗。
砰!
一颗灵石裹挟着汹涌的灵力炸开在门框上,瞬间一片粉碎,速度太快,刹那间震慑得所有人心头一跳。
一时间十分安静。
谢四脚步不停,连余光也不曾回望半分,神色冰冷的迅速穿过回廊下楼,等四周的人回过神来,青袍修士面上挂不住,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
“你还有理了?!什么玩意啊!!你给我站住 !”
他说着就要追上去动手,一旁一个年长一些的白袍修士看的仔细,不由出声拉住了他。
“别冲动,他是天衍宗的内门弟子。”
彼时三界灵力充沛,修仙大热,大多宗门都一身白袍,衣袂翩跹如有仙人之姿,所属宗门也不好分辨。
但白底金莲纹,是修仙界首屈一指的天衍宗中拜了仙尊门下才有的内门弟子衣饰。
界中强者为尊,此刻谢四的背影也已经消失在楼下,青袍修士的语气落了下去,但依旧满脸怒容:“天衍宗又怎么了,他自个儿有病还不让人说了?!此人就是心术不正满脑污秽还仗势欺人!“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替他不平,一段闹剧应声而落。
不少人的面露兴奋,天衍宗连内门弟子都放出来了,灵虚秘境中的至宝聚灵珠怕是确有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