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明懿没有多问，不仅仅是信任，同样也是时机不对——最近总是这样，他看见了无数谜题，但总因为各种事情，更紧急的事情，无论是之前的危机，还是现在自身糟糕的身体状态，维持原状永远是他的下意识选择。
但另一方面，他其实很清楚：现在把贺临风抓到跟前，直白地质问，也并不能得到完整彻底的解答。
贺临风一向乐得和人分享。并不说谎，但也并不完全坦诚：恰到好处的隐瞒和转移，避重就轻，牵引话题，并不过多掩藏。
他像是谜题本身，虽然并不直接写明答案，但也愿意将条件线索坦荡公开，并用期待的目光鼓励甚至引导愿意耐心追逐真相的求知者一层层挖掘。深入、接近，他想知道的只有一点，等一切尘埃落定，求知者是否愿意停留在身边？
胥明懿有些恍惚，感受不到日光散射的温度，傍晚的竹林风也已经沉寂，意识到时间已经在他大脑的深度发散中来到了夜晚。
门口传来轻捷的脚步，竹制门扇一开一合，贺临风进入了房间。
他看不到贺临风低垂但明亮的眼眸，只听到对方的声音，说找到解决方法了。
“将那只幻灵的煞气引出去，然后引灵力到眼睛。”
操作起来不难。贺临风只用了一个晚上就确认了这个方法，但是他没有贸然施行。
即使他并不擅长治愈，但这种程度的辅助也没什么难度，只是胥明懿的眼睛需要养护，更多的养护，还有灵气的来源——这个也简单，灭了幻灵之后他还留着那颗冷金色的本源珠子。
他抬起胥明懿的手，托起手腕，目光仔细扫过那串南红。
串珠被捋下来，一只手还卡在那截手腕上，接触的地方干燥而温暖。没有人想起来收回手。
手串很快又被戴回原位，但有什么不一样了。胥明懿拧着眉感受到属于虎眼的顶珠位置触感发生了改变，格外的凉。
贺临风把幻灵的本源灵力融入了那棵虎晶之中。
外形没有什么差别，但胥明懿的眼睛要是还有作用的话，应该能清楚看见那上面萦绕的，由内而外散发的辉光。
“幻灵在恶堕前苦修的本源精华来自星辉月光。”贺临风平缓地说，“对耳目感官有好处，你先戴一段时间，我会帮你每天晚上感受灵气。”
他大可以手动帮忙将灵气引导到胥明懿眼睛处，但他所做的却是引导人自行感知天地，引灵入体——曾经的修灵者入门的第一步。
贺临风虽然是第一次有心当老师，但好在前代做为大师兄的经历也不浅，也不是没有指点过新入门的弟子修炼过，但……说实话，无论什么时代，辅导初学者学习总是最让人心累的。
说实话他并不乐意当教辅类角色，但对于胥明懿的天赋和领悟力，他是没有丝毫怀疑的，教习他人但没有教不会的困扰，那不就只剩下成就感了吗！
贺临风抿着嘴，坐在桌边的竹椅上，托着腮，目光欣赏地望着对面：竹床紧靠着窗户，胥明懿背后是窗外的真正的月光，迎面是烛火温柔收敛的火光，月光般的本源灵力萦绕着，如最轻薄的幻纱浮光。
几个呼吸之后，贺临风卡着心算时间，感受到对面的人呼吸频率变化，如同睡梦中醒来。
“真可惜，现在没有充足的天地灵气，只能每天晚上月光最充足的时候运行一周……”
没有下意识睁开眼睛，但胥明懿习以为常般望向贺临风的方向，笑笑。和贺临风的可惜不同，他心里对进度挺满意的，“两晚上够快了，我内视看见眼睛上已经没有煞气残留了。”
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眼睛出问题，原本的灵视能力本来就有诸多代价，之前每次影响到视力去医院都至少一周才会好。
“估计明天再来一次就好了，你这三天时间定的真精准……真是很难不怀疑什么事情都在你掌握中。”
他吐槽似的摇摇头，掌心碰到贺临风塞到手里的水杯，杯壁温热。
也许是这两天的引灵确有奇效，普通的温水入口后仿佛有着格外的新鲜，灵台洗练一清。
视觉依旧没有恢复，但胥明懿若有所感地转头，如同‘看’到了越过窗棂，搭在肩上的一匹月光。
