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临风踩上坚实地面的瞬间脑中竟有种奇怪的隔世感。
脑子里的时间尺度忽然从几十年跨越到几千年，虽然记忆是内部自主找回，而非由外向内的融合和覆盖，按理说不会更改他自己在这二十几年现代生活塑造的人格和性格，但，找回记忆的几天恰好在前代大灵构建的灵力场中，那三天更是与世隔绝得和他前几百年的生活没什么两样，以至于充足的信号携带着堆积的信息和电话记录，闯入手机屏幕时，带给他的冲击力不亚于和此刻的手机cpu共感。
他应该是晃了两下，在他自己察觉之前后一步下船的胥明懿已然伸手扶了下他的小臂。
接引的工作人员视线探究，胥明懿目光不散，专注观察着贺临风的脸色，“晕船了？”
胥明懿转头对人露出个歉意的笑，“麻烦了，可以先带我们回别墅吗？临风可能是在对岸有点感冒，刚下船状态不太好，先到室内，再通知方源好吗。”
对方连连点头，“东家也交代了我们第一时间确认你们的状态，这几天他实在很忙，不然一定会亲自来迎接二位的。”
“请跟我来，刚好昨天引路车也上岛了，您二位是第一批客人。”
贺临风在第一波冲击后状态已经恢复，还是配合着胥明懿的说辞，虚弱地笑笑，上车后立马按捺不住处理堆积的消息：其中最新的来自方源，大体说辞和工作人员差不多，真是贴心又重视度拉满……
他眨了眨眼，坦荡凑到胥明懿身边，对方也第一时间打开了社交软件，正好也是和方源的聊天界面，内容和表情都大不相同。
“劳烦你们测试一下接驳车和环岛路线啦，正好这几天工作人员陆陆续续上岛，开发进度不能一直卡着。”
“相信两位大师！报酬一切好说，有其他事等我晚上回来/可爱~”
贺临风有些好笑，“他倒是用人不疑。”
“资本家物尽其用来着，”胥明懿对这位发小的脾性更熟悉，指节按了下额角，“他说报酬好说，那你不用跟他客气，不仅要提云霄那个条件，该收的钱还得收。”
说着，胥明懿当场给他演示起什么叫做‘别客气’。
胥明懿：“好说，这岛上之后的开发你有打算了？找哪些人？”
方源：“暂时有想法，还没定。”
方源：“咋，打算投标？”
胥明懿：“我助理过几天找你确定文件。”
方源：“？抢标？”
胥明懿：“我跟你这个纯种资本家之间不谈生意也太无话可说了吧。”
方源：“这么冷酷，你家贺影帝那事不是也要我帮忙吗？”
胥明懿：“我和你谈的是生意又不是人情：）”
胥明懿：“还有这时候又不记得叫‘贺大师’了。”
胥明懿：“这事大部分都是临风帮你解决的，所以人情大头记临风头上，他是他的，涌泉相报记得找对人。”
方源：“……”
胥明懿这直白过头的提醒和挟恩图报真心把方源噎住了，屏幕顶部反复好几次正在输入中。
众所周知施放人情的一方是不好意思直白要回报的，就像大多数处理天机灵异之事的玄门大师不好明码要价一样，胥明懿完全没有这个困扰。矜持？他是搭线人诶，中间人不就是干这个的吗，把两边不好明说的事情挑明，有恩算恩有钱算钱，中间人矜持什么，他当然要替贺临风主事代言，谋求同伴同位体的利益啊。
他这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和之前的多次共事的妥帖考虑周全没什么不同，哪怕贺临风就在他肩膀旁边看着，手机屏幕公开，也没什么看不得的。
贺临风实际上也没有不好意思，反倒是又在心中笑起来，一边赞叹欣赏胥明懿这样干脆果断不迂回的一幕，一边心想商务工作状态的胥少和玄门状态的胥少果然不尽相同，他不由得回想起初次见面，以及第一次在灵异场碰见胥明懿的时候，缥缈，神秘，责任心，耐心和无奈，总要为受害人考虑的温吞中的坚定……和现在这样纯粹的攻击性，直白截然不同。
这种状态的胥明懿是锐利的啊。
他莫名有些高兴，笑意不再仅限于心里，反而有些话突然积蓄起来，让他下意识揽上胥明懿的肩膀，半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结实的重量和柔软的放松从心脏蔓延到体外，感情充裕而蓬松。
自己或许该说点什么？但他瞥见咫尺近处那专注的眼睛，心无旁骛的神情，又觉得不该在此时介入，破坏这种状态。
由于他的视线长时间并没有从那张脸上移开，于是贺临风得以第一时间看见胥明懿的神情变化：双目微瞠，瞳孔猝然缩小又扩张，而后坠入难以思考的呆滞，仿佛忽然看见了难以理解的，破坏一贯以来常识的认知。
电子屏幕的蓝光在白天并不明显，映在那张侧脸、那双眼底，贺临风距离足够近，看得足够清晰，于是偏了下头，终于又有兴致将注意力挪到手机屏幕上。
属于方源的对话框终于从正在输入中解脱，是一句并不长的话，彰显出刚刚那么长的输入中并非因为长度，想说的话太多，而是无语凝噎，反复措辞，不知从何说起的复杂心绪。
方源：“你知道你现在简直像个不计得失的代理人吗？”
