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开始了,经过上个学期的教学以后,朱谧也算是小有经验了,她讲师的身份要转正了。
有消息传出来,分析化学的丁洁博士要离职。朱谧自那天打完球后,便没有找丁洁聊过,丁洁应该是要去做博士后了,但是做博士后也可以边教学边做,这个倒是不影响的,毕竟博士后主要就是科研工作,不过珠城化工的确是平台太小,从这个角度说最应该离职的是朱谧。 无机化学都是研究原子和分子的科学,实验的论证需要借助高精密的仪器,珠城化工是没有的。
朱谧觉得自己的脑子也不适合做这些,上一世是在企业工作,可不可以结合自己的专业和企业的经验,发展一些方向,目前中国的研究生教育以发文章,做科研为主,其实有很大的弊端,很多学生最后还是需要去工作的,可是高效老师压根不知道企业是什么样子的,只会纸上谈兵,这也不是办法啊!想到流感后,毕业的学生都找不到工作,朱谧就一阵寒意,不是个别学生,名校的学生也找不到工作,这应该怎么办。既来之则安之吧,目前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朱谧微微叹气,宋书华打来电话,说:“朱博士,有时间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朱谧听着宋书华的语气,知道是有正事。她不敢怠慢,直接去了宋书华办公室,问:“宋院长,有什么事情吗?”
宋书华示意朱谧坐下来,问:“本周周六有时间吗?”
朱谧点头,说:“怎么啦?”
宋书华说:“周六要去隔壁省淮城一家化工企业调研,也是早上接到的通知。原本是分析化学丁博士去的,她说她有事情,不去了。谭云老师婆婆最近生病了,请假了。张雪婷老师这周拍婚纱照,也没有时间,所以,我就问问你。你要是不愿意去,也可以拒绝。”宋书华解释了几句,他觉得这是个苦差,但,他内心还是希望朱谧接受的,这样,他便一整天都可以和她待在一起。
朱谧说:“噢,可以,我这周末有空。”她刚刚还想着做一些校企合作方面的工作,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学习学习。
朱谧问:“除了我,还有谁?”
宋书华说:“还有行政沈岩老师,和我。”
朱谧点点头,说:“噢,你也去啊?”她笑了笑。
宋书华看着她,也笑了,傻样,说:“这不是什么好活。周六去,早一点,八点出发,司机孙师傅载我们过去,争取一天往返。”
朱谧说:“好,那我先走啦,你把这家企业的相关信息发我一份。”
朱谧也没怎么收拾,一天往返,也不需要带什么生活用品,她敲了敲宋书华的门,便一起出发了。
天气还是冷的,朱谧穿了个薄款羽绒服,穿了牛仔裤和老爹鞋,她看宋书华也穿了派克服,便问:“今天拍婚纱照不冷嘛?”
宋书华说:“张博士,五一要办婚礼了,怕来不及吧!”
朱谧想着,也是噢,拍完婚纱照又得选照片又得P图,又得制作,是需要早点安排。朱谧上一世也拍过婚纱照,又累又饿,脸都僵了,她摇摇头,没有说话。
宋书华问:“晕车吗?”
朱谧说:“还好,不怎么晕。”和沈岩汇合后,宋书华让朱谧坐在副驾驶,沈岩坐在左后排,宋书华坐在右后排,一行四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大概走了两个小时的高速,十点左右到了淮洪化工,化工厂都建在偏远郊区,一眼望去,除了化工厂便是化工厂。淮洪化工是一家小企业,一共只有一栋五层的楼房,和两个生产车间。进厂区大门,便是停车场,他们四个人在门口登记了一下,便进去了。孙师傅停好车,便完成任务,去找门卫大叔抽烟了,厂区是不可以抽烟的,只有门卫处设了吸烟室。停车场过来就是办公大楼,办公大楼后面就是工厂,工厂距离办公大楼有些距离,尽管如此,在办公楼依然能闻见刺鼻的化学试剂的味道。宋书华、朱谧和沈岩三人在淮洪化工相关领导的带领下走进办公楼。
来迎接他们的中年男性介绍说:“各位老师,你们好,欢迎远道而来,我是淮洪化工的生产总监。简单的介绍介绍,我们这栋楼一共五层,他是复式结构,左边是行政办公区,右边是分析检测研发区。有两个车间,目前都在生产中,可能味道比较大。我们先开始会议吧。”
会议期间,沈岩拍了几张照片,这是每次出差必不可少的环节。
会议结束后,沈岩便去了行政办公区,了解淮洪化工的人员结构、资质证明、用人要求、管理等方面的内容。
宋书华对生产负责人说:“我们时间比较紧张,准备分开行动,麻烦你们安排一下。”
说完,宋书华便对朱谧说:“朱博士,那你去研发检测区,我去生产车间。”
朱谧点头,说:“好,你注意安全。”
宋书华说:“嗯,没事!”
