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早上醒来,贺临风就知道今天会是很忙的一天。结束了一些晨间先后醒来,或温存或暧昧的短暂交流后,助理的消息宣布了工作的正式开始。
司机专心关注路况,副驾驶陆微行注意到后座,贺临风闭着眼睛,情绪似乎有些不对。
是因为要去云霄总部和人摊牌紧张?不应该啊,别说这只是收尾,板上钉钉的事,再者贺临风从来不是个面对老板会紧张的人,配得感一向充足。
“贺哥,你怎么了?好像很紧绷?”
作为私人助理当然也有生活助理的一部分工作,陆微行还是决定关注现在唯一的顶头上司的心理健康。
贺临风睁开眼,目光没有落到他身上,也没有看向窗外,而是低垂着,不知道目光彼端系在座椅下的哪片虚空。
久到陆微行都认为他不会回应了,贺临风才忽然开口:
“你说……一个人不拒绝亲密关系,却拒绝谈论亲密关系,甚至会主动用行动回避坦白局……”
“呃、呃?”等等,这架势不对……
“还约你回家,介绍家人给你,是什么意思?”
不开口则以,一开口惊人。贺临风甚至没有用‘某个朋友’来转述!
但陆微行这会儿宁愿这是网上的段子或者贺临风的某个朋友!六年顶流助理工作经验造就的风险雷达警笛暴鸣:
大老板!我跟过来跟着你创业独立门户,你个八年顶流零绯闻业务能力第一人的素养哪里去了?前面几年在这么多双眼睛注视下都冰清玉洁没有私生活问题,现在在最容易被人拉胯抓住辫子的时候直接爆出见家长是什么情况?!
甚至都过了亲密关系这一步了啊……
短短几秒时间陆微行想了很多,但下一秒的反应是转头看司机——好在他们的司机经验丰富不八卦,大概这点事情在他看来只能算家长里短,放娱乐圈里清流一块,和‘炸裂’也是不沾边。
有行动,有感情基础,会约见家长等于也有公开意图,还缺什么?
陆微行勉强冷静下来,扶了下眼镜。
“会不会是你……朋友,您朋友的对象认为行动能代替语言,行动派,不善言辞?”
他拼命不要在脑子里把贺临风口中的人和事直接关联到他老板和那位身上。
可惜贺临风不知道他的坚持,直言否认,“他不是不善言辞的人。”
“我更担心他没想好。本来想谈谈的,但他好像总有意阻止我开口。”
晚上不肯说,第二天也早早出门,只留下消息问他周末有没有空,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跟他回一趟楚家私宅。
“明皓想认识你很久了。”
当时他的反应应该是愣住了。
他昨晚上还在想对方要多久才会适应这种变化,并将其日常化。后面想比起关系变化,更难接受的也许是对他怨灵身份的适应。
结果第二天早上胥明懿的反应完全不是没想通或者想后退的意思——让他不由得思索,要是自己还有父母亲人,会在还没认定的时候带着对象回家吗?
但自己离血亲关系早逾千年,让他理解起其中逻辑,到底不能确定。他需要一个正常的现代人眼光,用第三方视角来厘清。
“呃……他们、”陆微行放弃了,改口,“你们,您二位,到哪个进度了?方便说说吗?”
他得有个心里预设不是,之前知道老板和那位楚少爷关系好,但不是一直说是‘好朋友’吗!什么时候跳到见家长这一步了?还是他误解了?但只是朋友的话回个家有什么值得深思熟虑的……
贺临风指背隔着口罩碰了碰嘴唇,细微的痒和编织物的触感让他眉眼柔和下来。
“你知道了也好,反正我是不介意到时候公开的。”
在助理混杂着震惊和释然的神色变化下,贺临风平淡开口,“我和明懿在一起了。”
“……啊……哦……”
陆微行为他的坦荡震撼了会儿,呐呐无语,而后脑子逐渐回转:
贺临风反正这次独立门户也是要转幕后的,哪个艺人不想成资本,虽然这个阶段为时尚早,还需要他本人发挥曝光度流量号召力,但……本来就是演员,谈恋爱不算死罪。
而且这个恋爱对象是胥明懿的话,能和星芒融合,甚至和楚晨搭上线,也不全是坏事,只是风险难以掌控……
但风险什么的,本来也在他们这些打工人的工作范围之中。
陆微行想通了,抬头对上老板不知道盯了多久的目光,顿觉先前一通心路历程被人看透,不由得干咳了两声。
“咳,贺哥你是说,和胥少已经在一起了,但胥少回避给出语言上的确认?”