贺临风下意识挑起一边眉梢，转向身旁，极近的距离让他看清楚，耳尖皮肤下骤然点燃的绯红。手掌下的皮肤和肌肉都忽然僵硬起来，好像才感受到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和存在感一般。
仿佛空气中的风声，滚轮压过沙石枯叶的震荡忽然难以忽视起来。
“好像你的利益判断标准就是贺临风有没有吃亏受益似的。”新一条消息滚上来，包括上一句，方源的话甚至不像之前暗藏机锋算计，什么生意套路都不包含，就像是将谈判什么的先抛到脑后，他此刻仅仅想要抒发心中的震惊——胥明懿，他这位发小，这次的表现真的让他有被惊到。
于是他也毫不委婉地要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疑惑：要不是对他还是熟悉的态度，他都怀疑胥明懿是不是被什么下降头了。
“贺临风到底给你啥好处了？还是预计脱离云霄之后就加入星芒？或者和楚晨深度合作？按你之前的说法你是看重他，贺影帝本身的价值也确实值得看重，但是你这态度要是老板招揽人才的态度，那全天下打工人看见了都会恨不得自降薪资改赛道挤到你旗下吧。”
方源这次甚至记得改口：“哦，贺大师。”
胥明懿按在手机输入键上的指尖顿住许久，每次刚想输入什么就被方源下一句话震住。
被贺临风看了全程博弈都没什么感觉，这会儿生意场无关的评价却让这视线和紧贴着的肩膀热度存在感骤然提升了好几个维度。
贺临风瞬间把之前胥明懿为自己计算过的，退让或者付出，搭线或者维护，尊重他的独立性，提供帮助和思路，绝不参与决策种种行为内核都理解了。
看重？招揽？就像方源所说的，根本解释不了胥明懿对自己的特殊。
这份特殊是一开始就存在的，如果关系有进度条，他们在很早的阶段就给了彼此足够高分，无论是队友、同伴、合作者，还是持续时间最长，对他们这段模式最具有概括能力的‘亲密好友’阶段，如果感情有胜负，自己大概是一开始就拿下了胜利却还在孜孜不倦前进着，总试图得到更多的感情，更多的证明。
不喜欢，或者没那么喜欢，普通朋友，正经可靠的理智的合作者该是什么样？
反正不会是他和胥明懿一直以来习惯的那样。
离奇的是，他居然才意识到这点。更离奇的是，一向多思敏感善共情的胥明懿，仿佛也从来没有深思过之前的不同寻常。
手掌下到现在还化不开的僵硬，几乎烧穿耳廓和眼尾的红焰，热度好似点燃了空气，透过聊近于无的距离侵染到他的唇边。
于是贺临风吸了口气，又泄露出一阵长长的、缠绵的叹息，就像他曾经演过的电影中的迟钝男二，后知后觉的深情。
“我很感动。我早该知道的……”
“你先别感动。”唯一的观众不给他继续用刻意的演技抒发情绪和自我剖析的机会，甚至不用转头就精准地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点击屏幕切换语音输入：
“临风身体不舒服，我们要先回去睡一觉，测试和谈判都放到明天再说！”
显然急匆匆发出去的语音胥明懿也没想过听第二遍。贺临风断定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说了什么，毕竟就连掌心的温度都超出了平常时候。
他碰了下还捂在自己下半张脸上的手背，刚被松开，就带着十二分的坦荡和负两分的好心，懵懂开口：
“要我和你一起睡吗？”
胥明懿觉得自己的听觉好得像突然开启了灵感，不然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听到这种鬼话——从贺临风嘴里出来。
好不容易稳住情绪，贺临风一句话又让全身的血液有一部分不受控制，往头脸上涌，不用手背去贴他都知道脸有多烫。
毕竟睡过了再听这句话真的很难让思维焊在原地不乱飘。
贺临风眼尾一如既往地迷人，是大屏幕中最深情的桃花花瓣，天然带着笑意和深意。即使胥明懿不敢直视也不影响他维持着高超的稳定性和专注度，仿佛影视剧中一定要等到一句回答的执拗男主角。
胥明懿的声音从紧咬着的牙关里溢出，伴随着精准控制的呼吸，平直无波：
“这些天是没太休息好……你是该回去补补觉。”
在贺临风再有什么反应之前，胥明懿一把拉住他的手，紧紧扣住，目光关切之余露出三分深重，“当然，你要是睡不着的话，随时都可以找我！”
贺临风接收他的余光，瞥向似乎在认真开车但按距离来说能听到他们正常对话的司机后脑勺，收回目光，落到被紧握住的右手上，满意了，反握住，终于不再戏瘾大发挥洒演技。
表演型人格小贺影帝！爬上来更一下，我真没跑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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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