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佑恩是在一个周三的午休时间决定投稿的。
写的是一个在医院走廊里等家人手术的小女孩。白炽灯嗡嗡地响,消毒水的味道凉而刺。她坐在长椅最边上,脚悬着,够不到地,书包抱在怀里,拉链上的兔子挂件被她捏得发烫。对面坐着一个陌生大叔,西装皱巴巴地搭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巧克力派。大叔递过来一个,说“吃吧”。她接过来咬了一口,被压扁了,但还是甜的。大叔也拿了一个,两个人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吃。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红得刺眼。
她读了两遍才把800多字的内容誊到信纸上,装进信封,寄给了《青少年文学》杂志的投稿地址。寄出去之后就没再想。她这个人有个习惯,东西交出去就当它已经结束了,后面的事不归她管。
两周后的一个课间,权至龙从走廊那头晃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杂志,走到她桌前,把杂志往桌上一放,翻到某一页,推到她面前。“杂志社寄到学校来的,信封上写着你的名字,收发室的大叔塞我手里,让我带给你。”
郑佑恩低头一看。那一页的下半版面登了一篇短篇,标题叫《巧克力派》,作者署名是“郑佑恩”。
她愣住了。她以为顶多收到一封退稿信,没想到直接登了。
东永培从旁边凑过来,扫了两行,眼睛睁大了:“哇,wuli佑恩,大发!”
“你看了吗你就大发。”权至龙说。
“看了两行!两行就大发不行吗?”
权至龙没理他,拉开郑佑恩前面的椅子坐下,胳膊搁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她:“你写小说了?怎么不说?”
“就……随便写的。”
“随便写的就登了?”东永培在旁边嚼着面包说,“佑恩啊,我练习室里练到半夜都不敢说自己随便练的。”
“你那是随便练吗,你那是练到半夜还说自己没练够。”权至龙头也没回。
“呀,权至龙,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你自己判断。”
郑佑恩笑了,把杂志拿起来看了一遍。铅字印出来的感觉和笔记本上完全不一样,她的名字印在标题下面,小小的。
权至龙等她看完,开口问:“你以后想要当作家吗?”
郑佑恩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没认真想过。她喜欢写,但喜欢和“以后要做这个”之间还有一段距离。
“我还不知道。”她说实话。
“我觉得你可以。”权至龙说得很自然,好像这件事不需要讨论,“你写得挺好的。”
“你都没看。”
“我看了。刚才你还没来的时候,我在走廊上翻完了。”
郑佑恩看着他。他表情很坦然,不像在说客套话。
“写得挺好的。”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差点看哭了。”
“你少来。”
“真的。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永培可以作证。”
东永培在旁边点头:“内,他眼眶红了,我看见了。”
郑佑恩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们一眼,但眼睛却不禁弯了弯。
权至龙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本子,撕了一张纸,写了一行字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上面是他最近在写的一首歌的歌词,只有几句,他语气听起来挺随意,但下巴微微抬着,像在等什么评价,“本来想写个悲伤点的,但是又觉得情绪还不够到位”
郑佑恩看着那几行歌词,“阿尼,细节挺好的,像电影镜头。”
权至龙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还是那副不太在意的样子:“是吗,是获得我们未来作家nim的肯定了吗。你平时都写什么?除了这个。”
“什么都写。看到什么写什么。”郑佑恩把笔记本翻到前面,挑了一篇给他看。写的是搬家那天她在旧房子里最后一次看窗户的心情,内容很短,只有半页纸。
权至龙接过去看,看得很慢。看完之后他没马上说话,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佑恩啊。”
“内?”