窗外月光流溢，夜风的衣摆带过叶梢，一切细微而寻常的变化超出视觉限制，以扬沙般的轻柔在大脑里形成刻痕。
“你对那些大鬼怎么看？”对面，安静了好久的贺临风突然开口。
话题为什么到了这里？
胥明懿注意力重新凝聚到面前人身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另起了一个故事：
“在遇到你之前，我曾经遇到过一个被怨灵附身的人。”
“那是实打实的夺舍。如果不是我发现，他还想融入人类社会，但是完全不压制自己的**，借助人类身份的掩藏，行厉鬼吞噬之事。”
他面对着烛火的方向，即使并不能看见，但微弱的温度差距、气流方向都能让他感知环境。
“他残害生灵吞噬人类必然不对，起码站在人类的角度。嗯，但尝试融入新世界不算错误。”
像……那次，在方源的别墅外面，贺临风问过他类似的问题。那时候胥明懿第一次从贺临风这里听到有关怨灵、堕灵的全新解构。
他说，天地间有许多曾经旧时代的灵，不少的自然之灵选择消散，不想消散的就吸纳接受怨气，转为怨灵。
“我是觉得到这一步为止，都无可非议。居然有选择能够活下去能够延续下去，什么都不许尝试还是有点太不近人情了。”
那时候胥明懿也震惊过，贺临风的视角太特殊了……怨灵和人的关系，谁会真的体谅怨灵？就算真的同理心丰富，也只是哀怜像柳笙、瑶光那样的无辜人，在活着做为人类的时候什么都没干，被人谋害，被迫变成了怨灵。
梦境里的画面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那老人新月镰刀般的冰凉眼睛让他顿了下。再开口，却是认领了梦里面被逼迫的弟子的台词：
“依赖自身源源不断产生鬼气的死灵，理应来说最不容易受外界影响，也更容易在这下沉时代存活下来。”
“如果只是想活下去，适应时代做出的积极尝试，那我当然会敬佩。”
“如果为鬼仍然能够控制自己的戾气本能，不去滥觞无辜的话，我想我应该是能接受，这样的存在重新融入世间的。”
他顿了顿，开玩笑似的，“当然，一切要以主动选择为最佳，要敢于亲身承担一切的后果，而非……强迫、替代他人做决定。”
贺临风不知道自己此时什么表情，但胥明懿说完那句话，被突然收紧的手臂和咫尺近处的呼吸惊的一愣。即使他看不到贺临风眼中的神情，也察觉到了不对，下意识顿住。
“……怎么？”
贺临风的脸上不带有寻常时候的笑容，眼睛亮而坚定，像是观察许久的猎人，或是某些神话生物，终于锁定了目标，盘悬着，游曳着，悠然而不容抗拒地降临。
有那么一瞬间，胥明懿觉得自己被什么千年前的存在——跨越千年的目光钉住，死死地，让他在下意识的后退一步之后再也不能动弹。他腕上的缠珠几乎感受到他的激荡情绪，颗颗浑圆珠粒光华流动。
然而在那危险感成为实际之前，熟悉的轻笑又流动在他耳边。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主动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情……好吧也没多长，几天的时间里，胥明懿的困倦，贺临风的忙碌，没什么独处机会，即使后面独处也是身处危险之中，各种意外……竟然真的没有时机让他们想起那天晚上，而后情绪思维发散。
或许是一种下意识的回避和搁置，但现在，任何干扰和前提都不复存在，氛围极佳，无需管顾后路的、与世隔绝。
“……”熟悉的，距离被吞没殆尽，胥明懿几乎以为自己要忘记……或者是梦。
但没人忘记。
“我记得，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做。”
贺临风的声音温吞，大部分时候能让他联想起夏夜的风，这时候却更像是经过一天暴晒，入夜后降温的、温度怡人的泉水。