见贺临风似乎想点头,又仿佛被不确定卡住,他继续用自己的情感经历和阅历分析,“会不会是,对面在等你表白?”
贺临风这次倒是明确摇头,“不是表白。”
每次气氛到了自己想开口说些什么,一旦表露出发起对话的意图就会被人转移焦点,有时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有时是直接用吻和拥抱。
往前数千年甚至没有过类似的情况,他从来不会在自己认定的事情里将决定权交给对方——所以他不确定胥明懿在迟疑什么。
明明从行动来看,已经做出了选择,接受了自己那怨灵的身份和千年深重的曾经。
“如果,”贺临风想不通,和胥明懿更不熟的陆微行也就更不可能理解对方的想法,但他能换个角度,从现象本身出发。
“一个人不说,却在行动上没有丝毫掩饰的话,那他也许是有所介怀……还有可能是,选择权。”
“比起口述,更想让你从他的‘行动’中看出什么,”很多事情只要不说出口就可以后退。
“看不看出来,看出来什么的选择权都在你。”
车顺利开到了云霄本部大楼,贺临风确认过脸上和头顶的遮挡,开门前闭眼再睁开,将先前犹豫的情绪全推到一边,接下来要应对的事不会让他有丝毫迟疑。
路过大厅的时候有人透过口罩认出他,云霄办公楼总部的一楼大厅内并不都是混迹娱乐圈的好眼力,但不少人对这样一位超标准身段的大明星还是有好奇的,下意识追逐过去的目光蕴含复杂。
前台小姑娘显然认出来了,挂断电话后有些激动又克制地引他到电梯,又殷切按下那个寻常人不常涉足的楼层。
云霄的执行总监,这些年来拥有最高执行权力的人,袁蓬。
他走进袁蓬的办公室之前做好了被人套话阴阳的准备,但对方只打了几道机锋,堪称洒脱地将敲好章的文件推给他。
“一式两份,一别两宽。之后你的星途如你所愿全都掌握在自己手上了,祝你之后一路坦荡。”
贺临风盯了他阴翳里的眼睛半晌,又微微眯起眼,转移到合同上,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笔。
笔尖流逸的字迹线条漆黑,墨间暗藏着金粉,也是低调处尽显奢华。
那双眼睛里低沉沉的,显出恰到好处的遗憾,此外丝毫不露,仿佛真是个为前艺人前途考虑的好好上司。
合同的内容是早被双方复核过的,详细条款的电子版早已经留档,这次他来只是为了取走一份纸质解约协议。想通过这张综述目录一般的协议上设法律陷阱的可能性,还不如在他应邀单人到云霄大楼总监办公室一路上安排车祸事故的可行性来得高。
贺临风眨了眨眼,落笔签了字。
“袁总洒脱。那就,希望之后有机会合作。”
他拿着文件夹下楼,在大厅内遇到正好进来的前经纪人。陈鸢利落的步伐顿了一下,冲他点了下头,扫过上方又点到他手上的文件袋,没说什么,继续匆匆走向电梯间。
“贺哥。”
陆微行早在车里等着,贺临风拉开后座将文件夹一丢,人也迈步上去。
“去工作室?”