朱谧在质量负责人的带领下,来到了研发检测区,朱谧从一楼参观到三楼,看了淮洪化工的实验室情况和日常实验室管理,她觉得,这家企业,其实就是个小作坊,没有什么现代仪器设备,实验室管理也不规范、文件记录造假痕迹明显、不注意细节、也没有安全意识,各个方面都挺不入流的。
就在这时,一声爆炸声轰隆而起,整栋办公楼都震了几秒。众人惊慌,朱谧和质量负责人也跑了出去。朱谧看见后面厂房冒出浓浓黑烟,接着又是一声爆炸声,很快便火光冲天。大家都在喊着:厂房爆炸了,厂房爆炸了,怎么办?
朱谧大脑一片空白,她只有一个想法:宋书华还在车间呢;她一口气从三楼跑了下去。
化工厂是严禁火源的,因为化工产品的特点就是易燃易爆炸,而且这种爆炸的威力有时比炸弹还可怕!
朱谧跑到第一车间前,现场火光冲天,空气中充斥着各种酸液和烷烃的味道,厂房陆陆续续有几个人跑了出来,有些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烧了起来。朱谧看着跑出来的人,都不是宋书华,她边跑边喊着宋书华的名字,没有人回应她,只有痛苦的嘶喊声,朱谧知道,这些声音有些是被烧伤的人发出来的,有些是被爆炸波冲击的人发出的,有些人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顷刻间,第一车间已经完全烧毁了,浓烟滚滚,火势开始蔓延到第二车间了,朱谧双腿发软,她捂着口鼻,跑到第二车间的出入口,第二车间的人都往外跑去,毕竟,火势控制不住,第二车间很快就会发生爆炸。朱谧看着跑出来的人,还是没有宋书华,她慌乱着寻找着,依然没有看见宋书华的身影,顾不了那么多了,她便跑了进去,一股浓烟,夹杂着各种刺激的化学试剂的味道,呛得她眼泪直流,她也顾不上捂着口鼻了,边跑边喊着:“宋书华,宋书华,你在哪里呢?”
车间就没有女生,宋书华一眼就看见了朱谧,此时第二车间已经着火了,他拉着朱谧的胳膊就往外跑去,说:“别说话。”他拉着朱谧跑到离厂房很远的一块草坪上,他们躲在一颗大树后面,如果发生爆炸,爆炸波也会被树干缓冲一部分。
朱谧惊魂未定的看着宋书华问:“你没事吧?”宋书华说:“没事,我们先去的第二车间。”
朱谧抱住宋书华,边哭边说:“你都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你被烧了。”她说着,边哭边捶着宋书华的背。
宋书华摸着她的头发说:“好了,不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嘛!”
朱谧放开宋书华,扒拉着他的衣服,在他身上仔细的找着,又看了看他的脖子,他的耳朵,朱谧看宋书华的确没有烧伤也没有出血,说:“你头低一些,我看看你的耳膜。”宋书华低下头,朱谧看看左耳、又看看右耳,说:“都没有出血,你能听到吧?你有哪里不舒服,或者疼痛吗?”