“你以后想要当作家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
“因为我要当第一个看你书的人。”他说得很认真,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你出了书,我买十本。不,一百本。送人。”
郑佑恩被他这个架势逗笑了:“你买那么多干嘛,你又看不了一百本。”
“送人啊。给公司每个人一本,班上的老师同学一人一本,让全韩国都知道wuli佑恩出书了。”
“你疯了吧。”
“没疯。”他把那张写了歌词草稿的纸折好递给她,“送你。等我写完了整首,再给你看全的。”
郑佑恩接过来,夹进笔记本里。
“那你以后写了什么,也给我看。”她说。
权至龙想了想:“行。不过我写得快,杨社长nim那边有任务,你别嫌多。”
“那我写得慢,你可能看不到多少。”
“那正好,你慢慢写,我慢慢看。”
那天之后,两个人之间多了一个固定节目。权至龙来学校的时候会带几张歌词草稿,有时候写在练习生笔记本后面,有时候是短信。郑佑恩看完会回复几句,“好肉麻”,“天才啊,至龙oppa~”。
权至龙有一回改了三遍,最后郑佑恩在批注里写“已经很完美了,放过它吧”,他回“内,听佑恩老师的”。
郑佑恩自己写的东西也给他看。她产量不高,有时候一周才写完一篇短的,誊在信纸上给他。他看得很慢,看完会问“这个结局为什么是这样”“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有时候问得她自己也答不上来,只能说“我也不知道,写着写着就这样了”。
那天之后,两个人之间多了一个固定节目。只要权至龙和东永培都在学校,课间的时候权至龙就会拿着他的练习生笔记本过来,往郑佑恩桌上一放,翻到最新写的那几页,说“看看”。郑佑恩有时候当场翻,有时候把自己的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最近写的那篇,递给他,说“你也看看这个”。两个人就坐在那儿,各自低头看对方写的东西,偶尔抬头问一句,偶尔在本子上用铅笔写个批注,然后推回去。
东永培一开始还觉得新鲜,后来就变成了一种日常景观。他每次路过,都会停下来看两眼。有时候见权至龙趴在桌上改歌词,郑佑恩在旁边用笔尖戳他胳膊说“这句感觉很奇怪啊,韵脚对了,但是好别扭”。
有一回他实在忍不住,说:“你们俩这算什么?以文会友?”
“差不多吧。”权至龙头也没抬。
“那我是你们这段友谊的见证人?”
“你是观众。”
“呀,权至龙——”
郑佑恩抬起头,笑了:“永培oppa,你也可以加入。你写点什么,我们一起看。”
东永培认真地想了想,说:“算了,我还是当观众吧。”说完自己又觉得好笑,“不过你们俩这样真的挺有意思的。一个写歌的,一个写小说的,换着看,还互相批注。我们练习室里那些哥,写完了歌只给社长看,谁都不让碰。”
“那是他们小气。”权至龙说。
“你大方,你大方你倒是给我也看看啊。”
权至龙把本子往怀里一收:“你看不懂。”
“佑恩就能看懂?”
“佑恩是作家。”
郑佑恩在旁边笑得不行,把笔记本合上,说:“永培oppa,要不你先写一首给我看看?”
东永培张了张嘴,最后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还是等你们出书出专辑的时候买吧。买十本,不,一百本。佑恩啊,你下次可以把我和至龙写进去。”
郑佑恩想了想:“你们当主角的话,故事可能会比较搞笑。”
“搞笑也行啊!搞笑男主角也是男主角!”
权至龙在旁边插了一句:“那我要当你小说的男主人公。”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郑佑恩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写小说,我当男主人公,不是很正常吗?”他胳膊搁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着,表情很坦然,好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讨论。
“那我呢?”东永培在旁边问。
“你当男二号。”权至龙头也没回。
“凭什么你是男主人公我是男二号?”
“因为我先说的。”
郑佑恩看着他们俩,忍不住笑了:“你们俩别争了。我写的是短篇,不一定有男主角。”
权至龙转过头来看着她,表情认真起来:“那你以后写长篇的时候,男主人公给我留着。”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在你写的故事里,我是什么样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眼睛看着她,不像在开玩笑。
郑佑恩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写故事的时候她从来没想过把身边的人写进去,更没想过权至龙会主动要求。
“行。”她说,“以后写长篇的话,男主人公给你留着。”
权至龙满意了,嘴角翘了一下,但嘴上还是那副不太在意的样子:“内,说好了。”
东永培在旁边摇头:“至龙啊,你怎么不问问我想当什么?”
“你不是男二号吗?”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当男二号了?”
“刚才。”
东永培气得拍了一下桌子,郑佑恩笑得趴在桌上,权至龙看着她的侧脸,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斜进来,照得她耳廓边缘的细小绒毛泛着淡淡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