贺临风嗯了一声,靠着窗户打开手机。
他从胥明懿家里出来的事没几个人知道,除了陆微行就只有生活助理司机知道大概,但司机也只大概知道老板最近换了住处。
到工作室的时候诸位年轻人还在热烈地分奶茶,见贺临风进门陷入片刻安静,又立马有代表嘻嘻笑起来,主动领头喊了句‘贺哥好’,之后就是一系列‘老板好’‘老板好帅’‘谢谢老板的下午茶’云云……
真是够年轻够热烈啊。
贺临风笑着接过属于自己的无糖乌龙,转身挥了挥文件夹,走向自己的办公室,“都来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早准备好会议投屏,贺临风刚刚亲手从云霄本部拿到的合同摊开在桌上,主题显而易见。
本次会议内容除了正式割席云霄,总结现有资源等内容,显然还要应对贺临风本人带来在资源之外的麻烦:
“云霄那边找了很多营销号和水军工作室,我们这边,虽说目前的资金比较充裕,但花在舆论战营销这方面,和云霄这种业内资深硬对起来还是有些底气不足……”
年轻的员工提出议题,下意识看向以往的领头羊陆微行,又击鼓传花似的看向正牌大老板。
“毕竟我们这边没有实际黑料,我的建议是抓住机会,在公众面前露脸,趁机营销作品带动口碑,这边虽然有好多节目有所顾忌,但愿意投递邀请的也不少,室内综艺室外真人秀的名单都在这边,贺哥你看……”
贺临风捏着下巴看。
在众多询问的目光中,他目光只是在名单上轻飘飘扫过,“和云霄硬拼水军和营销手段,业内有几个企业能拼过?”
“顺着云霄的套路走就输了,他们造什么荒谬无稽的黑话题,我就得天马行空地自证?”
年轻人们陷入沉默。显然他们也想到了最近和贺临风深度绑定的标签:
衰神,天煞孤星,吸血他人命运,不正当途径竞争。
本来这些东西是粉圈酸话,旁人听个乐子的咒骂词,和之前‘娱乐圈紫微星’的戏称一样的玄学外号,纯讨巧的粉丝话术,但结合最近莫名兴起甚至有走进每个人生活日常的玄学风气,竟然有种让人窒息的较真。
所有人都有种直觉,这类标签绝对不能像之前一样随意放任,等时间过去被自然洗刷,那些看似开玩笑的声音恐怕是真的在等贺临风承认。
“那……”陆微行拧紧双眉。
“他们想知道什么,告诉他们就是了。”贺临风撑着脸颊,眼底反映着电子屏的冷白光,“左右我也快三个月没有露面了,解约独立工作室这种生涯规划的大事,开个发布会不为过吧?”
“一个发布会不够,再加个见面会,正好把那ip计划公之于众,就当造势了。”
“啊……可是不是还没开机……”
贺临风循声看过去,下意识提出质疑的年轻人立马哑了声。
却得了贺临风赞同一笑,“岂止没开机,等公开造势后,那些早挑好的演员和班底都会因为云霄暗中施压变卦的。”
那还公开?既然有这种风险不应该瞒着大众悄咪咪拍摄制作上映,惊艳亮相吗?
贺临风摇头,“拍摄期三个月,哪有瞒得住的,加上制作送审流程,云霄想动手哪里都可以卡。现在这种暧昧不清的局面反倒容易滋生心思,多少人会为了给云霄示好,待价而沽,两面心思。”
“与其这样,不如早点明牌,有问题能被勾动的早点暴雷,重头开始排班制作。”
这……在场众人显然都陷入思考之中,贺临风环顾一圈,又看向震动的手机,屏幕中熟悉的名字让他眉梢上扬,果断结束了话题。
“你们先想想吧,关于见面会和发布会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做议案,年轻人的想象力不需要我来发散,总之越能让云霄意外越好,打乱云霄的套路为唯一目标。”
他拎起手机,点开屏幕上‘陈鸢’两个字,“我出门一趟,明天再开一次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