宋书华用手指,擦去朱谧的眼泪,说:“背疼。”
朱谧啊了一声,便要扒宋书华的衣服,宋书华看着朱谧的紧张的样子,说:“刚刚被你捶的那两下,挺疼的。”
朱谧舒了口气,说:“都什么时候啦,你还开玩笑。”
宋书华沉默了一会,对朱谧说:“化工厂爆炸,是很严肃的事情,这些常识都没有了嘛,你怎么可以跑到车间里面去呢?多危险啊!”
朱谧说:“那,那你还在车间呢!”
宋书华说:“你可以在安全的地方等我。”
朱谧别过身,说:“那,我就是很害怕,你要是一直都不出来,该怎么办?你知道吗,我经过第一车间的时候,我听到呐喊和呻吟声,我真的好怕,要是,有你,呜呜呜……你知道嘛,工人一个个跑出来,我都没有找到你,我以为你出不来了,我真的好害怕。”说着,朱谧又哭了起来。宋书华看着朱谧,哽咽着说:“不许哭啦,再哭,打你啦。”
救护车声、火警声接踵而来,有人满身是血从车间跑出来。宋书华用他的身体挡住了朱谧的视线。沈岩和孙师傅也过来了,沈岩说:“宋院长、朱博士,你们没事吧?”宋书华摇摇头,说:“我们没事,你们呢?”朱谧在宋书华的身后,背过脸,擦了擦眼泪。沈岩说:“我们没事,目前只波及到两个车间,我们先去安全的地方吧。”宋书华拉着朱谧出了厂区,他挡在朱谧的前面,说:“不要抬头。”
很快,便听见警车的声音。淮城安全部门的人发来通告,今天进入厂区的人都不能离开,要统计人员伤亡状况了。宋书华和朱谧四个人被安排在一家酒店,晚上会有医护人员对她们做检查。化工爆炸带来的危害,有时是看不见的,比如吸入了毒烟、辐射、内脏被爆炸波冲击还有心理阴影。
朱谧独自躺在酒店的床上,她紧关门窗,看着天花板,朱谧活了两世,也没有遇见这种场景,亲眼目睹自己的同类葬身火海,白天血腥恐怖的画面充斥在她脑海里面,她沉浸在紧张恐慌的情绪中,好在,宋书华并没有什么问题。
一阵敲门声,切断了朱谧的胡思乱想。她起身开门,看见宋书华拎着一大瓶牛奶出现在门口。“在休息嘛?喝点牛奶吧。”宋书华说。朱谧点头,说:“那你陪我聊聊天吧!”
宋书华烧了热水,把牛奶倒进杯中,放在热水里泡了一会,递给朱谧,说:“经过安全部门初步调查,本次爆炸一共造成七人死亡,十九人重伤,还有四个人轻伤。起火爆炸原因还在调查中。”
朱谧叹了口气说:“重伤的人会死吗?还好,你没有事。”朱谧又一次直面生命的脆弱,人类有着聪慧的大脑、丰富的情感、创造出了很多,割舍不下的也太多,但盛载着这一切智慧和能量的躯体却是脆弱的。
朱谧想到自己的命运,对宋书华说:“我三十五岁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四十九岁了?”宋书华不明白朱谧为什么此时问这个问题,回答:“是的。”朱谧说:“我原本以为可以在珠城化工陪着你到四十九岁。但现在看来,可不一定,如果我走了,你要好好的生活。”宋书华听到朱谧的话,低下头,想到丁洁博士要离职的事情,他内心惶恐,正准备问:“你是想要离开珠城吗?”朱谧接着又说:“如果我不在了,我的父母该怎么办?他们还能好好生活下去吗?”
宋书华反应过来,朱谧不是要离开珠城,是对生命易逝的感慨,便摸了摸朱谧的头发说:“是啊,世事无常,所以,我们要珍惜当下,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要去做让自己开心的事情,不能顾虑太多,给自己的人生留下遗憾。”
朱谧点点头,宋书华看着朱谧凌乱的头发,恐慌的小脸,哭肿了的眼睛,眼神逐渐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