“现在，要继续吗？”
胥明懿鬼使神差的点头。
贺临风看着下方的人下意识睁着眼，即使看不清晰什么，仍然准确地找到了自己的目光。
他无声静默，一道漆黑的，透红的鬼气，从指尖流淌。
二指宽的丝绸光泽的鬼气丝带落到了那双眼睛上，胥明懿下意识闭了眼，想伸手去碰却被贺临风按住。
“护养效果的丝带而已，敷着吧，不要轻易睁眼，对你眼睛恢复更好。”
同样冰凉的气息拂过眼睑，让他轻微冷颤一下，干脆碰到贺临风的肩背，搂紧，直到怀抱填满才安心。
“好。”并不是在说‘丝带’，无论那是普通丝带，还是别的……他能感受到的。
“你要做什么都好。”他说，“我能接受你的一切。”我渴望你的一切。
……
睁眼的时候眼前还是黑的，但和之前不一样……他没有心思多想，反倒是为数不多的思绪都在想：贺临风的体温果然偏凉。
直到身后的一只手伸出来，指尖触碰到他的眼下，眼睑的皮肤，薄薄的一层隔离被揭开，胥明懿下意识闭了下眼，才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姿势。
怀里的体温又开始升高，贺临风垂眸，扫过紧闭的眼下，耳廓，逐渐点燃的颜色，心情越发轻快起来。
“试试看，睁眼。”他收力拥了一下，让拥抱的存在变得实打实，凑近人耳边，轻声引导。
胥明懿飘忽的心思忽的踩上实地，屏住的呼吸开始重新找回，缓慢而深长地穿了口气，睁开眼——
眼前的环境光线稀薄，但足以辨识，如同星光大盛的午夜，也如同熹微的晨间。他目光缓慢地锁定、辨别从眼前，到稍远处，近处的一切，竹制的家具，椅子，蓑衣，墙面……透光的缝隙，屋顶，天光窗口……近在咫尺的眼睛。
他不知何时转过身，从那个存在感极强，但松散的怀抱中，他下意识抬手，触碰到面色柔和，带着纵容笑意的人的侧脸。
鬼迷心窍？鬼迷心窍。
距离缩减为零的时候他的脑子才活过来，但又为自己的行为反应不能——人家贺临风只是看着，你这么迫不及待凑上去干嘛？
换言之，好不容易开机了，又宕机了。
贺临风任由他开启又主导了这个吻。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给人提供一种确认，真实发生的确认，就像刚醒时他适时出声，用力收紧的拥抱一样。
眼见人又宕机的趋势，贺临风好心地接过这个吻剩下的部分，加深亲吻。
在肩上的力量终于有了切实可感的存在感之后，才结束。
“看得见了？”
贺临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存在感更强的是晨间的温吞沙哑，并不粗粝，反倒像是悠扬开弦的提琴，别样动人。
胥明懿很想捂脸……他闭上眼强行调整自己的状态，没让贺临风等太久，放在人肩膀上的手绕到身后，用力收紧，感受到切实存在的两重心跳，这才松了口气，睁开眼，从拥抱中退出。
“彻底醒了。”
他推了一下贺临风，相继从纠缠的温存和昨夜的余温中起身，又分别用热水清理了身体和思绪。
回来时两人已经能正常交流——主要是胥明懿能正常交流了，前段时间的依赖和过于接近的距离让他看见贺临风时不太自然，但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更近的都经历过了，普通日常的亲近算不了什么。
“走了？”
“回去吧。”
胥明懿抬眼，正对上贺临风的眼睛，恍惚觉得那双眼睛亮得动人心魄——贺临风同样也这么想。
尽量克服逃避心理把这章发上来了，到这个阶段终于可以暂时断一下。下一篇就是收尾了，还有二十多章，改动有点多，之前写好的都被推翻了 。没什么毅力三次还忙，肯定写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9章 第 89 章